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陸一鳴 曹吉利 新周刊

關(guān)于應(yīng)不應(yīng)該叫葉嘉瑩先生，網(wǎng)上吵成一團。 /《掬水月在手》

直到被最新一期《感動中國》消息刷屏之前，這屆年輕人還一度以為自己的眼淚庫存，早已被賀歲片《你好，李煥英》給榨干了。

沒錯，這場一年一度占據(jù)中小學生作文素材半壁江山的頒獎典禮，已經(jīng)在大年初六晚上播出，而2020年度感動中國的名單，也隨之成為熱門話題。

只是，其中的一個爭議點讓人沒想到：該不該稱呼葉嘉瑩為“先生”？

《感動中國》為葉嘉瑩撰寫的一段頒獎詞，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引起不小的爭議。

短短幾十字的頒獎詞，最后一句“出了問題”，準確地說，是最后半句——“你是詩詞的女兒，你是風雅的先生”。

今年的十位（組）人物中，既有著名的張定宇、張桂梅，也有默默奉獻的萬佐成、熊庚香夫婦，著名學者葉嘉瑩也受人矚目。

“先生”二字一出，輿論場頓時炸開了鍋。

有網(wǎng)友激烈地反對這種稱謂方式。/微博

于是，一場關(guān)于“杰出女性人物能不能被稱作‘先生’”的大討論，就這樣又一次拉開了帷幕。

被稱為“先生”的女士

節(jié)目播出后，“99歲葉嘉瑩先生一生只做一件事”的話題上了熱搜。

而從話題下的相關(guān)評論看起來，比起她做的究竟是什么事，大多數(shù)人更關(guān)心的似乎還是這位文學大宗師是“先生”還是“女士”。

葉嘉瑩怎么稱呼，是個問題。/ 中國青年報

于是，你能看到一場聲量巨大的爭吵。

一撥人吶喊著，“葉嘉瑩是女士！叫先生是抹殺了她的身份”；另一撥人則針鋒相對，“就要叫先生！這是尊稱懂不懂”。

反對者制作的表情包。

當然，還有不少吃瓜群眾，覺得這場爭論就像《武林外傳》客棧眾人在糾結(jié)“乞丐小米究竟是撐死的還是齁死的”一樣無聊。

認真說起來，“將杰出女性稱為先生”作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語言習慣被沿襲下來，其中也不乏來自官方、權(quán)威的聲音。葉嘉瑩并不是第一位被稱為“先生”的女性名人，近現(xiàn)代以來的宋慶齡、楊絳、屠呦呦等德高望重的女性人物，都曾被稱作“先生”。

有趣的是，一再被稱為先生的楊絳，自己卻并不在意這一稱謂。根據(jù)作家鐵凝回憶，2007年她第一次去拜訪楊絳，有點拿不準怎樣稱呼對方，是先生，奶奶，或是媽媽？

楊絳笑著答曰：“何不就叫楊絳姐姐？”

楊絳錢鍾書夫婦。

但不同于楊絳的淡然，關(guān)于這一稱謂，從來不乏更加激烈的反對聲。

如果你留心過全國婦聯(lián)機關(guān)報《中國婦女報》的微博賬號，會發(fā)現(xiàn)它把介紹葉嘉瑩事跡的微博做了一處小小的改動——將最初話題中的“先生”，重新編輯為“女士”?？此破届o的水面下，分明有兩股力量在角力。

需要明確的是，這些反對者，并不是真的認為《感動中國》搞錯了葉嘉瑩的性別，明明是女士卻稱呼為先生。恰恰相反，他們反對的，正是這種“將杰出女性尊稱為先生”的語言習慣。

他們想不通，為什么任何一位男性都可以被稱為“先生”，而女性只有在獲得巨大成就時，才能被“尊稱”一句先生呢？這看上去不太公平。

女先生，合適嗎？

如果說，網(wǎng)友們的質(zhì)疑，多多少少還是立場和情緒使然，那么著名語言學家、“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則從專業(yè)角度，在語義方面闡述了這種稱呼方式的不妥之處。

