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戊戌志》，豆瓣評分8.9，

2021開年最受好評的國產(chǎn)紀錄片。

片子一共6集，每集90分鐘，

分別記錄了天臺山、成都、洛陽、盤錦、泉州、江村六個地方共11個家庭，

一年跨越24個節(jié)氣的小日子。

有人評價它是中國農(nóng)耕土地上的一曲田園牧歌，

在這個不能回鄉(xiāng)的春節(jié)，一解人們的鄉(xiāng)愁。

也有人看完說，

這些順應天時的大智慧，中國人快忘光了……

坐擁百畝土地的東北兄弟

天臺山下四季耕作的小農(nóng)戶

泉州開元寺勤佛日

一條采訪了紀錄片總導演吳琦，

聽他講述了《天時·戊戌志》艱難的生產(chǎn)過程。

雖然從開拍到上線，

吳琦一直在被投資人“追債”，

但是這部片子在所有公映場合都是0差評，值了！

自述   吳琦

撰文   魯雨涵 責編   石鳴

總導演吳琦接受一條采訪

和吳琦導演的采訪時間約在了周六上午，地點在他的“工作室”，準確說是紀錄片其中一位投資人的公司里的一間辦公室，由兩張辦公桌、一張小沙發(fā)和一個書柜組成。

到了那里才知道，投資人上午要來公司開會，吳琦開玩笑地說：“完了，要見到債主了。”

吳琦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紀錄片專業(yè)，實打實的科班出身。他曾是央視《人物》欄目的創(chuàng)辦人之一和主編，參與過劇情片、紀錄片和戲劇創(chuàng)作，《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的導演任長箴還是他的學生。

遼寧盤錦

浙江天臺山

福建泉州

《天時·戊戌志》是他入行30年以來一次大膽的嘗試。片子在中國的東西南北中選擇了六個城市作為觀察點，把鏡頭對準了一群還生活在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明里的中國家庭：種地的，挖筍的，養(yǎng)螃蟹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著“天時”吃飯。

從2017年春天開始，六個攝制組，每組4-5人，就浩浩蕩蕩入駐了各自的拍攝地，和拍攝對象同吃、同住、同勞動，一邊熟悉當?shù)丨h(huán)境，直到2018年底拍攝結束。

六組人馬將近兩年的房租和生活費，再加上人力和拍攝成本，項目進行到一半就掏空了吳琦的啟動基金。

天臺山張家合照

洛陽李家合照

泉州楊家合照

一年多的時間，吳琦一邊到處找新投資，一邊監(jiān)控著六個組的拍攝進度。有人嫌錢少事多中途退出，吳琦也很理解，扛著攝影機親自上陣：“大家都在靠著情懷和理想做事，我們也不能強求。”

最后，吳琦手上的錢只夠勉強把片子拍完，那些開拍前雄心勃勃想要完成的周邊項目，不得不一一放棄。

2019年底，《天時·戊戌志》制作完成，開始在電影節(jié)和放映會上嶄露頭角，并入圍了2020年香港國際紀錄片節(jié)。但是，又過了整整一年，片子才正式上線網(wǎng)絡平臺。吳琦告訴我們，他和很多視頻平臺談過，但是都被拒絕了，因為他們覺得這部片子太“嚴肅”了。

即便如此，吳琦承認在制作這部片子的時候，他并沒有像很多創(chuàng)作者那樣，為了觀眾和流量做出妥協(xié)。

在吳琦看來，現(xiàn)在網(wǎng)絡上呈現(xiàn)出來的中國社會，常常是被美化后的形象，很多人誤以為這就是中國的全部面貌。然而在更廣袤的中國土地上，還有很多人生活在傳統(tǒng)的鄉(xiāng)土社會和農(nóng)耕文明里面?！斑@才是真實的，沒有美顏濾鏡的中國，我們不可能視而不見?！?/p>

他很想用這部片子為土地上生活的那些人做點什么，“哪怕是個宣傳，幫他們賣賣農(nóng)產(chǎn)品也是好的。”

