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畢業(yè)季已經接近尾聲，各位即將離校的學子曬完畢業(yè)照、吃完散伙飯，在校園中揮灑完最后清純無邪的淚水之后，一個實際的問題擺在了他們面前，如何處理那些想帶帶不走或者壓根不想帶走的書？畢業(yè)季處理雜物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因為書不是一般的消費品，有些書不會一買來就貶值，有時還會隨著使用時間的增長，傾注了感情和智識，使原本單薄的紙張厚重起來。把書當作“二手貨”來處理，是指書的品相而言，但對于任何一個愛書人來說，對任何一本書的割舍都不易，這或許是畢業(yè)季最難做出的選擇。

北大“讀書之星”期待已久的畢業(yè)集市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的張雪健曾在江蘇衛(wèi)視《一站到底》節(jié)目中，一舉擊敗浙江大學四位選手，并且創(chuàng)下單輪答題對決回合數歷史最高記錄。這個夏天，他就要畢業(yè)了。

張雪健還有另外一個廣為人知的稱號---“北大讀書之星”。當年在《一站到底》的欄目中，他曾坦露自己在大學兩年期間讀了1000本書。每每讀完100本書，他都會在社交網絡中發(fā)布一彈書單，記錄每本讀過的書，并標注自己的評分，加上簡短的評語。在距畢業(yè)只有一個月的時候，他在朋友圈發(fā)出了大學期間最后一彈書單。這張書單的最后一本書---也是他大學期間記錄在冊的第1900本書---正好是筱如是的《哎呀，突然就要畢業(yè)啦》，他寫在后面的評語也有幾分畢業(yè)季的傷感：“此情此景，一唱三嘆。再見啦?！?/p>

讀書人一般都有買書藏書的習慣，當然張雪健也不例外。從大一開始，他就喜歡到北京各處的書店走走淘淘，尤其對舊書情有獨鐘。孔夫子舊書網的一些網店在北京都有實體店，他都曾一一探尋過。他喜歡讀舊書，因為上面有他人的筆記，通過這些字跡，就好像在和這本書的其他讀者溝通交流一樣。即使閱讀電子書，他也喜歡借鑒他人的讀書筆記。例如在豆瓣閱讀中可以看到別人劃線最多的部分，他認為這種方式可以在信息爆炸的時代給予自己一些幫助，在閱讀整本書之前先看看這些劃線的部分，能夠以最快的方式搶先讀到最精華的部分。

以歷史學為專業(yè)的張雪健在看待舊書時也不乏專業(yè)的眼光，在他看來書上的筆記有時就是一種歷史的印跡。例如他收集了各種版本的《毛主席語錄》，其中有一本中出現的每個“林彪”都用筆墨涂黑了，以他所具有的歷史敏感度，一下就明白這是某個歷史時期林彪被打倒后，這本書的主人宣泄對林彪的不滿情緒的方式。另外一些舊書上寫有某某贈與某某的字樣，相對于書本身的價值來說，這種不經意被記錄在冊的、和人相關的點滴細節(jié)在他看來才更加有味道。

隨著閱讀經驗的豐富，張雪健的閱讀趣味也在發(fā)生著變化。由于他的閱讀速度比旁人快，其他人十天半個月才能讀完的一本書，他一兩天就能讀完?！昂髞砺l(fā)現這些書讀完就被扔進角落里，很可惜，所以后來就會買那些讀的長久一點的書，也會買那些在圖書館看不到的書，還有就是經常會用到的工具書，比如說《辭源》?！?/p>

而張雪健畢業(yè)后所從事的工作也和書有著密切的關系，他也越來越看重一本書的裝幀和外表，希望一本書先從外表看來就是一件藝術品，這已成為他現在選書的一個標準，也是他在工作中的一個努力方向。張雪健說當自己在北京的生活穩(wěn)定之后，就會開始置辦起那些大部頭的書，不用再擔心類似寢室放不下書的問題。

當年作為新生的他也曾去過畢業(yè)集市淘書，“也不是刻意去的，因為畢業(yè)集市設在校園的必經之路上，順道就會去看看?！比赀^去了，他還清晰記得大一時在畢業(yè)集市上淘到的一本GRE紅寶書，“當時這本書只要五塊錢，比新書便宜不少，最關鍵的是書的主人將要去美國讀博士，整本書被他密密麻麻記了很多筆記，甚至使書的厚度變成了新書的兩倍。”和一本僅僅只被當作工具的新書相比，不可多得的是學長認真的學習態(tài)度。

經歷了三年的畢業(yè)集市，張雪健很早就對今年的充滿了期待，因為這次他終于可以轉換身份，以賣主的身份參與其中。在集市開辦的半個月前，他就和同專業(yè)的同學商量好，以歷史學系為單位來參加?！耙驗闅v史學系人少，所以我們在集市上設了一個攤，把書都放到那里去賣。其他人多的院系會先組織一場，把要賣的書聚集在一起，然后讓本院系的學弟學妹先挑。”

