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部太平洋海域突發(fā)9.0級大地震并引發(fā)海嘯，巨浪夾雜著瓦礫殘垣，瞬間吞噬了東日本沿海多地，隨之而來的福島核泄漏事故更是十年來籠罩在福島縣，乃至全日本上空揮之不去的陰霾。

3月初的福島縣氣溫低至零下，山上還有積雪未化，強震造成的滑坡斷面像一處處傷疤，提醒著人們，東日本大地震雖已過去十年，傷痕依然歷歷在目。

“十年了，很多人淡忘傷痛，但災難沒有結束?！?1歲的福島居民中村順對澎湃新聞（m.nxos.com.cn）說：“很想看到福島恢復如初，但我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為了讓更多避難者安心回歸家鄉(xiāng)，中村順和一群年過古稀的老人自發(fā)聚集在一起，連續(xù)9年走遍福島各地測量核輻射量，并定期在網(wǎng)上發(fā)布數(shù)據(jù)。他們發(fā)現(xiàn)部分地區(qū)的輻射影響至今沒有減弱，這也意味著還有許多人有家不能回。

2020年3月11日，中村順和同伴在福島測量輻射量。受訪者供圖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地區(qū)發(fā)生9.0級地震并觸發(fā)海嘯，導致福島第一核電站發(fā)生事故。當時，福島縣11個市、町、村下達避難指示，最多時有16萬人撤離至縣外避難。截至目前，福島縣仍有7個市、町、村是輻射量超標的“歸還困難區(qū)域”（即禁止居民返回居住的區(qū)域），超3萬人仍在縣外避難。 

福島縣避難指示區(qū)變化。澎湃新聞 龔唯 制圖

日本首相菅義偉今年3月6日在福島視察時表示，為了讓撤離至其他地區(qū)的福島居民能夠返回家園，政府將為改善環(huán)境提供支援。這是他上任以來第二次來到福島，“來到這里就是表明決心，政府將站在推動福島復興的第一線。”

在菅義偉6日視察福島的當天，黑澤司作為災害支援志愿者，正穿梭在當?shù)丶壹覒魬舻奈蓓斏?，幫他們修理受損的房屋。他告訴澎湃新聞：“上個月7.1級地震讓福島再次受驚，盡管沒有人遇難，近2000多戶居民的房屋不同程度受損，都指望國家來救災是不現(xiàn)實的。”

黑澤司（右一）3月6日在福島縣修理受損屋頂。受訪者供圖

黑澤司從事災害支援工作超過30年，參與了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的救援，至今他仍在為沒能挽救更多生命而耿耿于懷?！爱敃r趕到一所小學搜救時，整個校園滿目瘡痍，幾乎所有孩子都遇難了，我們沒來得及實施救援?！彼貜土撕芏啾椤皝聿患啊?，一度語塞。

對于福島在內的日本東北地區(qū)來說，防災、減災依舊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十年來，日本復興廳為東日本大地震后的復興工作投入約32萬億日元預算，其中超過1/3用于住宅、防潮堤和道路建設，另外還涉及災民支援、核電站事故處理、受災地方的撥款等。

然而，日本廣播協(xié)會（NHK）今年年初在東北災區(qū)進行的民調顯示，僅12%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所在地方的重建工作已經(jīng)完成，53%的人認為“實際的復興工作未達預期”。

福島縣知事內堀雅雄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東日本大地震和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過去十年，復雜而困難的問題堆積如山，包括地區(qū)的復興、再生，災民的生活重建，核電站的廢爐作業(yè)和核污水處理，“風評被害”（指因傳言而受到損失）的應對等?！案u復興面臨一場漫長的戰(zhàn)斗?！?/p>

傷痛

2021年2月13日晚11時08分，福島縣郡山市居民青木淑子在劇烈搖晃中驚醒，“第一反應是東日本大地震的噩夢又來了”。

日本福島東部海域當日晚間發(fā)生7.1級地震，未引發(fā)海嘯。根據(jù)日本氣象廳的聲明，此次地震是東日本大地震的余震，在過去十年中，這樣的余震共發(fā)生了1.4萬次。

