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瑪（艾莉森·托爾曼飾）在洛杉磯市郊的乳黃色獨棟別墅有門廊和多邊形凸窗，白色矮籬笆圍住前院的草坪花園?；▓@里只有一棵樹。春夏之交，大花飛燕草和藍色繡球是花池的主角，橙、黃、粉、紅色的月季正是一年好時光。

艾爾瑪?shù)募?/p>

艾爾瑪?shù)泥従蛹s斯特太太（朗迪·里德飾）的觀點沒錯，這是個乏味的花園?；▓@里只有鮮妍的花朵，沒有高度，沒有結(jié)構(gòu)，沒有線條，沒有印象派的光影，也沒有葉形、葉色對比帶來的自然愉悅。

俯視鏡頭把這個花園一覽無余收在眼底。艾爾瑪?shù)幕▓@，是大草坪上冒出來的幾個白色卵石飾邊的花池，幾乎所有鮮花都開放在她的視線以下。百花齊放，但可惜，艾爾瑪缺乏“高雅的品味”。

致命女人之艾爾瑪角色海報

以她隨身攜帶，獻給當?shù)刭F婦園藝俱樂部成員的雜交茶香月季為例，這種上世紀初一舉打敗所有古老月季的月季界新寵擁有粗直的枝干和高心翹腳的古典花型，葉片肥大，株型僵硬，易染病害（需要噴灑很多藥水）。它們是切花市場的主力，花園里的異物，育種家們急功近利，對農(nóng)藥和人力過分自信的產(chǎn)物。

一句話，艾爾瑪?shù)幕▓@像個市政公園花壇，僅供滿足較低層次的審美需求。

主婦艾爾瑪

獸醫(yī)的妻子、胖主婦艾爾瑪，在這個她引以為傲的花園勞作，憧憬著那間由本地貴婦組成的園藝俱樂部時，并不知道別人對她的真實看法。也有可能她早已知道，但拒絕承認。直到她丈夫說漏了嘴，她才得知約斯特太太對這座花園的真實看法——平庸。

《致命女人》（Why Women Kill）第二季發(fā)生在1949年的洛杉磯。不再像第一季在三個年代之間切換，女主角依然是三位：普通主婦艾爾瑪，她做服務生的女兒迪（B.K.加農(nóng)飾），有錢主婦麗塔（拉娜·帕瑞婭飾），涵蓋當年美國社會的中產(chǎn)、工薪、上流三個階層。

編劇很注意多樣性，海報上肥胖男女、拉丁裔女人、非洲裔男人，色色俱全。無論服裝、道具師的還原多么到位，海報出賣了真正的拍攝年代。上個世紀任何年代的美國肥皂劇（包括本世紀初），都不可能讓這群五花八門的人當主角。掛著傻乎乎笑容的清一色白人，才是肥皂劇海報的標配。

盡管如此，編劇卻并無野心讓這些“少數(shù)族裔”“邊緣人”翻開被遺忘的書頁。角色的膚色、體型就算改變也無多大差別，多樣性只是吸引好感（或惡感）的手段。

《致命女人》第二季劇照

對于《絕望主婦》的老觀眾，本季的抓馬情節(jié)早已屢見不鮮，只嫌不夠精彩。前半季出現(xiàn)的一樁樁罪行，又是外表人畜無傷的郊區(qū)連環(huán)殺手，又是為了掩蓋錯誤而犯下的新錯誤、偷情、多角戀、謀殺未遂，都是為后來女性自尊自愛覺醒的鋪墊。

但這一切都不新鮮了，這套“郊區(qū)生活的罪惡”早已被玩透。冷靜超然的旁白和戲劇化的人物行為構(gòu)成的節(jié)奏共振，只會喚起舒適的親切感，很難帶來突破。

人物的塑造上，麗塔絕似“絕望主婦”加布，據(jù)說編劇之一、加布的扮演者伊娃·朗格利亞，就是麗塔的塑造者。但由于兩個角色過于相像，麗塔卻缺少加布的精髓——靈動、具有游戲精神、自私的天性里藏匿善的一面，導致這個角色因鎮(zhèn)日拔劍弩張而單薄。

麗塔

艾爾瑪?shù)呐畠旱?，被塑造成在瘦子之城洛杉磯彈眼落睛金發(fā)胖妹，聰明風趣，自尊自愛，唯獨在戀愛中甘于卑微，根深蒂固地相信肥胖的女性不配擁有帥哥男友。

迪

迪很真實，真實到就像你一個可靠的朋友，她的快樂和悲傷，你全都知道（包括陰暗面）。你理解她，愿意和她待在一起，但如果拍一部以她為主角的戲？看一會就想換臺了。

三位女主角中的主角艾爾瑪，比其他兩位的性格還是要豐富一點。觀眾知道她會從不起眼的家庭主婦黑化，但猜不出會到什么程度。

艾爾瑪?shù)闹饕攸c其實不是平庸，而是孤獨。年輕時因為伯蒂（尼克·弗羅斯特飾）是個“好人”而嫁給他，心里一直牽掛短暫交往過的高中萬人迷。她和女兒迪互相鼓勵支持，但并不是閨蜜型的母女關(guān)系。

除此之外，看不出艾爾瑪?shù)慕浑H圈中還有別人。她沒有朋友，隔壁品味高雅的約斯特太太從不邀請她進屋，也不登門拜訪。園藝俱樂部的太太們拿她當笑話。除了進入那個俱樂部，她畢生沒有別的夢想。

園藝俱樂部的太太們

如果可以選擇，很多美國人渴望回到故事發(fā)生的年代。二戰(zhàn)剛剛結(jié)束，美國超級大國的地位確立，繁榮帶來自信。廉價的汽油價格和汽車的普及讓樂觀的中產(chǎn)階級愿意搬到郊區(qū)，住進艾爾瑪家這樣的寬闊街區(qū)。

不過，有哪里不對勁。

孤獨的艾爾瑪，住在一條空無一人的街上。

孤獨的迪，在餐廳打工，和父母同住，顯然沒能接受高等教育，她的身材，也使她很難通過婚姻保持住父母中產(chǎn)階級的地位。

孤獨的麗塔，雖然身邊靚麗朋友環(huán)繞，依然時不時會有人跳出來提醒她：你只是來自美墨邊境的“掘金女郎”，嫁給有錢的老頭子以后才擺脫貧困。麗塔又是一個在自己的階層里搖搖欲墜的女性，有錢丈夫的女兒威脅要剝奪她的繼承權(quán)，她更如履薄冰。

準備舉報連環(huán)殺手丈夫的艾爾瑪，也正是因為擔心無法加入園藝俱樂部（象征階級躍升）而折返，下決心掃除所有可能阻止她進入天堂花園的障礙。

艾爾瑪?shù)恼煞?/p>

孤獨、恐懼和欲望灼燒著三位女主角。上一季中，女人們出于各種原因?qū)φ煞蛲聪職⑹?，至少她們有明確的反抗目標。這一季中，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反抗的對象是誰。是別人，還是自己。

情節(jié)較弱，角色不夠有勁，又無上一季的劉玉玲般極富個人魅力的演員為人物加注，本季的《致命女人》依然有看點。靚麗絲滑的女性肥皂劇表象下，彌漫著美國人最深的恐懼——階級下沉，孤獨終老。

恐懼一點點鉆進房子，透進皮膚里，促使人做出不能回頭的舉動。這樣拍下去，說不定能真的觸到觀眾的心，不會看過就忘。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