今年張雪健拿出了200多本書在北大畢業(yè)集市上出售，“主要是因為書太多沒有辦法全部帶走。這些書都是之前精心挑選后購買的，若非不得已也不愿賣出去。挑出的這部分書中，有一些是專業(yè)性比較強的參考資料，其他就是一些不太值得繼續(xù)收藏的書?！睆堁┙⒚勘緯鴺藘r五元，加上最后買一贈一的形式，僅半天的時間就賣光了所有的書。有意思的是當這些書從寢室被拿出去的時候，他是下定決心都要出售的。但在賣書的過程中，看到別人對某一本書如獲至寶的場景時，他會突然懷疑自己是否低估了這本書的價值，心中不時浮現后悔之意?！皟刃闹袝芗m結，但又覺得既然把這些書拿出來賣，最終總要做個了斷的，不能隨意違背自己的本意，即使再糾結便也只能作罷。

除了在畢業(yè)集市上賣書，張雪健還挑出了一部分書贈送給他人，作為臨別的禮物。特定的書送給特定的人，專業(yè)相關的書會送給本專業(yè)的學弟學妹，能給別人繼續(xù)帶來幫助，在他看來才是書籍流通的意義所在。

復旦學霸朋友圈送書討書不亦樂乎

翻看畢業(yè)生的朋友圈，除了曬畢業(yè)照、曬聚餐、曬離別和曬不舍之外，不經意間它也變成了學霸之間互通圖書的平臺。學長學姐發(fā)照片散書，學弟學妹紛紛舉手留言搶書，這可能是畢業(yè)季朋友圈里最受歡迎的營銷貼。

宋舒：早作打算，藏書多也不至于手忙腳亂

宋舒在復旦大學哲學學院的這幾年中，閱讀了大量古今中外哲學和文學的經典著作，而他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淘書和藏書的。開始買書的時候，宋舒傾向于收集西方哲學著作的中譯本和文學類的圖書，而隨著對專業(yè)領域的逐步熟悉以及對哲學著作的英文本和德文本的精讀，他慢慢發(fā)現中譯本中的很多問題，而購書的趣味也發(fā)生了變化。他會盡量少買中譯本的圖書，也盡量不買那些現當代學者的討論著作，而會購買大量的古籍整理本，“這類書很值得買，永遠不會過時，什么時候讀起來都很有意思。”

但是他想讀的那些外文學術書籍往往價格不菲。宋舒一直心儀一套由劍橋大學出版的托馬斯·阿奎那拉丁文、英文對照的《神學大全》，但是整套書總共有60冊，一般學生無法承受購買整套書的費用。正好趕上復旦大學圖書館向全校師生征求購書建議，他趁這個機會向圖書館推薦了這套書，圖書館也采納了他的建議。最終他如愿以償地讀到了這套書。

由于在西學方面主要閱讀外文書籍，而這些書的定價比中譯本都高出很多，宋舒不得不從圖書館借出再進行復印，“因為讀這些書的時候總歸要在上面做筆記，還是自己入手一本比較方便?！边@也是很多西學研究者通常采取的方式，但他依然有所顧忌。因為這樣做一方面會對原本有所損傷，二者如果復印了不去讀，也是對紙張的一種浪費?；谶@樣的考慮，他慢慢傾向于尋找各種電子資源以及閱讀電子書。

即使閱讀習慣從紙質書慢慢轉變?yōu)殡娮訒?，讀碩士期間，宋舒還是購買了將近2000本圖書。不過好在他早有打算，當初網購一些古籍類圖書時就直接填的是浙江家中的地址。而下半年將遠赴瑞士求學的他，從今年一月起就開始陸續(xù)整理寢室中的藏書并寄回家。臨了要離開上海了，他也挑出一部分書在朋友圈進行贈送。他一般會把一張六七本書背脊的“合影”直接發(fā)在朋友圈，有意者可以在下面留言預定，之后再找他拿書。第一個留言的人會拿到書，也算公平透明。拿出來贈送的圖書一般是“處于自己閱讀興趣邊緣的，但可能會對別人有用。那些知名度高、閱讀難度小和工具性比較強的書很容易被一搶而空，但有幾本也會遭遇無人問津的尷尬，例如《元代文學史》?！?/p>

邵奇慧：太冷門的書沒人要，只能扔掉

邵奇慧是復旦哲院公認的學霸，平時對德法哲學和法國文學比較感興趣。她從中學開始就一直有購書的習慣，“那時候買的多是小說，也喜歡逛舊書店。后來讀了大學，主要購買與專業(yè)相關的經典類和研究類圖書?！睆哪暇┐髮W來到復旦念碩士，那次畢業(yè)，她把所有的書都運到了復旦。

來到復旦之后，她也喜歡在復旦周圍的書店和網店淘書。為了做研究，她還會請在法國念書的師兄師姐帶回最新出版的法語研究資料，平時能找到的一些電子資源她也喜歡打印出來讀，以便更好地做筆記。在復旦的幾年里，哲院的同學經常能看到她在院資料室里把同一本哲學著作的中譯、英譯和法文原本對照起來閱讀和做筆記。邵奇慧今年獲得了哲學學院的最高殊榮“院長獎”，這同她對待書籍和閱讀本身的認真態(tài)度是無法分開的。