在福島居住了50多年的青木淑子對澎湃新聞表示：“上個月的地震讓十年前的場景再次浮現(xiàn)（在我腦海里）——道路塌陷，建筑物開裂掉落碎片，人們焦急地跑向避難所，流浪的動物倒在路邊……”她坦言，經(jīng)歷東日本大地震之后，幾乎人人都保持著危機感，不僅是東北地區(qū)，關西和九州的居民也是如此。

青木當時在避難所住了整整五個月，和三千多人一起度過了艱難的日子，“人們擠在過道，樓梯和廁所前，焦慮感達到頂點?！睘暮?，她創(chuàng)立了非營利組織“富岡町3·11講述會”，讓人們分享有關東日本大地震的感觸。

青木淑子和大家一起分享東日本大地震的感受。受訪者供圖

“盡管大多是痛苦經(jīng)歷，但這個傷疤捂著是不能自愈的，需要去反思。街道、設施可以重建，但這座城市中無法實際觸及的歷史、文化，一旦丟失就找不回來了?！鼻嗄菊f道。

日本復興廳去年9月發(fā)布的數(shù)據(jù)顯示，東日本大地震及關聯(lián)災害的遇難者為15899人，還有2527人失蹤。對于日本東北地區(qū)的許多居民來說，近年來的每一次地震都像是觸發(fā)十年前災難記憶的開關，那份痛歷久彌新。

曾擔任中浜小學校長的井上剛向澎湃新聞坦言，現(xiàn)在哪怕是小地震也很擔心海嘯，不安感不由自主地襲來。中浜小學位于福島縣和宮城縣的交界處，距離海岸僅400米，十年前井上的果斷決策拯救了90個人的生命，因而被許多人稱為“英雄校長”。

井上回憶，當時電視播報海嘯10分鐘后到達，中浜小學全員撤離到避難點需要20分鐘。別無選擇，只能立即組織所有人上二層教學樓的屋頂避難。

在井上的帶領下，所有人集中到了屋頂倉庫，“因為離海岸非常近，肉眼可見巨大的波濤迎面撲來，一共有四波，海浪的高度幾乎和教學樓差不多高，我們險些被卷走，學校就像是汪洋中的孤島。在直升機到來前，所有人忍耐著不安和恐懼過了一整晚，（但）表現(xiàn)得很冷靜?！?/p>

中浜小學教學樓外墻上貼著的東日本大地震海嘯浪高標識。受訪者供圖

中浜小學現(xiàn)在已成為震災遺址，教學樓頂層外墻上貼著“東日本大地震海嘯波及高度”的標識，樓內被毀壞的設施也原樣保留。井上說：“建筑物可以加固，海岸可以建造防潮堤，但是最重要的是人們內心對災難的警惕?！?/p>

相比地震和海嘯，給人們帶去更多未知恐懼的是核災難。東日本大地震引發(fā)的海嘯導致福島第一核電站全廠停電，水泵無法運行，不能繼續(xù)向堆芯和乏燃料池注入冷卻水，繼而導致堆芯的核燃料熔毀。這成為全球繼1986年切爾諾貝利核事故以來的最大核事故，事故的等級提升到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發(fā)布的國際核事故評估標準最嚴重的7級。

“（我當時）從廣播中聽到了福島核電站進入緊急狀態(tài)的消息，之后幾天壞消息接連傳來，福島第一核電站1、3、4號機發(fā)生氫氣爆炸。那時候意識到問題太嚴重了?！敝袊茖W技術大學核科學技術學院教授林銘章曾在日本原子能研究開發(fā)機構任職過一段時間，福島核事故發(fā)生時，他正在日本茨城縣北部的東海村主持會議，“我用手機軟件查詢后發(fā)現(xiàn)，東海村的輻射量已經(jīng)上升。”

福島第一核電站3號機組發(fā)生爆炸。NHK視頻截圖

日本內閣府原子能安全委員會的一名干事當時通過郵件，向多國核能專家發(fā)送有關核事故的最新進展，林銘章也收到了郵件。他介紹說：“機組爆炸后，很明顯有放射性物質泄漏，幾天基本就可以推斷出反應堆堆芯熔化。”