以下是吳琦的自述：

秋分

中國人是轉著圈圈過日子 

《天時·戊戌志》在全中國選了六個地方作為觀察點，派出六個攝制組分別駐場觀察了一整年，我們想探討的是在一年24個節(jié)氣時間輪回底下，中國人是怎么活著的。

時間是我們這部片子的主題。中國人跟西方在過日子上最大的不同就是，西方是線性的，2021年、2022年一直往下排，是一個單向的時間箭頭，但中國人是一個圓，60年轉一甲子，就會轉回來。

臘月廿六勤佛日

中秋節(jié)泉州家宴

寒衣節(jié)祭祀祖先

到了今天，老祖先轉圈圈的活法還是沒有變的。每年一到春節(jié)，成千上萬的人往故鄉(xiāng)奔過去，過春節(jié)，過新年的第一天。

其實按照農(nóng)歷的算法，冬至是一年的第一天，后來才調整到正月初一是第一天。我們實際上是沿用了舊的紀年方法，2017年的冬至那天開機，到2018年冬至停機，從冬至到冬至轉一圈。正好趕上是個戊戌年，所以片名叫做《天時·戊戌志》。

冬至

芒種

節(jié)氣是我們片子里另一個很重要的時間因素。24節(jié)氣，實際上是我們老祖先通過對世界萬物的觀察，歸納總結出來的時間標尺。

根據(jù)我們查到的資料，最早24節(jié)氣的制定和發(fā)布是以洛陽為基準點的。在前期調研的時候，我們聽洛陽當?shù)厝苏f，早些年城市化沒這么明顯的時候，洛陽的節(jié)氣真的是特別準。比如到了驚蟄，真的就在那一天，外面的昆蟲就開始叫了，在那之前都是安靜的。

寒露

大寒

我是成都人，我們小時候都用四川話背過“寒露，霜降，豌豆胡豆在坡上”，什么節(jié)令應該種什么莊稼，都是按這個來操作的。

現(xiàn)在很多人都不會按照節(jié)令過日子了，但是我們知道清明要掃墓，冬至吃元宵和餃子，其實24節(jié)氣已經(jīng)變成了我們的文化基因。

這部片子是像農(nóng)民種地一樣長出來的 

調研階段，我和制片人廖茗用“高鐵加租車”的模式，把全中國幾乎跑了一個遍，選擇了現(xiàn)在的六個點。

首先確定的是全中國的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各選擇了一個代表地點。中原是洛陽，東邊選擇了浙江天臺山，西邊選擇了成都旁邊的郫縣，東南是福建泉州，以及東北的遼寧盤錦。

在這五個地方之外，我們又選擇了江村，就是蘇州旁邊的開弦弓村。當年費孝通先生就是以這個村子作為調查對象，寫下了著名的《江村經(jīng)濟》。

費孝通所用的社會人類學的學術方法，也是我們這套片子的理論基礎，所以我覺得江村是一定要拍的，我們還特意住在了費孝通先生住過的房東家里。

我們一直說，我們這套片子的拍攝方法就像農(nóng)民一樣，看天吃飯，這部片子就是這么長出來的。

泉州臺魁巷

印象很深的是在泉州，我們選擇了一條巷子叫臺魁巷，李叔同晚年也在那地方待過。我們拍到了臺魁巷的原住民阿姨，春節(jié)的時候她去了一個在巷子口賣串串香的打工仔家里，很破的出租屋里面，他們一起過年。

那個巷子里的人讓我想起小時候那種鄰里關系，吃百家飯，我今晚去你們家吃，你明晚去他們家吃。一到夏天，大家就坐在胡同里的石凳子上乘涼，一邊聊家長里短。巷子里的獨居老人去世了，街坊鄰居一起給她舉辦葬禮，為她送行。

天臺山下張家

過完年之后到了春天，天臺山上的人開始挖筍，山下的人開始播種。

谷雨時節(jié)，女兒跟著媽媽去山坡上挖竹筍，順帶還挖了一棵蘭花草，回家之后就把它種在盆里。

天臺山胡家姐弟

成都農(nóng)戶王成父子

到了大暑，孩子們就去山里的溪流里面，摸魚，抓小螃蟹。

季節(jié)和天氣在他們的生活里非常重要。我們有時候只是感嘆一聲，但是對他們來說，一來寒流，他們的蘿卜就凍壞在地里，一來臺風，他們的黃瓜架子就倒了——他們真的是跟自然在一起相處的。

