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南方周末》記者柴會群訴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及其法務部主任鄧利強、央視記者王志安等人公開言論侵害其名譽權案在北京市東城區(qū)法院開庭。

        當天有被告方的兩名證人出庭，但未有質證和辯論環(huán)節(jié)。庭審在晚上6時許結束，因雙方均提交新證據(jù)，法官宣布將擇期再開庭。

        雙方糾紛因幾則報道而起。2010年和2013年，柴會群在《南方周末》上先后報道深圳鳳凰醫(yī)院產婦“縫肛門”和綿陽人民醫(yī)院“瘋子醫(yī)生”事件。此后王志安在央視《新聞調查》欄目中也分別做了報道，但結論與柴會群相反，引發(fā)輿論嘩然。

        2014年4月1日和4月28日，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網(wǎng)站轉載并刊登署名為“王志安”的兩篇文章：《某些媒體何以成了法外之地——央視最新揭露<走廊醫(yī)生>真相》，《柴會群求被起訴，支持綿陽市人民醫(yī)院起訴無良媒體》，質疑柴會群“沒有采訪當事患者，也沒有采訪當事醫(yī)生”，“炮制新聞”，“利用蘭越峰達到了自己的無恥目的”。

        此后，鄧利強在接受《北京青年報》采訪時表示，“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剛剛向中國記協(xié)投訴了一個記者，他在‘產婦縫肛門’、‘走廊醫(yī)生’等一些涉醫(yī)報道中，都發(fā)表了與真相完全相左的文章。在涉醫(yī)的‘問題性報道’中，個別案例性質惡劣，某些記者極端不負責任，混淆事實，歪曲真相，惡意撕裂醫(yī)患關系?！?/p>

        柴會群認為，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鄧利強、王志安三方公開言論“對客觀事實存在歪曲、虛構，對其進行誹謗和侮辱，誤導社會公眾，導致社會公眾對原告人格評價的降低，嚴重侵害了他的名譽權?！?/p>

庭審焦點一： “名譽侵權”還是“報道失實”

        對于本案的關鍵點是“名譽侵權”還是“報道失實”，原被告雙方持不同看法。

        《中國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101條規(guī)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譽權，公民的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禁止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公民、法人的名譽?！?/p>

        柴會群表示，被告方所表述的“惡意撕裂醫(yī)患關系”等言辭已經對其構成侵權。“這是一場名譽侵權官司，但對方一直想讓法院調查我的報道的真實性?！?/p>

        而王志安認為，要討論被告是否對柴會群造成侵權，首先要判斷柴會群有關報道的真實性?！凹偃绮駮旱摹呃柔t(yī)生’報道真實，說我們侵害了他的名譽就是可以爭議的事情。但如果報道失實，那么對一個記者做虛假報道進行評論，不存在對其的名譽侵權?！?/p>

        隨后他補充說，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官網(wǎng)轉載的兩篇文章非他所寫，文章作者只是將他的報道與柴的對比并評論。

庭審焦點二：綿陽人民醫(yī)院兩證人出庭稱報道失實

        被告方申請兩名綿陽市人民醫(yī)院職工出庭作證，兩名證人均稱柴會群的“走廊醫(yī)生”報道失實。

        證人之一，綿陽市人民醫(yī)院黨辦主任姚雨稱，柴會群曾兩次來到綿陽醫(yī)院采訪，在第二次采訪時院方與其做了較充分的溝通，并主動安排采訪。“當時我們就對柴會群說過他的第一篇報道嚴重失實，所以安排幾個知道事情經過的職工告知其真相，但在他的后續(xù)報道中并沒呈現(xiàn)這些人的話?！?/p>

        隨后，柴會群問姚雨是否真的說過其報道嚴重失實，姚雨回答“你來采訪，我們不好直接點出你的報道失實，只用了委婉的語氣告知你?！?/p>

        姚雨補充，因蘭越峰頻繁上訪，醫(yī)院職工都怕她，為讓大家專心工作，院方只得妥協(xié)，將蘭越峰撤職后又恢復原職。

        “蘭越峰是因個人訴求上訪投訴，比如認為自己的績效工資拿少了，還有官復原職，回超聲科做主任，這些我告訴過柴會群，但他沒寫。”姚雨說。

        庭審中，當姚雨說話時，坐在旁聽席上的蘭越峰突然起身，稱姚雨是“騙子”，在庭審中撒謊。為維護秩序，法警將蘭越峰帶離法庭。

        “姚雨是綿陽醫(yī)院人事處處長，我待崗撤職都與他有關，他的證詞不可信，未來我會提供證據(jù)反駁?！?蘭越峰告訴澎湃新聞。

庭審焦點三：三點疑問雙方各持一詞

        對于柴會群報道是否失實，原被告雙方的爭議點落在“蘭越峰是否真的收到陳青霞投訴”，“是否給不需要治療的患者安裝心臟起搏器”，“GE Voluson 730 彩超機（以下簡稱彩超機）是否為高價購買”等問題上。