然而，核事故發(fā)生后，運營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東京電力公司一直稱該電站反應堆“堆芯損傷”，兩個月后才首次承認“堆芯熔化”。之后，進行調查的第三方檢證委員會發(fā)布報告稱，時任東京電力公司社長清水正孝指示不要使用“堆芯熔化”一詞。

隨著事故調查的深入，核事故的更多內幕浮出水面。據(jù)日本廣播協(xié)會（NHK）報道，早在2008年，東電的長期評估報告就指出核電站有海嘯沖擊的風險。當時計算得出結論，福島第一核電站南側最高可能發(fā)生浪高15.7米的海嘯，東電高層聽取了這一報告的匯報，但并未采取應對措施。

東電前會長勝俁恒久、前副社長武黑一郎和前副社長武藤榮三人2016年因“業(yè)務過失致人死傷罪”被強制起訴，經(jīng)過漫長的審理，東京地方法院于2019年9月宣判三人均無罪。無罪判決引發(fā)許多福島市民的不滿，他們舉著“不當判決”的標語在東京地方法院外進行抗議，但無濟于事。

核事故造成數(shù)以萬計的福島民眾被迫離鄉(xiāng)背井，這十年來，日本全國各地福島核事故避難者共發(fā)起約30起集體訴訟案，要求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賠償。截至今年2月，只有兩起案件的判決認定日本政府和東電公司均負有責任。

核事故不僅給福島和當?shù)鼐用駧?，對日本這個國家來說也是一個難以抹平的創(chuàng)傷。在財政方面，日本經(jīng)濟產(chǎn)業(yè)省2016年的報告顯示，核事故的總體處理費用總計21.5萬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3萬億元），民間智庫“日本經(jīng)濟研究中心”2019年的研究報告預計，最多將需要81萬億日元。

此外，日本的國際聲譽也因這場災難而連連受損。事故發(fā)生之初，國際原子能機構批評日方未能做好核電站的安全保護措施。隨后，日本政府在核電站信息公開方面再次受到質疑，海外媒體和環(huán)保組織稱其淡化輻射影響。去年，核污水排放入海的方案又在國內外激起一片反對聲浪。

福島核事故長久牽動著日本的“敏感神經(jīng)”，后續(xù)處理難題接踵而至。

掙扎

家族三代都是漁民的小野，在福島縣的釣師浜漁港忙活了近40年，出海捕魚幾乎是他生活的全部，也是大家庭的唯一收入來源?！昂耸鹿拾l(fā)生的前兩年，整夜整夜失眠，睡不著便在港口凝視海面。這片海只有漁民來守護，但沒人傾聽我們的意見?！?/p>

小野的出海漁船。受訪者供圖

小野向澎湃新聞介紹，福島海域漁業(yè)資源很豐富，核事故發(fā)生前，他每周平均出海6次，主要捕撈扁口魚、鲅魚、銀魚、章魚，而現(xiàn)在一周出海3次左右。他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每天出海捕獲更多水產(chǎn)品，售價可能會更低。當福島的食材和其他地方的產(chǎn)品放在一起出售時，人們一般都不會選擇福島吧?！?/p>

核事故后，福島縣近海的大規(guī)模捕魚被叫停，直到2012年6月，福島附近部分海域針對特定魚種的試驗性捕撈開啟。而從去年2月25日開始，福島縣全面解除了魚類上市的限制。小野和當?shù)貪O民似乎看到了漁業(yè)復蘇的希望，眼看著水產(chǎn)品的價格在慢慢上揚，干勁也越來越足。但政府的核污水處理計劃猶如晴天霹靂，讓他們不知所措。

福島漁民們夜間捕魚。受訪者供圖

由于福島核電站的核污水儲存罐的容量預計在2022年秋季達到極限，去年10月，日本政府擬定將污水稀釋后排入太平洋。此舉遭到農林水產(chǎn)業(yè)從業(yè)者的反對，漁民的抗議聲頗高。