今年夏天離開復旦后，邵奇慧就要去法國念博士了。臨行之前，她最終也要對自己收集的圖書進行處理。這次畢業(yè)，她不可能把所有的書再運到法國，所以不得不做個了斷。她從所有的書中挑出了50本左右送人。剩下的，已經在分類裝箱運回家，另外還選出兩箱今后研究用得上的書海運到法國。那些寄存在家里的書會有些日子看不到了。

她送出去的一般是那些自己很長時間沒讀，并且以后也不會經常想讀的書；“還有隨著閱讀經歷的增長，在自己看來價值不高的書；以及某些從電子版打印而來的書，上面也沒什么筆記，送出去也不覺可惜?！贝蟛糠謺惶熘畠榷紩谂笥讶φ业叫碌闹魅耍灿邢駠庋芯亢诟駹栒軐W這樣的著作最終留了下來，沒有人感興趣。

這些剩下的書都是邵奇慧在曾對黑格爾哲學非常感興趣的時期收集來的，現在自己的研究興趣發(fā)生了變化，它們在她眼中已經暫時失去了魅力?！斑@些書太小眾，沒人要也沒辦法，我?guī)Р蛔?，只能扔掉了?！?/p>

汪功偉：畢業(yè)季是個屯書的好機會

畢業(yè)季，除了那些忙著處理書的畢業(yè)生，還有一批坐等送書賣書的在校生，復旦哲院的汪功偉就是其中的一位，他也沾了上述兩位畢業(yè)生不少的光。因為還要留在學校里念博士，在他朋友圈中送書的其實多是他今年畢業(yè)的碩士同學或是念完本科的學弟學妹。據他的朋友稱，很容易在朋友圈出書的狀態(tài)下看到汪功偉那個卡通人物的頭像在舉手（舉手的表情只有女性的，汪同學表示很無奈）。一次他坐到了“沙發(fā)”的位置，一口氣要了同學所出六本書中的五本。

汪功偉借畢業(yè)季屯書今年不是第一次，往年也會借這個機會攢些書。他屯書的心態(tài)是這樣的：“這些書可能以后自己會用到或者會看，先要過來再說?！碑斎凰€是依據自己的閱讀興趣來攢書的，不是一切類別都通吃。

在平時，汪功偉也會通過其他途徑買書。一種最常用的方式就是在閱讀的過程中發(fā)現其他一些書的線索（在作者的敘述中以及書后的參考文獻中）后，便把這些書加入購物車，待到電商大打價格戰(zhàn)時再通通收入囊中。雖然不用很擔心沒有藏書的空間，他在選書的過程中也越來越謹慎，首先會充分利用學校的圖書館和二手書店，而新書一般只買各個學科最經典的著作。有時候也會因為讀了圖書館的某本書而又想自己買一本，例如他特別喜歡的《愛彌兒》，不過反復權衡后還是沒有買。

對于那些以后用不著，也不會收藏的書，汪功偉也會選擇不定期在朋友圈中散書。對于這樣一些書，他通常的做法就是讀完就送，不過送之前也會先查找一下該書是否有電子版。若有就會毫無顧忌地送出，就算以后自己想查閱，只需翻閱電子版的就可以了。

他認為只有流通才能使書發(fā)揮最大的功用，“尤其是那些教材和絕版或不易找到的書，因為前者并沒有太多收藏價值，而后者中卻有很多有意思的內容，值得去分享?！?/p>

文藝學妹未雨綢繆，畢業(yè)還有一年就開始散書

上海大學中文系的陸小拙同學還有一年才畢業(yè)，她沒能在畢業(yè)季里淘到自己喜歡的書，“每個人的閱讀興趣都是不同的”，反而自己開始在朋友圈送書?！皩嬍冶緛碛袕埧沾参?，可以用來放書，但下個學期會有新的室友搬進來，空間一下子就不夠了?！?/p>

可送書本是件好事，但偶爾也會帶來煩惱。除了在朋友圈線上公開送書，陸小拙也會私下根據朋友的閱讀興趣主動送書。但最后發(fā)現有些朋友并沒有讀她送的書，不免會覺傷心和失落，她本是希望所贈之書對這些朋友來說是有用的。還有一些朋友接受了贈書，可時不時又會向她討書，也讓人很心煩。

還有一次，陸小拙賣出了一本《孤獨是迷人的》，是她在校門口用6元錢買回來的。結果賣出后的第二天，她在網上看到了這本的一些書摘，才意識到她以前根本沒有發(fā)現這本書的價值，腸子都悔青了。由于內心中實在無法割舍下這本書，她決定試著要回來。她先是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稱這本書是前男友送給自己的，又舍不得賣掉了；后又承諾送三本書作為補償。最終她的誠意打動了對方，才好不容易把書要回來。

說起將來畢業(yè)如何處置自己的藏書，陸小拙眼中露出了滿滿的期待?！暗鹊綍r有了自己的住所，就留把家里的書也運來，這樣可以把我所有的書放在一起，讓它們都呆在我身邊。因為即使有些書已經讀過，想起它們的時候卻不能隨手翻翻，心里總歸會有些難受。”

（文中宋舒和陸小拙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