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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睿評|美國撤軍,阿富汗民族、部落和軍閥三大力量復歸?
伴隨美國不負責任地從阿富汗撤軍,阿富汗國內局勢和周邊局勢均在迅速發(fā)酵。在阿富汗國內,盡管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各執(zhí)一詞,外界也很難得到塔利班和政府控制區(qū)域的準確信息,但塔利班卷土重來的強勁態(tài)勢及其控制區(qū)域的擴大無疑是現實。與此同時,阿富汗周邊的巴基斯坦和中亞國家形勢驟然緊張,阿富汗局勢惡化及其外溢的消極影響,也成為國際社會尤其是周邊國家關切的焦點問題。
面對如此混亂的局面,美國一方面繼續(xù)不顧顏面地推卸責任,一方面以空中打擊的方式對阿富汗塔利班進行震懾。但是,對于阿富汗而言,美國無論如何也是“落花流水人去也”。從歷史的角度看,當前阿富汗的混亂局面也僅僅是個開始,鑒于阿富汗內部的復雜矛盾和域內外大國在阿富汗的復雜博弈,被美國占領阿富汗所抑制和掩蓋的內外矛盾都會迅速被激活,阿富汗也將再次成為世界地緣政治的“坩堝”。限于篇幅所限,本文主要分析美國撤軍后可能迅速發(fā)酵的阿富汗國內矛盾。
毫無疑問,當前阿富汗國內的主要矛盾是阿富汗政府與塔利班之間的矛盾,但其背后則是普什圖族與非普什圖族、中央政府與地方軍閥、部落與國家等一系列矛盾。美國推翻塔利班政權后,在阿富汗重建的過程中,企圖通過建立總統(tǒng)制和議會制,實施民主選舉,瓦解塔利班掌權時期的教法統(tǒng)治,消解族群、部落、地方軍閥對國家政治的掣肘,把阿富汗改造成一個具有凝聚力的現代民族國家和有秩序的現代民主國家。
但實踐表明,盡管在美國主導下重建了阿富汗政府,卻根本無法改變阿富汗根深蒂固的政治傳統(tǒng)和政治結構,相反卻制造了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在城市和鄉(xiāng)村二元統(tǒng)治的畸形政治結構。即使在阿富汗政府內部,美國也無法改變民族、部落和軍閥等傳統(tǒng)身份政治對阿富汗政府的切割。這或許才是美國絕望地放棄阿富汗的根本原因。
因此,在美國撤軍后,民族、部落、軍閥等阿富汗傳統(tǒng)的身份政治要素將從隱性狀態(tài)回歸并主導阿富汗的政治現實。
一、普什圖族與非普什圖族對抗加???
在美國撤軍阿富汗后,以普什圖族與非普什圖族對抗為主的民族矛盾將再度凸顯。
阿富汗的民族結構十分復雜。在阿富汗的民族中,普什圖族占40%,塔吉克族占25%,還有哈扎拉(9%)、烏茲別克(9%)、土庫曼(3%)、俾路支(2%)等20多個少數民族。普什圖語和達里語是官方語言,其他語言有烏茲別克語、俾路支語、土耳其語等。在宗教方面,伊斯蘭教遜尼派穆斯林占86%,什葉派穆斯林占13%。從教派角度看,哈扎拉族信仰什葉派,這使得普什圖族(絕大部分信仰遜尼派)與哈扎拉族的矛盾又具有教派沖突的色彩。
自1747年阿富汗杜蘭尼王朝建立以來,普什圖族始終在阿富汗政治生活中占據主導地位。長期以來,阿富汗政治始終存在著普什圖族與非普什圖族的對抗,非普什圖各民族基本上處于被壓制狀態(tài)。美國主導的阿富汗政府依然無法改變這種局面,阿富汗政府的選舉基本上仍是其民族力量格局的反映,甚至出現“一國二主”(作為總統(tǒng)的加尼和作為民族和解最高委員會主席的阿卜杜拉)的畸形組合。
在阿富汗前總統(tǒng)卡爾扎伊時期(2002-2014)局面稍好,盡管卡爾扎伊提倡民族平等政策,但其普什圖族人的身份,使其他民族仍把他視為普什圖族利益的代言人。而2014年以來兩次阿富汗選舉之所以難產,其矛盾仍是民族矛盾在選舉政治中的反映。2014、2019年兩次拒絕接受選舉結果的阿卜杜拉,便來自第二大民族塔吉克族,而當選總統(tǒng)加尼則來自第一大民族普什圖族。這種局面兩次導致阿富汗政府難產,結果都是在美國撮合下,由加尼任總統(tǒng),而阿卜杜拉先后出任國家首席行政官、民族和解最高委員會主席。但這種安排無疑是一種奇怪的組合,事實上是在美國壓力下形成的畸形權力結構。