“（我）真的非常沮喪，即使核污水達到安全標準，但消費者不會買賬。水產(chǎn)賣不出去，這對漁民來說是生死存亡的問題?！毙∫罢f，他自己年紀大了可以靠積蓄生活，但年輕漁民不得不另尋謀生之路，這意味著福島的漁業(yè)將走向沒落，后繼無人。

日本共同社3月4日報道稱，在受災嚴重的巖手縣、宮城縣、福島縣三地，十年來漁業(yè)協(xié)同組合聯(lián)合會成員減少了24.4%，而且漁聯(lián)成員的平均年齡上升，培養(yǎng)繼承者的工作停滯，前景不容樂觀。如果核污水排放入海，漁業(yè)將進一步受到打擊。

目前日本政府還在考慮核污水的處理方案，菅義偉3月6日在福島時重申，將盡快做決定，但并未給出明確期限。該決策受到多國關切，尤其是韓國多次呼吁日方公開核污水處理的相關信息，還要求國際原子能機構對此展開調查。

“那些政治家根本不能體會我們的痛苦。”對于政府計劃將核污水排放入海的計劃，小野感到非常憤怒。他說，現(xiàn)在每天都擔心捕獲的魚被檢出輻射量超標，但壞消息還是來了。

日本福島縣漁業(yè)聯(lián)合會2月22日在該縣海域進行試驗性捕撈時，發(fā)現(xiàn)帶有銫的放射性同位素的一種黑魚，學名為“許氏平鲉”。經(jīng)檢測，其體內的放射性銫含量達到每千克500貝可勒爾，日本對食品中放射性物質含量的標準是不超過每千克100貝可勒爾。

許氏平鲉資料圖。富士新聞網(wǎng) 視頻截圖

福島縣漁業(yè)聯(lián)合會的渡邊2月27日對澎湃新聞表示，這一事件屬于“特例”，輻射量超標的魚可能來自處于封鎖狀態(tài)的福島核電站港灣，聯(lián)合會已停止該魚種進入市場。

談及福島漁業(yè)的恢復情況，渡邊表示，目前福島附近海域的漁獲量正在上升，但與核事故前的水平還相距甚遠，所有魚類都會接受輻射量檢測，符合國家標準后上市。目前福島水產(chǎn)銷往日本39個都道府縣，價格與其他產(chǎn)地的魚類同等，但銷量并不理想。

日本筑波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科副教授五十嵐泰正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風評被害”是一個嚴峻的問題，即使福島產(chǎn)的食材沒有安全問題，人們也擔心核污染影響而對其敬而遠之，這很大程度上是互聯(lián)網(wǎng)和社交媒體上魚龍混雜的信息對人們造成誤導。以往福島人會把一些高級的水產(chǎn)品作為禮物送給東京的朋友，但是核事故發(fā)生之后，就再也不會了。

五十嵐泰正指出，日本國內對于福島食材安全性的擔憂正在減輕，拒絕福島食品的人其實不占多數(shù)，但并沒有太多日本人抱著支持災區(qū)的心態(tài)購買福島食材，因為日本災害頻發(fā)，“支持災區(qū)”這樣的口號幾乎每年都在喊。而現(xiàn)在，外界對福島產(chǎn)品的評價與核污水排放問題休戚相關。

拋開外界評價問題，從科學性來看，福島核污水排放入海的危險性有多大？東電公司表示，核污水中包含63種放射性物質，除了氚利用通常方法難以去除，余下的62種放射性物質均可通過ALPS（多核素去除設備）將其濃度降至標準線以下。至于氚的處理，東京電力公司稱，將會把氚的濃度稀釋到日本國家標準的1/40，在處理水緩慢地流入大海后，氚的濃度會進一步降低，因此不會對人體健康造成影響。

美國伍茲霍爾海洋研究所研究員、海洋化學家肯·布塞勒曾多次前往日本，研究福島核事故對海水造成的影響。他對澎湃新聞表示：“我對核廢水中的氚并不感到擔心，因為氚是危險性較小的放射性核素，所有核電站都被允許向空氣和海洋中釋放氚和其他同位素，只要其含量符合標準。

