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聲名漸著的英國史學家麥克法蘭

        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是一位近年來在中國聲名漸著的英國史學家——這倒與保羅?約翰遜、尼爾?弗格森的際遇頗有幾分相似。這三位英國當代史學家還有幾個共同點（當然，他們的立場、觀點往往也有著巨大的分歧）：第一，都出身于牛津；第二，都涉獵廣泛、勤于筆耕而著作等身；第三，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是都曾目睹大英帝國余暉，又親歷了冷戰(zhàn)及其終結。因此，在他們的筆下，“現(xiàn)代”及其由來總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麥克法蘭幾本近作的書名就頗能反映這種情結：《現(xiàn)代世界之謎》、《現(xiàn)代世界的形成：來自西方與東方的視角》和最近出版的這一本《現(xiàn)代世界的誕生》?！冬F(xiàn)代世界的誕生》一書主體來自麥克法蘭在清華大學的講課稿匯編，是他“畢生思考現(xiàn)代世界起源問題的集成”。

親歷歷史

        作為一名史學家的麥克法蘭，本身還是諸多歷史事件的親歷者。1941年12月，在日本轟炸珍珠港一周后，麥克法蘭在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姆邦出生。他出生的這個土邦正位于中印邊界東段，著名的麥克馬洪線與此地頗有淵源。根據(jù)《英國海外帝國經(jīng)濟史》等著作的記載，在英國東印度公司于1826年占領阿薩姆之前，當?shù)貙以馔庾迦巳肭纸俾?。僅在1826年，入寇的緬甸人就掠走3萬阿薩姆人為奴；剩下的本地居民或是死于非命，或是因為無法正常耕作，不得不棄家逃入森林，靠吃樹根茍延殘喘。東印度公司占領這塊不毛之地的目的，正是為了阻止緬甸人的進一步侵略，以免威脅到公司在相鄰地區(qū)的利益。

        當麥克法蘭出生時，靠著英國人從中國引入的“綠色黃金”——茶葉和種茶技術，阿薩姆早已由荒原變?yōu)槿虿璁a(chǎn)業(yè)的著名中心，人口大為膨脹，所產(chǎn)的阿薩姆紅茶在國際上聞名遐邇，與大吉嶺紅茶齊名。麥克法蘭的父親是一位富裕的茶園主，他也因此在阿薩姆的茶園中度過了幸福的童年。童年所目擊的印度文化，和50年代返回英國接受教育時所接受的英格蘭文明的熏陶，使得他念念不忘東西文明的分野這一主題。

在麥克法蘭眼里，現(xiàn)代世界撲朔迷離。圖為《現(xiàn)代世界之謎》封面。

何謂“現(xiàn)代”？

        在麥克法蘭充滿溫情的筆下，早在“現(xiàn)代”到來之前，英格蘭人就帶有獨特的個人主義特征。在他們的王國中，從農(nóng)夫到貴族都過著一派樂天、慵懶和富裕的生活，恰似托爾金筆下的霍比特人。這群人早在英國革命之前，就已經(jīng)組成了一個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中，雖然上層與下層之間的經(jīng)濟地位雖有差別，但階層之間的流動卻是正常的，沒有等級固化的種姓制，更不必說他們在司法、教育、結社上享受著極大的平等。

        在司法上，普通法很早就將全國納入了普遍的適用的司法體系，即便女王違章也要接受交警處罰，而一個被送上審判席的普通人也只用根據(jù)普遍適用的習慣與法律受審，由與他出身相似的陪審團對其定罪，法官也不必看國王的臉色判案；在教育上，與歐陸群氓海洋中一小撮文化知識精英不同，英國即便是中下階層，識文斷字也很普遍，知識階層廣泛結社以追求各自興趣，他們不是以掌握超乎平常人的冷僻知識為傲，也不使用歐陸哲學思考的語境來思索問題，而是從經(jīng)驗主義方法出發(fā)，狂熱地追求實用知識。英國18世紀的大科學家近一半僅是業(yè)余愛好者，正是他們?yōu)楣I(yè)革命打下了基礎。在結社上，英國人很早發(fā)明的信托制使得社團、個人都有了可以追求各自興趣與利益的經(jīng)濟基礎。

        英格蘭確如拿破侖所諷刺的那樣，是一個小店主組成的國家；在這個國家中，君主只是資本主義游戲的一名看客。即便是1640年的英國革命，也只是稍稍改變了游戲者，但并沒有改變游戲規(guī)則。

        在這種看似每個人都自行其是的情況下，英國人反而成了最為愛國的一個民族，這種感情使得英國人即使遠在海外，也仍然以本國國民的身份而自豪。因為，愛國在他們眼中，就是熱愛并捍衛(wèi)自己的生活方式，熱愛古老的傳統(tǒng)與慣例。他們的愛國傾向也不是來自于一個至高無上主權者的命令，而是來自于對自身所在文化社群，尤其是其自由價值的強烈認同。任何一位對盎格魯-撒克遜歷史文化感興趣的讀者，都可以在這本書里找到許多有意思的話題。

