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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不談論愛情時,我們也會談論她

這位67歲的美國女作家已經有了很多頭銜,“小說家中的小說家”——她用詞之準,造句之美,在寫作圈中無人可比?!白屧娙四樇t的小說家”——因為她的超短篇極簡練達,搶盡詩人的風頭。小說集里有些篇目就是詩,被布魯克林的先鋒實驗音樂人一字不改地拿去,為圣樂頌歌填了詞。不妨想象一下,女聲四重奏緩緩清唱出的這首《腦袋,心臟》:
心臟在哭。
腦袋想幫助心臟。
告訴心臟這是怎么回事,又一次:
你會失去所愛的人。他們都會消失。大地也會消失,有朝一日。
心臟頓時感覺好些了。
可腦袋的話在心臟的耳朵里呆不久。
心臟太嫩了。
我要他們回來,心臟說。
心臟只有腦袋了。
幫幫忙,腦袋。幫幫心臟。(筆者譯)
這些短小的文本不是文字游戲那么簡單,它們與其他“推特”與裝置藝術時代的產物相去甚遠。戴維斯的誠摯有些詭詐,清楚直接,無憂無慮,與濫情巧妙地擦肩而過。沒有隱喻的負擔,但在字與句的層面處處較真,這些是戴維斯四十年來翻譯法語小說學來的本事。
青年時代的戴維斯從法國作家莫里斯·布朗肖入手,翻譯了《死亡判決》和《最后之人》等小長篇。這些影響了薩特、羅蘭·巴特、羅伯-格里耶,被知識分子熱捧的先鋒小說,姿態(tài)時髦,是寫法上的革命。之后的戴維斯翻譯過托克維爾的自傳,翻譯過青春小說,繞了很大一圈,最終又回到了人們耳熟能詳的文學經典中去。
戴維斯翻譯的新版《包法利夫人》在2010年出版。名著重譯是多數譯者都不愿做的工作,在此之前,作為偉大的現實主義開端,《包法利夫人》在英語世界已有二十多個不同譯者,上百種譯本。新版開篇近一萬字的“導讀”中,戴維斯重提了福樓拜給情人路易斯·科萊信中的一句話:“要想簡短,可不是件小事情?!?/p>



為了寫出艾瑪生活的無聊與重復,福樓拜用到“未完成時”(Imparfait)的文法,大量使用“會”(Voulait)來銜接動詞?!八òɡ壬┗丶視?,他會要吃點東西,為了晚飯吃得自在,他會把大衣脫掉?!边@些表示習慣性的行為動作是過去,也是現在,更可以預示未來。普魯斯特認為福樓拜的“未完成時”讓時間的流動,連續(xù)而統(tǒng)一。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中,也曾因沒有一個英譯者能忠實處理福樓拜的文體而惱火。每一個譯者都在用自己更偏愛的語感重述,戴維斯卻一絲不茍保留了福樓拜的文風,嚴謹地保留了時態(tài)。她甚至把這種奇特文法結構,跨時空跨語言早早地復制進了自己的小說。
比如《一個老女人會穿什么》,幾乎通篇使用“過去完成時”:
她會戴一頂草帽去郵局,草帽高高地頂在頭上。她結束她要辦的事后從柜臺走出去時會經過排隊等候的人,其中會有一個平躺在嬰兒車中的小嬰兒。她會發(fā)現那個嬰兒,臉上露出某種貪婪的、痛苦的微笑,微笑時露出幾顆牙齒,而他們不會有反應,她會走過去看那個嬰兒……那時她可以戴任何她想戴的帽子而不在意她是否看起來很傻,那時她甚至都沒有一個會告訴她她看起來很傻的丈夫。
這一篇收在1986年的《拆開來算》中,并不算戴維斯的上乘作品,但它是翻譯與寫作相輔相成的例子。一個自以為期待迎來“人生放緩”的階段,實際才剛剛步入中年的女人,對未來有一系列“未完成時”的想象。你以為她陶醉在這樣的想象中,她卻已經發(fā)現那種屬于“老女人”的,可以“隨便戴一頂帽子的自由”,或者僅僅是“想想這種自由”,也和一百年前的艾瑪·包法利一樣,說的是庸常生活與時光流逝的殘酷。
2000年發(fā)表在《紐約客》篇幅較長一點的《甲狀腺日記》,也大段地用“會”(Would)來串聯(收入2001年出版結集的《塞繆爾·約翰遜很憤慨》):
總之錢上的這些往來一直讓我糊涂,我會付錢給牙醫(yī),而他大概會為他妻子在學校的課出錢,她會付錢給學校,學校會為她的輔導課單獨付錢給我丈夫,而我丈夫會給我錢去看牙醫(yī),我會付錢給牙醫(yī),牙醫(yī)會給他妻子錢,如此周而復始。(筆者譯)