讓布塞勒真正擔心的是核污水中的釕-106、鈷-60、鍶-90，它們的濃度從數(shù)量級來看低于氚，但是每個核污水儲罐中含量不同，而且這些放射性同位素在海洋中的行為模式和氚不同，更容易融入海洋生物區(qū)和海底沉積物。

國際環(huán)保組織“綠色和平”德國辦公室核問題專家肖恩·伯尼也持相同觀點，他告訴澎湃新聞，核污水即使經(jīng)過處理，其中還有碘-129、鍶-90、釕-106等放射性元素，其中一些元素濃度如果過高可能危及生命。

布塞勒建議日本采取“現(xiàn)場儲存”（storage on site）的方式處理核污水，即在福島第一核電站之外設置更多儲存罐。氚的半衰期約為12.3年，儲存60年之后，其衰變率將超過97%。

據(jù)日本《朝日新聞》報道，日本政府工作組曾在2016年提出五種處理污水的方案，包括地下掩埋、以蒸汽形式釋放等，但之后分析發(fā)現(xiàn)將污水稀釋后排入大海是所有可行方案中花費最低、也是最快的方式。

共同社2月的調查顯示，東日本大地震海嘯和福島核事故重災區(qū)巖手、宮城、福島三縣的42個市、町、村長中，接近88%的受訪者對排放核污水入?？赡軐е碌娜毡拘蜗笫軗p而感到擔憂。

針對核廢水處理問題，福島縣知事內堀雅雄表示，一方面將在當?shù)亻_展有關氚的科學信息普及，讓民眾對此有深層次的了解；另一方面，希望國家針對核廢水的“風評問題”采取具體措施，“考慮各方意見，慎重決定應對方針”。

在日本政府的災后核相關政策下苦苦掙扎的，除了國家形象與福島“風評”，還有那些回不了家的普通人。

回家

“回不去的地方叫家鄉(xiāng)?！?/p>

至今仍然在外避難的3萬多福島人對這句話有著深切的體會。

福島災民的避難地域分布。澎湃新聞 龔唯 制圖

在福島縣南相馬市，中村順是周圍人公認的熱心腸，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讓避難者都安心地回到家鄉(xiāng)，讓此地的煙火氣再次升騰。“近年，政府不斷解除避難指示，推動居民回歸，一方面我們很高興，但也對輻射量心存懷疑，很多人不敢回家。”

2011年核事故造成大范圍的放射性物質擴散，當年3月至4月，福島縣連續(xù)下達避難指令，福島第一核電站方圓20公里之內被設為“警戒區(qū)”（禁止進入），還有輻射量較高的“計劃避難區(qū)域”（可進入，原則上禁止居?。┖汀熬o急時避難準備區(qū)”（可居住，需做好避難準備）。經(jīng)過這些年的除污工作,“禁區(qū)”的面積從1000多平方公里縮減至337平方公里，后者占全縣面積的2.4%。

根據(jù)日本環(huán)境省的規(guī)定，解除居住限制的條件是空間輻射量低于每年20毫希沃特（mSv/yr），區(qū)域內的基礎設施齊全，且與居民進行充分的協(xié)商。2014年日媒曾報道，政府計劃解除福島縣田村市都路地區(qū)的避難指示，但當?shù)氐膶嶋H輻射量遠高于官方公布的數(shù)據(jù)，這被批評為強行讓災民回家。

中村順對澎湃新聞表示，“政府僅在有限的測試點測量輻射量，數(shù)據(jù)不能令人信服，于是我們決定自己測測看。”從2012年10月，中村順和幾位60歲以上的老人組建了一個名為“福一（福島第一核電站）周邊環(huán)境放射線監(jiān)測項目”的志愿者組織，連續(xù)9年在福島各地測量輻射量。