        《現(xiàn)代世界的誕生》在提供了大量英格蘭歷史文化細節(jié)的同時，還有著非常強烈的相對主義傾向。在《現(xiàn)代：從1919到2000年的世界》的作者保羅?約翰遜看來，20世紀的“現(xiàn)代”歷史進程，很大程度上就是道德相對主義“割斷了拴住社會之舟的錨纜，使社會漂離了猶太教-基督教文化信仰和道德觀念的錨地”的過程（約翰遜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和撒切爾夫人既是牛津同學，也是終身摯友，與此相對，麥克法蘭對基督教抱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麥克法蘭對這種將歷史與道德掛鉤的態(tài)度大為排斥，在他看來，道德倫理是具有相對性的，邪惡恰恰只是一種文化概念，并不真實存在——在他的另一本著作中，麥克法蘭甚至堅持恐怖分子與自由斗士只是同一群體的不同稱謂，并無本質(zhì)性區(qū)別。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阿薩姆的歷史卻正好駁斥了麥克法蘭的觀點。70年代早期盧比貶值，迫使大多數(shù)英國經(jīng)理人離開阿薩姆；此后在1979年，一個名為阿薩姆聯(lián)合自由前線（UFLA）的組織成立。這一團伙從阿富汗人、緬甸人和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處都獲得了支持。在得到武器和訓練之后，他們就開始對茶園主實行敲詐、綁票和謀殺，而這一切都是在追求獨立的名義下進行的。當?shù)鼐焱c他們沆瀣一氣，邦政府對此束手無策。但當1990年，UFLA敲詐到聯(lián)合利華頭上時，聯(lián)合利華聯(lián)絡了在倫敦的印度高等委員會，從而推動印度政府頒布了平叛法令。中央政府出動包括精銳傘兵、裝甲部隊在內(nèi)的3萬大軍經(jīng)過數(shù)年征戰(zhàn)，終于取得了勝利。在叛軍被打垮后，當?shù)乩劾鄣膩y墳崗也被披露出來，面對這些血淋林的事實，麥克法蘭也終于沒有使用“自由斗士”來稱呼這些給他故鄉(xiāng)帶來浩劫的恐怖分子。

兩個麥克法蘭的糾葛

        該書的相對主義態(tài)度，首先或許與麥克法蘭自身的知識結構和教育背景有關。他既是歷史學家，又是人類學家。在尼泊爾、日本、歐美、印度等地的田野調(diào)查或周游見聞，使得他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人類各民族的文化多樣性決定了道德的相對性，存在即合理——這一觀點并不新鮮，希羅多德2000多年前寫作《歷史》時，就通過比較印度人與希臘人的道德觀，得出過類似的結論。

        不過，麥克法蘭卻沒有指出各國的法律或習慣中，對人的基本道德要求都是相似的，這些要求包括不殺人、不說謊、不偷盜、守信諾等。不同時空、不同族群的道德盡管可能表現(xiàn)形式各異，卻具有一種確定性和普適性。他也缺乏經(jīng)濟學知識，因此在論述經(jīng)濟問題時，總是大力批判茶葉莊園主對工人的掠奪，使得本地的利益都流入了加爾各答和倫敦；他還指責莊園主從茶葉中獲得的利益“過高”，因此是“不正當”和“令人難堪的”，卻沒有意識到如果沒有英國人建立的安全秩序、自由貿(mào)易制度以及引入的茶葉產(chǎn)業(yè)，當?shù)氐木用癫坏珪^著遠不如現(xiàn)有生活水平的生活，甚至連生命財產(chǎn)安全都很難得到保證。麥克法蘭將貪婪與市場交易畫上等號，從而得出結論認為絕對道德已經(jīng)被貨幣、市場和市場資本主義消滅。

        更深一層談，麥克法蘭的相對主義傾向還與他在觀念中將理性視為至高價值有關。從字里行間可以發(fā)現(xiàn)，他在很多觀點上與伏爾泰等歐陸啟蒙主義思想家很接近。比如他將宗教視為是阻礙思想自由的障礙，將理性視為是掃除一切傳統(tǒng)的同義語，實際上將現(xiàn)代與過去對立起來，而忽視了現(xiàn)代西方文明正是深深根植于中世紀文明的價值之中，并受惠于后者；他還無視20世紀的一波又一波大規(guī)模社會實驗正是源自理性的濫用，造成了納粹、紅色高棉等種種人間慘劇。

        閱讀《現(xiàn)代世界的誕生》時，讀者或許可以感受到有兩個麥克法蘭的存在：感情上傾向于經(jīng)驗主義者的麥克法蘭和思考上傾向于唯理主義者的麥克法蘭。前者使得他在描繪英格蘭的諸多文化現(xiàn)象如俱樂部、體育、文學、生活風尚、普通法等等時，有頗多中肯評價；后者使得他在分析本書的真正主題，即“現(xiàn)代世界的誕生”時，卻往往令人有主題散亂甚至前后矛盾之感。也許可以用麥克法蘭在本書中對現(xiàn)代世界的定義來解釋這一點：“現(xiàn)代世界的本質(zhì)是，不存在一個定義性基座……無知和混亂是這里的?？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