“偉大的普通人，這一詞用來形容傅高義先生再合適不過?！?/p>

提起剛剛去世的美國知名學者傅高義（Ezra Vogel），曾經(jīng)翻譯日文版《鄧小平時代》《中國和日本：1500年的交流史》的日本九州大學比較社會文化研究院教授益尾知佐子對澎湃新聞（m.nxos.com.cn）表示，“對中國和日本兩國的社會和人民，傅高義先生都曾懷著深深的熱愛進行著研究?！?/p>

除了中國研究之外，傅高義也是一位日本問題專家，他曾在日本做過兩年的實地調查研究，并出版過多本有關日本的著作。正如在中國一樣，他離世的消息也在日本學界、政界和民間引發(fā)了巨大的反響。許多日本人表達了惋惜之情，他們或是曾聽過他的講座，或是曾閱讀過他的書，抑或是見過傅高義本人，感受到了他的魅力。

日本新任駐華大使垂秀夫表示，傅高義是世界著名的日本問題權威專家，也是他最為敬佩的“中國通”之一，傅高義同時作為兩國的老朋友而深受人們尊敬。日本國會議員、前防衛(wèi)副大臣長島昭久在推特上表示，“對于包括我在內的、曾赴外國的日本留學生來說，傅高義先生與其作品的意義不言而喻?！?/p>

而從《日本新中產(chǎn)階級》（1963）到《日本第一》（1979），從《日本還是第一嗎》（2000）到《中國和日本：1500年的交流史》（2019），傅高義的研究促進了外國民眾對日本的了解，使他們認識到日本的發(fā)展與突破，同時也給予了奔赴海外的日本留學生和創(chuàng)業(yè)者“走出去”的信心。

深入日本社會研究“新中產(chǎn)”

“你如果想要搞好美國社會學研究，就應該到國外去，先了解國外不同的文化；做比較研究，應該去相對現(xiàn)代化的國家，如果去非洲的話，情況差距太大，而歐洲文化又太接近，最好的選擇是去日本?！?/p>

1957年，在當時27歲的傅高義即將取得美國哈佛大學社會學的博士學位時，一位教授對他說了這么一番話。在這一鼓勵之下，他將日本選擇為研究對象，那時的他對日本知之甚少，為了更了解日本社會，傅高義和當時的妻子蘇珊娜·霍爾·沃格爾（Suzanne Hall Vogel）在他1958年畢業(yè)時打包行李前往日本，這一住就是兩年。

1958年，傅高義在日本。

第一年，他們在東京的一所語言學校學習日語；第二年，他們一家搬到了東京近郊市川市生活，開始做社會研究、家庭調查。在為《日本新中產(chǎn)階級：東京郊區(qū)的工薪階層及其家庭》一書作序時，傅高義提到，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和妻子每周都去六個日本家庭訪談，他負責采訪男性，蘇珊娜負責采訪女性。在這一過程中，他與訪談對象成了好朋友，他和孩子們至今都與這六戶家庭及其子女保持聯(lián)系。

“第一次訪問日本時，我想要從事政治經(jīng)濟問題的學術研究。當時我選定的研究對象是日本的家庭關系和心理衛(wèi)生，一度認為最要緊的事是同日本人打成一片，和日本人交朋友?！痹凇度毡镜谝弧返娜瘴陌嫘蜓灾?，傅高義這樣寫道。傅高義還表示，在日本的兩年中，自己“完全不同其他外國人來往，一頭栽進日本生活方式的懷抱”，而日本也使他大感興趣，他最后的研究甚至超出他初達日本設定的著重于“社會學概論”的目標。

《日本新中產(chǎn)階級》譯者之一，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社會學家周曉虹此前也表示，通過這部作品，傅高義成為了有關現(xiàn)代日本的最前沿的美國觀察家之一。

《日本第一》探討日本經(jīng)濟崛起

提到傅高義，日本英文媒體《日本時報》的報道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0年前，也就是1979年，發(fā)生了兩件永遠改變了全球對日本的看法的事件：其一，索尼公司推出了隨身聽；其二，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出版了《日本第一》。”20世紀80年代，曾被視作“小而資源貧乏的日本”崛起為“勢不可擋的經(jīng)濟力量”，日本的科技巨頭和汽車制造商不僅主導了全球市場，也抓住了全球消費者的想象力和欲望。

在《日本第一》一書中，傅高義對日本在戰(zhàn)后實現(xiàn)經(jīng)濟高速增長進行了分析，并對日本式的系統(tǒng)和經(jīng)營進行了評價，這本書在美國、日本和整個東亞學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迄今為止，《日本第一》在日本的銷量已超過70萬冊，在日本，傅高義總是與“日本第一”和“暢銷書籍”兩次聯(lián)系在一起，直至今日，仍有許多人在撰寫文章時會引用《日本第一》中的部分段落。日本媒體共同社在報道傅高義去世的消息時，也在標題中強調他是《日本第一》的作者。

日文版的《日本第一》封面。

但在《日本第一》發(fā)行之后，日本的經(jīng)濟卻不如書中的形容那么樂觀，20世紀90年代，日本泡沫經(jīng)濟破滅，進入了“平成大蕭條”時期。

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日本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王廣濤曾發(fā)表文章寫道：“在進入1990年代以后，因為泡沫經(jīng)濟的崩潰以及政治社會多重危機導致日本經(jīng)濟進入蕭條期。輿論界對傅高義的贊美開始變成質疑，雖然作者本人對其做了相當多的解釋工作?！蹦菚r在日本參加演講活動時，聽眾席上總會有人站起來對傅高義提問道，“教授，您現(xiàn)在后悔寫下《日本第一》了嗎？您哪里出錯了嗎？”