2014年4月“福一周邊環(huán)境放射線監(jiān)測項目”的成員在福島南相馬市測量住宅周圍的土壤輻射量。受訪者供圖

“我們發(fā)現(xiàn)福島多個地點的土壤輻射量超過了切爾諾貝利事故中所制定的移居標準，但是日本政府已經(jīng)解除了這些地區(qū)的緊急避難指示，這真的非常危險?！敝写屙樅推渌驹刚呃闷髽I(yè)贊助的測量儀器，在森林、山地、街道等不同地點開展測量工作。他指出，土壤的輻射量相對于大氣中的輻射量沒有明顯下降，如果居民要回歸，可能還會進行農業(yè)耕作，這勢必受到輻射影響。盡管許多農作物受輻射的影響已經(jīng)降到非常低的程度，但蘑菇和山菜是特例，在這上面檢測到的輻射量仍然很高。

日本國立森林綜合研究所的報告指出，核事故發(fā)生后，有75％的放射性的銫立即吸附在樹葉和樹干上，之后被雨水沖走會吸附在土壤中，土壤中的銫則會通過食物鏈在生物之間循環(huán)，而福島縣的多數(shù)山丘和森林并不在核污染清理的目標區(qū)域內。

在與中村順交談時，記者多次稱其為志愿者，他突然打斷對話說：“其實，我們根本算不上是志愿者。一般人們都會懷著感恩的心對待志愿者，而我們經(jīng)常遭遇冷眼。當我們把測定的數(shù)據(jù)制作成圖表，拿到市役所（市政部門）印刷時，政府工作人員一臉嫌棄，臉色非常不好看。他們認為國家正致力于解除避難指示區(qū)，讓居民早日回歸，而我們測定輻射數(shù)據(jù)是在阻礙居民返鄉(xiāng)，拖國家的后腿，但我們并沒有這種想法，只想讓大家安心回家?！?/p>

不過，讓中村倍感欣慰的是，他們測量的數(shù)據(jù)作為輻射參考證據(jù)提供給福島居民，幫助居民打贏了幾個官司，獲得了補償?！胺浅９奈?，至少我們的努力是有價值的?！碑攩柤拜椛錅y量工作會持續(xù)多久時，中村說，“至少再堅持五年吧，政府的除污不徹底，我們很難真正安心?！?/p>

“綠色和平”近日發(fā)布的《福島2011-2020十年核輻射調查》報告稱，日本政府設立了840平方公里的“特別去污區(qū)”，去污工作多年來進展緩慢，目前仍然有85%的面積存在放射性污染。

“盡管除污進度有限，日本政府仍在推進解除避難指示區(qū)，在與國民溝通時歪曲放射性污染還在持續(xù)的實情，使居民和除污工人處于危險之中?！薄熬G色和平”日本分部氣候變化和能源項目負責人鈴木（Kazue Suzuki）對澎湃新聞表示：“不幸的是，十年過去了，日本政府的做法未改。”

福島空間輻射量變化。澎湃新聞 龔唯 制圖

毋庸置疑，核事故的陰影還將長久地投射在福島這片土地。林銘章指出，放射性影響的關鍵在于除污的進度。例如重要的核裂變產(chǎn)物銫-137和鍶-90，它們的半衰期都在30年左右。因為核素經(jīng)歷10個半衰期后就會衰減99.9%以上，那也意味著，如果讓銫-137和鍶-90置于環(huán)境中，需要300年才能完全消除影響。不過，這是純粹從數(shù)據(jù)上來計算的結果，不代表對人體健康和土壤環(huán)境的危害也會持續(xù)這么長時間。

2014年NHK拍攝了一部名為《13萬核電站避難者的選擇》的紀錄片，鏡頭記錄了一個又一個因核事故而被迫撤離的避難者，年輕的家長擔心孩子健康而不敢返鄉(xiāng)，年長的老人想遷居卻無力購置房產(chǎn),還有為了生計的中年人和家屬兩地分居……

NHK紀錄片中避難者說：“即使回去也無法生活”。

針對被迫疏散至福島縣外避難的居民，東電公司給予了他們精神和財產(chǎn)損失賠償及就業(yè)、遷居等方面的補償。東電今年2月的報告顯示，對疏散居民長期支付的賠償金總額已達97028億日元（約合人民幣5804億元），預計今后還將繼續(xù)增加。