早在本世紀初，這位學者就注意到了“為表示尊重，對被尊敬的女性不稱女士而稱先生”的文化風潮，專門撰文表示這股風“極其不妥”，并列出了三點理由——

一、混淆性別。在“先生”一詞普遍用于指代男性的情況下，將女性稱為先生，會讓不明真相的群眾將她們誤認成男性。

二、重男輕女。稱先生是尊敬，潛臺詞即“稱女士是不尊敬”。周有光認為，“這表示了重男輕女的下意識”，想要尊敬，卻反而不尊敬了。

三、用詞混亂。周有光以《現(xiàn)代漢語詞典》為例，指出“先生“的詞條下有六個義項，沒有一項是表示女性的。

綜上，這位語言學家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慎重使用詞語，不再稱女士為先生。

然而，十幾年過去，盡管伴隨著不少爭議，但“稱女性為先生”之風卻依舊沿用至今。究其原因，可以說是語言慣性，但沒有更合適的替代詞，也是造成這種現(xiàn)狀的原因之一。

塑造漢語的傳統(tǒng)社會綿延千年，要尋得一個足夠尊敬而又恰當?shù)脑~匯用于指代現(xiàn)代女性，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電影《荊軻刺秦王》

在這次爭論中，文史博主“仗劍南窗”提出，比起“先生”，稱呼“女士”才是性別歧視。

他援引了《詩經(jīng)》的注釋，指出“士”的本義是男子的美稱，而“女士”，其實是“女而有士行者”，是指具有士人品行的女子，因此“女士”反而還不如“先生”，至少“先生”在字面上沒有性別含義。

一貫心直口快的女詩人余秀華也是“先生”用法的支持者，去年，紀錄片《掬水月在手》公映，余秀華發(fā)表了一段文字，稱呼“葉嘉瑩先生”，遭到一些網(wǎng)友批評。她反駁，葉嘉瑩當然配得上先生二字，倒是大部分普通男性不該冠以先生之名。

余秀華的觀點實則更激進：大部分男性不配叫先生。/ 微博@余秀華語文問題背后，是性別問題

“先生”用得對不對，爭論雙方各執(zhí)一詞，針鋒相對，看上去是一個語文問題，實際上是一個性別問題。從某種角度來說，雙方的觀點都沒有錯，雙方的不適感也是真實存在的。

在支持者看來，“先生”一詞用來稱呼德高望重的女性，不僅有先例可以援引，而且明明是滿懷敬意，怎么就招來鋪天蓋地的質(zhì)疑呢？對于反對者而言，當現(xiàn)代漢語里的“先生”在大多數(shù)情境下都用來指代全體男性時，只有少部分成就極高的女性才能獲得這一“殊榮”，感到突兀也很自然。

語言并非獨立存在，而是暗含許多社會結(jié)構(gòu)。/ 圖蟲創(chuàng)意

正如語言學家索緒爾所說：“語言既是一個系統(tǒng)，它的各項要素都有連帶關(guān)系，而且其中每項要素的價值都只能是因為有其他各項要素同時存在的結(jié)果?！?任何詞義都離不開語境，說到底，是詞匯的多重意涵，造成了解讀的錯位。

在詞典中，“先生”有如下幾項解釋：男性、丈夫、長者、老師、醫(yī)生等等。在不同的語境下，先生也有相對應(yīng)的稱謂——

作為男性的“先生”，對應(yīng)的是“女士”；作為丈夫的“先生”，對應(yīng)的是太太；作為老師的“先生”，對應(yīng)的是“學生”；作為長者的“先生”，對應(yīng)的是“后生”；作為醫(yī)生的“先生”，對應(yīng)的是“患者”。

稱呼葉嘉瑩、楊絳等人為先生，本意當然是取“老師”“長者”這層含義，一些激烈批評者聲稱“女性只有取得如此高的成就，才能得到一個普通男性的稱謂”，創(chuàng)造出一種本不存在的主觀惡意，并對著這個稻草人拳打腳踢，顯然不太妥當。

但這么多人反感這一用法，自然也并非無理取鬧。一種相對小眾的用法，今天沿用還合不合適，以后要不要繼續(xù)用下去，的確可以商榷。

在一種不完全平等的性別結(jié)構(gòu)中，使用者的原意通常要讓位于被稱呼一方的感知，在性別問題中尤其如此。/ 電影《秋刀魚之味》

必須承認，目前，在“先生”的幾種解釋當中，指代普通男性是最強勢、最通用、最常見的一項，那么在大多數(shù)場合下，就難免存在語義上的壓制。雖然網(wǎng)絡(luò)上從不缺少熱心的科普愛好者，但是從冰心到楊絳，從屠呦呦到葉嘉瑩，每每用到“先生”稱呼時，總有不少普通讀者提問：

“為什么女性也能叫先生？”