盤錦秋收

秋天的東北特別漂亮。我們在東北拍了特別粗放的生活方式，因為東北從某種角度是一個新土地，很晚才開始大規(guī)模開發(fā)，地廣人稀。

東北講的是一對兄弟倆的故事。哥哥海明是一個專業(yè)農(nóng)民，田間地頭的活他都會，特別專心地耕地。

海濤海明兄弟

弟弟海濤就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費孝通說，中國在1949年以后消失了一個很重要階層，叫鄉(xiāng)紳階層，他們其實是靠勤勞致富的。海濤在當?shù)鼐褪沁@樣的一個人。除了種地以外，他還在水稻田里面養(yǎng)螃蟹，開了一家螃蟹店，又開了一家手機店，他們那里的火炬接力也是海濤去跑的。

洛陽李占標膏藥店

洛陽很適合冬天的氛圍。我們開拍那天，洛陽就下了很大的雪。

我們在洛陽選了一家舊城鼓樓下的膏藥店，叫李占標膏藥店，是始于清末的一個祖?zhèn)髅胤降睦系?。李占標是?chuàng)始人，現(xiàn)在的李瑞成老爺子是第四代傳人。

李占標膏藥店第四代傳人李瑞成老爺子

我一開始沒想拍個藥鋪，只說去看一眼?？墒且贿M門，李瑞成老爺子就坐在里頭，背后是祖先李占標的黑白照片，所有家具都是暗暗的老家具，我一下就覺得穿越時空了，進到了民國，他們把藥鋪、診所、家族、日常生活全都放在了這個空間里。

2018年立冬，正好第二天就是寒衣節(jié)，標志著冬天的到來，也是中國北方祭掃祖先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李家的家族很大，老爺子還要事先在紙上計算一共要多少份祭品，列祖列宗和祖輩父輩都要考慮到。

老爺子有一兒一女，兒子一方面要傳承膏藥手藝，另一方面隨著時代的變化，想把這個小作坊變成一個現(xiàn)代化的工廠。女兒有自己的想法，攢了點錢，在家附近開了一家首飾店。我們中國會遇到的家庭問題都在里頭出現(xiàn)了。

到了2018年冬至，我們結束了一整年的拍攝，但是他們新的一年又開始了，又要循環(huán)一遍我們拍過的日子。

天臺山胡家的小兒子胡輝

親密到銀行存折的密碼好像都知道了 

我1990年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紀錄片專業(yè)。上大學的時候老師就跟我們說，拍一個紀錄片應該跟被拍的人同吃、同住、同勞動，這樣才能拍到一個真實的狀態(tài)。

我畢業(yè)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30年了，其實從來沒有按照這個方法拍過一部片子。所以真的有機會這樣做的時候，我可以說是毫不猶豫地開動。

拍這部片子，差不多有整整兩年的時間，我們和拍攝對象同吃同住，春節(jié)都是一起過的。

天臺山導演跟山民學挖筍

成都拍攝日常

在成都的時候，我們是住在了拍攝對象的家里。他們家晾曬谷物的倉庫，我們改裝了一下，變成了一個基地。每天的生活都是互相暴露的。我們的學術之爭他們會來參加，有時候給我們提意見，他們家里人吵架拌嘴，我們的人還去勸架。

泉州駐地：象峰巷19號

在泉州，我們在臺魁巷附近的象峰巷19號租了一個小房子，住了600多天。開機的時候，巷子里的人幫我們一起辦了開機酒。我們一進到那個巷子里頭，大家就會說“他們又來了，又來上班了”。

街頭釘鞋的陳大哥，一見到我們的攝影師——他是個藏族人——就要給他沏茶喝，最后我們的藏族小哥都會擺茶席了。

泉州攝制組開機酒

到了后來，他們還會一個勁“嫌棄”我們：“都快兩年了，你們怎么還沒拍完？”他們嘴上這么說，最后我們攝制組要離開的時候，他們還是挺不舍的。我們走了之后，據(jù)說百度地圖象峰巷19號已經(jīng)叫“電影攝制組”，已經(jīng)成了一個地名了。