此外，日本政府還在福島、巖手和宮城三縣建設了近3萬套“災害公營住宅”，供避難者入住。據(jù)時事通信社日前報道，由于多數(shù)年輕人遠走他鄉(xiāng)，公營住宅的居住者中四成為65歲以上的老人。截至今年2月，福島縣解除避難指示的地區(qū)居住率僅為31.8%。

日本災民支援組織Fuainet的事務局長大里千惠子對澎湃新聞說，很多人因為來自福島且領取賠償金而遭到歧視，避難者們習慣于疏離人群、與世隔絕?！耙粓龊耸鹿蕜儕Z了他們的家園、工作、友誼和人際關系網(wǎng)絡，許多人患上精神疾病，他們的心靈創(chuàng)傷難以愈合?！?/p>

根據(jù)日本關西學院大學去年11月發(fā)布的調查，因核事故而撤離原本住所的災民收入和就業(yè)狀況普遍惡化，對生活的滿意度也在下降，只有26%的受訪者想要重返家園。而且，六成災民正在“自主避難”，由于他們的住所不在官方劃定的避難指示區(qū)內，屬于自愿撤離，因而不能得到政府的住宅支援，無法入住公營住宅。

對于避難者支援，日本復興廳廣報班（公關部門）的安田國彥對澎湃新聞表示，對于那些長期避難的民眾，支援他們遷居“災害公營住宅”等重建生活的工作一直在推進，此外政府還致力于為他們提供精神上的支援。

“十年過去了，避難者的處境并沒有得到大幅改善。”大里千惠子嘆息道，如果他們心里過不去這道坎，生活永遠無法恢復正常。

復興

“沒有福島復興就沒有東北復興，沒有東北復興就不能實現(xiàn)日本的重生?！陛蚜x偉3月9日在首相官邸的會議上表示，災區(qū)復興將繼續(xù)作為政府的重要工作事項推進。

兩周之后，東京奧運會的火炬?zhèn)鬟f將在福島縣開啟，東京奧組委將奧運圣火取名“復興之火”，這一屆奧運會也被冠以“復興奧運”的主題，希望以此幫助以福島為中心的日本東北地區(qū)復興。

“政府以災區(qū)復興為口號向全世界宣傳東京奧運會，想要給人們一種印象——福島核事故已經(jīng)結束。但事實上，福島沒有復興?！敝写屙樂锤杏谡畬W運會和災區(qū)復興捆綁宣傳，在他看來，奧運會對福島復興毫無作用，只是東京獲利而已。

和中村順想法類似的日本民眾不在少數(shù)，日本時事通信社去年11月展開的民調顯示，東日本大地震及福島核事故的受災者中，64%認為東京奧運會對災區(qū)復興無用。

“圣火傳遞途徑的那些地方建設得特別美，但大多地區(qū)的除污工作都不徹底，輻射量仍然很高?！睘榱擞檬聦嵳f話，中村順帶領“福一周邊環(huán)境放射線監(jiān)測項目”的成員發(fā)起了一個新計劃，檢測奧運圣火途經(jīng)地周邊的土壤輻射量。從2019年12月至2020年1月，他們馬不停蹄地在福島縣的富岡町、楢葉町、飯館村等9地的69個地點進行測量工作。

中村順和志愿者一同發(fā)布的東京奧運圣火傳遞沿途輻射量報告。受訪者供圖

他們的測量結果顯示，在所有69個地點中，60%以上的輻射劑量率高于每小時0.23微希沃特（μSv/h），有除污的必要。圣火途徑的飯館村一處地點輻射劑量率達到每小時0.85微希沃特，也就是說當?shù)鼐用褚荒陼r間所受的輻射量約為7.5毫希沃特（mSv），是正常標準的7.5倍。（注：國際基本安全標準規(guī)定公眾每年可接受的輻射劑量限值1毫希沃特）。

“不要再說什么復興了?！敝写屙樥f道。

當問及民意對“復興奧運”的質疑，日本復興廳廣報班的安田國彥向澎湃新聞表示，“我們希望通過東京奧運會的契機，在國內外宣傳災區(qū)的自然風光，吸引游客到訪。也希望通過奧運會讓更多人了解災區(qū)重建的現(xiàn)狀，對其有正確的了解?！?/p>