語義上的壓制造成一而再再而三的誤會，盡管使用者沒有惡意，但在一種不完全平等的性別結(jié)構(gòu)中，使用者的原意通常要讓位于被稱呼一方的感知。歷史博主洛梅笙在微博談到：“仿佛是一個女性要做得非常好，才能獲得與男性同等的高度……先生在今天，對于廣大女性而言，是個似褒實貶的稱謂。”

年邁的葉嘉瑩。/ 紀錄片《掬水月在手》

尤其是在《感動中國》一類的公眾場合，即便沒有用錯，但如果相對冷僻的用法造成理解上的偏差，進而造成一個數(shù)量龐大群體的不舒適，我們當然應(yīng)該認真地考慮，以后是不是要換一個說法。

必要的時候，請更新詞庫

值得玩味的是，2015年，一篇題為《不宜稱女性為“先生”》的文章刊登在《中國社會科學報》時，收獲的是一片揶揄。

《不宜稱女性為“先生”》2015年的評論區(qū)，看上去問題并不是問題。/ 澎湃新聞

有的網(wǎng)友認為作者小題大做，“過分無聊”，有的留言第N次強調(diào)“先生”沒有誤用，還有人直接斥責來自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的作者“漢語沒學懂”。

六年時間過去，幾乎相同的話題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得到的不再是評論區(qū)里一邊倒的聲音，這很難不讓人感慨，幾年之間，輿論場上的女性表達已經(jīng)發(fā)生了如此之大的改變——盡管不是所有人都樂于見到這種變化。

使用者的主觀善意，并不能消弭一些詞匯中客觀存在的性別偏見。我們當然不必替幾十上百年前發(fā)明詞匯的前輩道歉，但既然思想在不斷變化，服務(wù)于社會生活的詞語是不是也應(yīng)該適當更新呢？

2019年，倫敦消防局在社交平臺批評熱播動畫片《小豬佩奇》，在稱呼消防員時使用有明確性別指向的“Fireman”，而非中性的“firefighter”，容易給孩子造成消防員多是男性的誤解。雖然不乏“吹毛求疵的政治正確”一類的指責，但既然保守的英國人都在“挑戰(zhàn)過時的語言”，我們也應(yīng)有當容得下爭論的胸襟。

是不是吹毛求疵，誰說了算？

舉一個不那么恰當?shù)睦?，每年春晚都提到家家戶戶吃餃子，相比于本就吃餃子的北方人，不習慣在春節(jié)吃餃子的南方人的感受才更為關(guān)鍵。一個詞匯是否暗含偏見，感覺被冒犯的一方最有發(fā)言權(quán)。

幾年前，當人們用“女漢子”來稱呼性格豪爽、生活能力強的女性時，背后多少隱含了些性別偏見的意味。當我們習以為常地用“外賣小哥”“快遞小哥”指代全體物流從業(yè)者時，也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占到一成左右的女性配送員，這種時候，考慮換一換稱謂也在情理之中。

雙十一前夕，忙碌的快遞分揀線旁有男有女。/ 圖蟲創(chuàng)意

詞語總是在進化，以“小姐”為例，宋朝時它是低賤的平民女性，明清就搖身一變成了大家閨秀，改革開放之初更是一舉取代了“同志”“閨女”“大姐”，成為時髦稱謂，而今又因為一層曖昧的含義讓眾多年輕女性敬而遠之。

就“先生”來說，它的高光時刻是古代對于讀書人、鄉(xiāng)賢的尊稱，至暗時刻則是民國時期淪為風月場所“書寓”中藝妓的代名詞，近代以來，凡是男性都能叫“先生”，這個詞終于完成了一次下沉式的普及。

是不是應(yīng)該換個稱謂，這真的是“不成問題的問題”嗎？/ 電影《不成問題的問題》

說到底，反對者們并不是文盲，他們所懷疑的，是當“先生”成了廣大男性的身份標簽，再用一項比較生僻的含義指代女性，是否得體。

語言從來不是一成不變，在社會更新詞庫的過程中，要是連一丁點爭議都容不下，那未免太過狹隘。

一旦涉及性別議題，討論總是容易走向極端，甚至演變?yōu)槿松砉?。其實心平氣和地想一想，如果?jīng)過爭論，確有相當數(shù)量的女性都認為“先生”的一些用法不妥，那么背靠博大精深的漢語，下一回又何妨將這個稱呼換一換呢？

?作者 | 陸一鳴 曹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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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稱葉嘉瑩“先生”，算不算歧視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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