從福樓拜那里學來的這一時態(tài),初讀時略顯別扭,卻讓戴維斯的小說在時空切換上有了難以置信的快速過渡,簡明高效,敘事精煉,也篤定從容。
為了句法的平等,也為了敘事速度的增加,減少轉折詞帶來的節(jié)奏損耗,福樓拜的斷句常使用分號加連詞銜接。半個世紀以后,普魯斯特仔細鉆研了這一語法特征,將福樓拜排比成列的短句群整合發(fā)展成為超長句式。這一用來表現思維連貫與復雜的句法,也深刻影響到了戴維斯的寫作。
在開始《包法利夫人》的翻譯之前,2003年戴維斯即完成了《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的翻譯。普魯斯特喋喋不休的記憶,他漫長而松懈的慵懶情緒,在戴維斯看來,有著語詞和句法上的高度連貫性。戴維斯注意到普魯斯特有時為了表現沒有停頓,一氣呵成的思考,甚至在標點的使用上也十分吝嗇。
戴維斯四部短篇總集的第一篇《故事》,僅前兩頁中逗號加“and”的粘連,就出現了15次之多。像大多數無法為福樓拜保留時態(tài)和粘連詞的英文譯者一樣,為了符合大多數中文讀者的閱讀潔癖,中文版譯者吳永熹輕巧地隱掉了戴維斯的這些粘連詞:
又寫了一張新紙條,(并且)貼在了他的門上?;氐郊椅液懿话?,(而)我唯一能做的……他和他以前的女朋友去看電影了,(而)她還在他家……我終于坐下來,在我的筆記本里寫道等他電話給我時要么他會過來找我,要么他不會來,(而)我會生氣,(而)我會得到的要么是他要么是我的憤怒,(而)這可能也沒什么,因為和我丈夫在一起時我發(fā)現,憤怒總是一種巨大的安慰。(括號里為被省略掉的粘連詞,吳永熹譯)
雖然連接與轉折在中文敘述中顯得笨拙陳腐,但英文中用樸素的“and”重復疊加,閱讀起來居然有了莫名的新鮮感。黏糊糊的意識,剪也剪不斷的情緒,也可以格局規(guī)整統(tǒng)一。長句不斷擴充,一邊看似隨意地加入背景,一邊并不減慢速度,思維輕頓后再集中收攏,用延綿的力道推出句子的核心,在內容表達上又依然軌道清晰。
既能像福樓拜一樣簡短,又能像普魯斯特一樣冗長,這是莉迪亞·戴維斯小說獨有的平衡,像歌唱一樣合拍悅耳,不急不緩地直逼人心。她挑選了兩部經得起反復推敲的經典巨著,逐字逐句重讀,把寫作的經驗帶入翻譯,又把翻譯得來的經驗再帶回小說的創(chuàng)作。
翻譯與寫作的互惠,不僅體現在詞語和句法層面做細小入微的取舍,戴維斯可以像福樓拜一樣,在情感泛濫與冷酷狡猾間微妙轉折。當人們?yōu)榘ɡ蛉巳霘殨r,不禁感嘆她死后依然模樣美麗,他們想為她戴上花冠,托起她的頭,卻有一股黑色液體從艾瑪的嘴里流出。戴維斯認為這一股黑色的液體,是福樓拜對浪漫主義的抵死反抗。
一面是觸角敏銳的同情心,一面又是讓人極度不安的殘忍,這是福樓拜,也是戴維斯諷刺與同情的雙刃劍。《妹夫》中,那個大家庭里像幽靈一樣存在被所有人無視的男人,戴維斯用“干燥”來形容他的不留痕跡,“他的尿液離開他的陰莖時甚至好像先于離開他的身體就進入馬桶,就像一發(fā)離開手槍的子彈?!边@里面既有對弱者的情意綿綿,同時又有欺負人時的狡黠與快意。
再也沒有比那篇只有一小段話的《母親》,更能體現這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兩面性:
女孩寫了一個故事。
“但如果你寫的是長篇小說的話該有多好?!彼赣H說。
……
女孩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小洞。
“但如果你挖的是一個大洞的話該有多好?!彼赣H說。
女孩挖了一個大洞并且走進去睡在了里面。
“但如果你能永遠睡在里面的話該有多好?!彼赣H說。
很多年前,普魯斯特也曾把自己與母親的角力,寫進了斯萬與蛇蝎女人奧黛塔的痛苦愛情中去。戴維斯知道,無論情投意合還是母愛無邊,有了邪惡的任性,有了詭秘的嫉妒,讓人脊背發(fā)涼,才會念念不忘。只有對泛濫奔騰的情感懸崖勒馬,才曉得那股向前沖的力道到底有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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