在洛陽，我們住在距離老城區(qū)最近的一個小區(qū)，特別有趣，叫做“曼哈頓”。攝制組每天在鼓樓城下的祖?zhèn)鞲嗨庝伬锱臄z，晚上就回到“曼哈頓”。

洛陽駐地

洛陽那個組的在地制片人，是一個河南女孩，跟那家人的溝通能力極強。所以我們和洛陽那組的關系很好，有時候幫他們做飯，幫他們接孩子放學。每天晚上，他們家人都睡著了，是我們幫他們關的燈，然后悄悄地離開。

我們當時開玩笑說，洛陽組已經(jīng)獲得了他們巨大的信任，就連銀行存折的密碼好像都知道了。

自然地當李子柒，而不是演一個李子柒 

調研階段，我們把全中國轉了一圈，看到很多村子里就只有老人和小孩，青壯年全都去城市里打工了，大片非常好的土地就荒在那里，其實是非常讓人痛心的。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里寫：田園將蕪，胡不歸？

我們現(xiàn)在科技和生活發(fā)展得飛快，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有各式各樣的娛樂方式。但其實這樣的生活是有代價的，我們放掉了中國最好的資源：土地。

中國其實到現(xiàn)在仍然農(nóng)業(yè)社會是主流，我們的根基，還是在這個農(nóng)耕文明里。

有一次我去日本，發(fā)現(xiàn)很多小學操場都鋪著土，而不是像國內一樣用塑膠跑道。我朋友和我說，他們希望孩子從一開始就認識土地，因為土地是托起人最核心的東西。

費孝通先生有一個很著名的理論，就是每個中國人應該活在鄉(xiāng)土社會里，但他不一定要是個農(nóng)民，他可以干別的。

江村

江村的養(yǎng)蠶紡絲場

我們在江村拍攝的時候，滿大街都寫滿了費孝通先生的標語：離土不離鄉(xiāng)。之前，江村的養(yǎng)蠶場、紡織廠因為時代的變遷，倒閉了很多。但是近幾年，因為絲綢的需求，大家又開始種桑養(yǎng)蠶了。

我們在江村拍到了一個重新開始養(yǎng)蠶的蠶農(nóng)，他是這個村子里少數(shù)還在用小作坊養(yǎng)蠶的人，他和那種機械化大生產(chǎn)、到柯橋去賣窗簾布的一個人就形成了對比。

成都農(nóng)戶王成和前來考察的美國生態(tài)學家

成都那一集的故事主人公叫王成，是一個生態(tài)農(nóng)業(yè)的農(nóng)戶。他想方設法提高土地的產(chǎn)量，產(chǎn)量上去了，錢賺得多了，可能愿意留在農(nóng)村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挖蟬花

還有天臺山山上的胡家，老胡年輕的時候就是四處打工，累得不行。老了之后，他突然想明白了，原來故鄉(xiāng)才是最安穩(wěn)的地方，所以他就回到了山上。每天挖挖竹筍，砍砍竹子，就能維系他們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有人勸他搬到山下面去，他還不樂意。

但是他的女兒胡紫燕，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她有一次問她爺爺：“為什么山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她爺爺說，他們今天往山外搬，和當年我們的祖先到山里來，是一樣的，都只是想過更好的生活。

李子柒爆火之后，出現(xiàn)了很多模仿甚至是“演”李子柒的人。有人甚至去終南山租一個房子隱居，但很多人過的還是一個美化后的“鄉(xiāng)野生活”，甚至終南山也變成了一個秀場，房租漲得很高。

拍這樣一部片子，我不希望它成為中國農(nóng)耕社會的挽歌，我希望它是一首田園牧歌。

尤其是在今天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奔錢、奔命，討論“內卷”和“撕裂”，不斷聽到20多歲就猝死的時代，這6集片子也是給大家踩一踩剎車，想一想有沒有別的活法。

如果有識之士能夠看到，把我們的土地資源開發(fā)和利用起來，那么我們的故鄉(xiāng)就會更美，成為大家愿意留下來、愿意更多次回去的地方。

每個人都自然地當李子柒，而不是去演一個李子柒，中國會特別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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