        另一名證人，超聲科醫(yī)生李新光說，蘭越峰在綿陽醫(yī)院任職時經常推諉病人，不為病人做檢查?！瓣惽嘞季褪瞧渲兄?，還有好多病人的檢查蘭都不做，推給其他人。我在接受柴會群采訪的時候提過，但他沒寫?！?/p>

        不過據(jù)柴會群向中國記協(xié)督察組所列疑問的答疑，他稱，有其對陳青霞的采訪錄音，錄音中陳稱，蘭沒有推托過她，她也沒有針對蘭越峰投訴。

        李新光稱，對于安裝心臟起搏器一事，他看過當事人病例，在分析后他也認為安裝心臟起搏器合理。

        王志安在《新聞調查》中稱“患者需要做大隱靜脈曲張手術，由于術前檢查發(fā)現(xiàn)患者竇房結功能不全，需要安裝臨時起搏器以保障手術安全。醫(yī)院處理并無過錯。是柴會群搞錯了?！?/p>

        就這一點，同樣在向中國記協(xié)督察組的答疑中，柴會群表示，蘭越峰所提病例是農民，《新聞調查》中所提的病例為市區(qū)居民，“沒有證據(jù)證明央視報道的病例就是蘭越峰所說的病例?！?/p>

        彩超機是否為高價購買，是庭審中雙方爭議的另一爭論問題。

對話當事人：新聞能否完全還原事實？

        庭審結束后，澎湃新聞分別對柴會群和王志安進行采訪。

        澎湃新聞：你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是什么？

        柴會群：這個官司一開始就有問題，我起訴他們由頭是名譽侵權，但是被告在法庭上爭論的焦點卻是“走廊醫(yī)生”的報道是否失實。他們就是想要證明我的報道是失實的。

        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網(wǎng)站上的話語明顯就是人身攻擊，是否構成名譽侵權應該看那兩篇文章的話語，而不是出來指責我報道失實。退一萬步說，假設我的報道失實，他們對我說的那些帶有攻擊性的話語，也已經構成了名譽侵權。

        我的三篇稿子中根本沒有寫李新光的話，為什么李新光作為證人指責我報道失實了。今天只是證人提問環(huán)節(jié)，我無法反駁證人，庭審的下一階段我會質證，辯論。      

        澎湃新聞：你怎么看待你報道和王志安報道的不同呢？

        柴會群：就新聞來講，我覺得對一個新聞事件有不同方面的報道是很正常的。真相是永遠無法完全還原的，記者只能做到無限接近事實。我比較贊同一個觀點“假如報道有錯誤的話，記者應該不斷深入，逐漸接近真相。”誰都不能壟斷真相。        

        澎湃新聞：被告方在庭審中為何把爭論焦點放在報道失實上？

        王志安：討論被告方的言論是否對柴會群構成侵權有一個重要基礎，就是他的文章是否失實。如果失實了，那么就談不上侵權，如果沒有失實，我們才會去討論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上的文章是否對其構成侵權。        

        澎湃新聞：柴會群認為文章是否失實與評價他是否“惡意撕裂醫(yī)患關系”并無直接聯(lián)系，你怎么看?

        王志安：這是他個人的看法。人與人之間存在觀點差異，這是主觀的；但是在事實是客觀的，只有在事實層面上搞清楚柴會群的報道是否失實，才能去評價他是否“惡意撕裂醫(yī)患關系”。如果他有關的三篇報道都失實，那么他有無“惡意撕裂醫(yī)患關系”只能請法官認定了。        

        澎湃新聞：柴會群認為新聞報道無法完全還原新聞事實，只有無限接近新聞事實，他關于“走廊醫(yī)生”的報道刊發(fā)后，媒體也在陸續(xù)跟進報道，但不能因為《新聞調查》的稿子與他的稿子調查結論相反，就侵犯他的名譽權，你怎么看？

        王志安：的確，新聞不能完全還原事實，但這不意味著新聞事實和客觀事實無法做到統(tǒng)一，就說新聞界缺乏行業(yè)標準。在一個新聞事件中，如果各方眾說紛紜，那么記者或者把多方觀點都呈現(xiàn)出來，或者尋求第三方證據(jù)證實，這兩種做法都是正確的行業(yè)標準。但如果只聽信一方言論，就違背了新聞工作者做基本的行業(yè)標準。

        假設法院真的認定柴會群的報道失實了，我想知道的是柴會群在新聞采寫方法上是不是失誤了。這就可以來驗證一個記者是不是有新聞操守。

        本次庭審至少我方說出柴會群第二次來到綿陽醫(yī)院，綿陽醫(yī)院提供了一些與他此前報道相反的事實，但他卻沒有呈現(xiàn)相反的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