此外,阿富汗政黨政治也基本上是按照民族結構形成的。阿富汗民族解放陣線、阿富汗圣戰(zhàn)者伊斯蘭聯盟、阿富汗伊斯蘭民族陣線為普什圖族的政黨;阿富汗伊斯蘭促進會為塔吉克族政黨;阿富汗伊斯蘭統(tǒng)一黨為哈扎拉族政黨;阿富汗伊斯蘭民族運動為烏茲別克族政黨。
可以預見,美國撤軍后阿富汗政府內部的民族矛盾將進一步被激活,而塔利班卷土重來,以及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的談判都會加劇阿富汗各民族力量的分化組合。例如,在當前的阿富汗聯合政府中,以總統(tǒng)加尼和民族和解高級委員會主席阿卜杜拉為首的兩個派系分別控制著不同的部門,并在很多問題上相互掣肘。阿卜杜拉在與塔利班和解的問題上立場相對強硬,而加尼的態(tài)度較為溫和,希望能把塔利班融入阿富汗政治進程。伴隨美國撤軍,加尼和阿卜杜拉兩大勢力,亦即普什圖族和塔吉克族圍繞與塔利班談判的矛盾會更加尖銳,從而弱化推動和平進程的各項努力。又如,在美國發(fā)動阿富汗戰(zhàn)爭后,信奉什葉派的哈扎拉族作為“北方聯盟”的組成部分,構成了打擊塔利班的主要力量。哈扎拉族對于如今塔利班卷土重來肯定充滿高度警惕。在更大范圍內,由非普什圖族的塔吉克、哈扎拉族、烏茲別克族重組“北方聯盟”對抗塔利班的內戰(zhàn)格局也許會再度出現。
不過,外界不必擔心阿富汗會發(fā)生國家分裂。阿富汗國家與民族的關系在當今世界都是一種很獨特的現象,其特殊性在于盡管各民族之間矛盾重重,但并不存在很突出的民族分裂主義。
作為國家的阿富汗,更像是由充滿各種矛盾的各民族組成的松散大家庭,盡管各民族對國家的認同很弱,但除普什圖族外,其他各民族甚至沒有相對清晰的民族主義。因此阿富汗也便成為各民族對抗沖突的舞臺,但并沒有突出的民族分裂主義。一方面,當面對外來侵略時,充滿矛盾的各民族能夠把主要矛頭對準外部入侵者而暫時擱置矛盾;另一方面,在包括普什圖族在內的各民族內部同樣存在家族、部落、部族等矛盾,也制約了其作為一個民族整體走向分裂的能力。
因此,阿富汗形成了民族與國家關系的獨特格局甚至是悖論,一方面,各民族因缺乏對國家的認同各自為戰(zhàn);另一方面,各民族因缺乏清晰的民族主義和足夠的民族團結而無力從阿富汗分離出去。而部落社會則是形成這種局面的重要根源之一。
二、部落與國家對抗加???
阿富汗普什圖族部落是當今世界規(guī)模最大的部落組織,部落社會構成了阿富汗社會的基礎所在。美國主導的阿富汗重建之所以陷入失敗,以及無法剿滅塔利班,本質上都在于美國按照西方民主改造阿富汗的做法,無法適應阿富汗的部落社會。而塔利班之所以能夠生存下來則在于它脫胎于部落社會,也更適應部落社會。
阿富汗部落社會以普什圖部落社會為主體,哈扎拉族、土庫曼族和烏茲別克族也存在部落,但塔吉克族的部落已經消失。普什圖族為跨界民族,跨居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有資料認為,40%的普什圖人分布在阿富汗,60%的普什圖人分布在巴基斯坦。但作為部落社會的普什圖人事實上對國家邊界的認識極為淡薄,這是塔利班作為普什圖族武裝組織能夠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自由活動的社會基礎所在。
阿富汗部落社會以血緣關系為基礎,形成了嚴密的譜系結構。普什圖人的部落主要包括杜蘭尼部落和吉爾查伊部落兩大譜系。在忠誠度方面,普什圖族人的忠誠沿著家族、部落、部族、民族到國家依次遞減。