福島縣真的復興了嗎？當把這個問題拋向多位當?shù)氐拿癖?，答案多為否定。青木淑子說：“如果不帶個人情感，只能說可以感受到福島朝著復興的方向努力?！?/p>

福島縣知事內堀雅雄對澎湃新聞表示，安心進行福島重建工作的關鍵在于確保中長期的穩(wěn)定財源，國家有責任就福島的復興和再生制定全面的措施，并迅速持續(xù)地執(zhí)行下去?！敖窈?，我們希望國家確保財源，希望中央政府帶頭履行復興福島的責任。”

根據(jù)福島縣政府去年12月發(fā)布的報告，福島縣的災后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已經(jīng)完成了96%，包括公營住宅、公園、防潮堤、道路橋梁、漁港等。此外，該縣正致力于在受災嚴重的濱通地區(qū)建設一個名為“福島創(chuàng)新海岸”的產(chǎn)業(yè)基地，將在機器人、能源、農林水產(chǎn)業(yè)、醫(yī)療保健、航空航天等多個領域孕育新產(chǎn)業(yè)，預計新增超4000個就業(yè)崗位。

日本復興大臣平澤勝榮在3月7日的NHK節(jié)目中表示，政府對東北災區(qū)的重建投入了30多萬億日元，這筆錢絕不會白花。

“我們在防災方面做得遠遠不夠，錢沒有花在最需要的地方?！比毡緫本仍驹附M織DRT負責人黑澤司對澎湃新聞說，日本是自然災害多發(fā)的國家，卻沒有設立防災廳，也沒有組建精銳的官方災害救援組織，非營利的志愿者組織往往沖在第一線，但卻因為經(jīng)費問題而受到限制。

日本DRT應急救援志愿組織成員合影。受訪者供圖

黑澤司舉例，在德國，人們常常會在災害現(xiàn)場看到身著藍色工作服的救援人員，衣服上寫有醒目的“THW”，他們來自德國聯(lián)邦技術救援署（THW），是該國政府組建的志愿者組織，受國家支持。“相較于海外一些國家，日本政府在災害應對方面還沒有拼盡全力?！?/p>

福島在內的日本東北地區(qū)已不能承受更多災害之痛，防災不力，談何復興。福島大學地震地理學副教授、自然災害研究專家中村洋介對澎湃新聞表示，東日本大地震的余震可能會持續(xù)50年以上，之后可能發(fā)生超過8級的余震。近些年來，日本科學界對地下結構的了解比之前更加清晰，但仍然無法預測內陸直下型地震。

“我們現(xiàn)在處于地震多發(fā)的時代，正如許多人所說的‘大地的變動時代’?！比毡緰|北大學災害科學國際研究所所長今村文彥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要以東日本大地震為契機，“像彈簧一樣反彈”，提升防災能力。他介紹，在最近十年，日本的地震和海嘯的實時監(jiān)測系統(tǒng)發(fā)展得非常好。1995年阪神地震發(fā)生時，因為沒有地震預警系統(tǒng)，傷亡規(guī)模很大，在那之后日本便開始在全國設置地震監(jiān)測器，在“3·11”大地震之后全國設置海嘯監(jiān)測器，預警體制正在不斷加強。

不過，在今村文彥看來，防災意識更為重要。他和日本防災研究的專家們呼吁政府將每年的3月11日定為“防災教育和災害傳承日”?！拔覀冊诘卣馂暮χ形茨艹浞掷们叭肆粝聛淼慕逃?，為了不再重蹈覆轍，希望設立防災教育和傳承日。一部分年輕人傾向于遺忘災難，但不應該這樣?！?/p>

在筑波大學任教多年的五十嵐泰正坦言，在與學生的接觸中感受到，年輕人認為東日本大地震已成往事，尤其是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人們對東北受災地區(qū)的關心也迅速降溫。

“人們對福島的關注越來越少，可能還將持續(xù)下去?！眱溶パ判郾硎?，很多問題待解，但希望能向國內外展現(xiàn)當下“光和影并存的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