“我從未后悔寫了《日本第一》這本書。”2000年，傅高義出版《日本還是第一嗎》一書，他在序言中寫道，“當我翻閱我在書中所寫到的內容時，我相信這是對當時的日本正確的認識，也是對這本書出版后，20世紀80年代發(fā)展趨勢的預測。”傅高義表示，他從不認為日本是世界上最大的經(jīng)濟體，他所寫的是日本人在很多領域都做得相當不錯，很多成就也確實是世界第一。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第一》一書的副標題為“對美國的啟示”。在今年1月接受日本媒體采訪時，對于《日本第一》的意義，傅高義解釋道，“我當時寫這本書的意圖，是為了讓美國人了解并學習日本義務教育水平和管理水平之高，而不是想要說明‘成為經(jīng)濟大國就是好的’這一觀點?！?/p>

而針對“1989年之后是否為‘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這一提問，他也在去年9月接受采訪時表示，“平成（1989年至2019年）時代是從和平中開始的，這非常重要。雖然當時日本經(jīng)濟發(fā)展速度有限，但它也與世界各國友好相處了?！痹诟蹈吡x眼里，平成時代的日本民眾生活穩(wěn)定、社會秩序良好、醫(yī)療制度充實。他說道，“總體來說，平成并不是那么壞的時代，這是作為一個社會學家的觀點?！?/p>

傅高義   IC 資料圖

促進日本與外國的相互認識

在日本與外界商務交流還未十分便利、外國人對于日本還有誤解的年代，傅高義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外國對日本的了解。

對于撰寫《日本第一》的初衷，傅高義此前接受日媒采訪時表示，“20世紀70年代后半期，我看見了日本經(jīng)濟的強勁，我也認識到日本今后會變得非常重要，我開始思考如何讓美國人理解這一點，因此寫下了《日本第一》。”而這一意圖的確達到了，該書的精裝本在美國賣出了4萬冊，平裝本賣出了10萬冊?！冻招侣劇穲蟮乐赋?，“在《日本第一》一書中，傅高義將戰(zhàn)后日本經(jīng)濟高速成長的主要原因解讀為‘日本人的學習熱情’和‘日本式的經(jīng)營方式’，這使美國對日本的印象發(fā)生了很大的改變。”

而傅高義所推動的“改變”不僅僅是單向的，他同時也轉變了當時的日本青年的觀念，帶領他們更加“接近”美國，使他們能夠更自信地面對復雜的國際環(huán)境，融入他們曾沒有勇氣接觸到的外國社會。

平澤健一是日本某跨國公司的高級主管，他早前給非營利組織“日本交涉學會”的撰文中寫道，他于1982年突然被公司調往美國工作，在初到美國紐約時，他感到自己英語能力的欠缺、與美國人價值觀的差異以及美國與日本商務模式的不同?！爱敃r正值《日本第一》發(fā)售，我在離開日本前閱讀了這本書，這給了我很大的自信?！?/p>

平澤回憶道，“傅高義曾經(jīng)說‘日本人要有收集知識和信息的貪欲’，這也讓我感同身受?！彼硎?，《日本第一》給他的海外生活帶來了很大幫助，在異國他鄉(xiāng)的他，學會了主動融入“異文化”，為與不同國家客戶交流主動收集“各國玩笑”，也得到了許多當?shù)厝说闹С?，逐漸成長。

在傅高義的訃告登出之后，有很多人在日本社交媒體上表達了惋惜，回憶起自己離開日本，前往美國工作、留學的經(jīng)歷，對他曾給自己動力而表達了感謝。有日本網(wǎng)友寫道，“我從傅高義先生身上學到努力去學習其他國家的優(yōu)點的重要性。”

美國駐日大使館12月21日發(fā)布的推特也提到了傅高義使日本和美國的關系更加緊密。傅高義曾多次訪問日本，日本共同社21日報道評價稱，傅高義在美國作為屈指可數(shù)的“日本通”享有盛名。因對促進日本與海外的相互理解作出貢獻，傅高義1996年獲得了日本的“國際交流基金獎”。

作為著名學者，傅高義卻不擺架子，樂于與各種人交往。在益尾眼中，傅高義是一個對吃的東西似乎根本不在乎，想著“只要營養(yǎng)充足，什么都可以”的“普通人”；是不喜歡坐頭等艙，反而喜歡在經(jīng)濟艙里和坐在隔壁的普通百姓聊天的溝通者；是一個很享受與人見面，喜歡向人請教對一些問題的見解，也十分注重他人的觀點的傾聽者；也是一個曾與從平民到國家領導人的不同階層的日本人交往，曾在日本各地的企業(yè)進行過實地調查的研究者。

“我的夫人希望我退休后可以更清閑點，我也會試著這樣做。不過，她對此并無信心，因為她明白我還有太多感興趣的課題希望去研究，太多的朋友想去拜訪，還有太多亞洲的地方想去造訪?！?/p>

在《日本還是第一嗎》一書的結尾，傅高義如此訴說他對研究的熱忱和對未來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