普什圖部落集生產生活和政治軍事單位于一體,部落首領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為其追隨者提供恩惠、報酬和安全保障。他們彼此之間為維護各自利益互相斗爭,但在面對外部威脅時又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因此,有阿富汗問題專家認為,阿富汗所有的斗爭和沖突在本質上都是部落沖突,可以劃分為五種類型:第一,部落內部個人之間的沖突,通常是堂兄弟之間的沖突;第二,部落內部不同分支間的沖突;第三,相同民族的不同部落的沖突,如普什圖族內部杜蘭尼部落和吉爾查伊部落之間的沖突。第四,不同的民族部落的沖突,如哈扎拉族和普什圖族部落的沖突。第五,單一或多個部落與阿富汗喀布爾統(tǒng)治者的沖突。(參見富育紅:《美國在阿富汗的困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88頁。)
自1747年阿富汗建國后,喀布爾政權從未對部落社會實現有效、直接的控制,大部分時間只能維持間接統(tǒng)治。在這種國家與部落關系格局下,部落的首領——汗(Khan)和村長——馬利克(Malik)事實上充當著國家與部落社會中間人的角色。他們既是國家在部落的代表,同時也是部落社會的公共權威。在這種情況之下,部落社會也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權威結構,即部落首領、支爾格大會(Jirga,部落大會)和宗教人士。在蘇聯入侵阿富汗以來的長期沖突中,部落社會既受到戰(zhàn)爭和沖突的沖擊,又在沖突中得到加強。一方面,軍閥和宗教人士相繼取代部落首領成為地方權威的代表,甚至農村大量的部落首領和村長在內戰(zhàn)期間被秘密處決或趕走;另一方面,沖突也進一步加劇了阿富汗部落社會的破碎化和無政府狀態(tài),以家族和村莊為單位的部落社會成為地方安全和救助等公共產品的提供者。(詳盡論述參見閆偉、劉偉:《部落問題:阿富汗國家重構的制度困境與社會危機》,載《南亞研究》2021年第1期,第115-116頁。)
普什圖部落習慣法(Pushtunwali)和支爾格大會是普什圖部落的基本規(guī)范。普什圖部落習慣法的主要準則包括:為尋求幫助的客人提供熱情幫助和庇護所;堅持公正并為被侮辱而復仇;保護女性、家庭和財產;保護部落及個人獨立。(參見富育紅前揭書第88頁)由此可見,熱情好客、捍衛(wèi)榮譽、有仇必報構成了普什圖部落習慣法的特點,它們盡管反映了其熱情而彪悍的樸素民風和傳統(tǒng),但部落自成體系的治理模式無疑和現代國家之間存在著潛在的沖突。例如,部落對進入其領地尋求幫助的力量不加區(qū)分地提供庇護,無疑為塔利班甚至是“基地”組織等極端力量獲得部落保護提供了條件。支爾格是部落首領會議,其功能主要是解決沖突、維護秩序以及對外防御。
伴隨美國撤軍后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沖突的加劇,阿富汗政府將更加孱弱,其對部落地區(qū)的統(tǒng)治能力將更加薄弱。普什圖族部落地區(qū)的自主性、自治性、排他性將進一步上升,這不僅使得阿富汗的國家建設面臨嚴峻挑戰(zhàn),即國家權力與部落權力的二元對立更加嚴重,而且還會使部落地區(qū)更加成為反叛組織、極端組織活動的法外之地。這本身就是美國主導阿富汗時期未能解決的痼疾,而美國撤軍將使這一問題變得更加嚴重和突出。
三、軍閥混戰(zhàn)重現的可能性擴大?
除部落問題外,重新陷入軍閥混戰(zhàn)也是美國撤軍后阿富汗面臨的嚴峻挑戰(zhàn)。軍閥混戰(zhàn)是1989年蘇聯撤軍后阿富汗內戰(zhàn)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塔利班政權建立后,由原來彼此對抗的北方民族武裝建立的共同反對塔利班的“北方聯盟”,本質上也是軍閥的聯合;在2001年塔利班政權被推翻后的阿富汗政治進程中,阿富汗政府多通過在政府內安置軍閥頭領的方式對軍閥力量進行融合,但始終無法擺脫軍閥力量的掣肘。
從本質上來說,軍閥對抗依舊是民族矛盾、地域矛盾的表現,并突出表現為普什圖族與非普什圖族的矛盾。帶有民族色彩的阿富汗軍閥主要包括拉希德·杜斯塔姆(Rashid Dostam)領導的烏茲別克族武裝,長期占據阿富汗北方各?。荒潞蹦隆たㄎ髂贰しㄏD?Mohammad Qasim Fahim) 領導的塔吉克族武裝,長期控制阿富汗東北部地區(qū);而哈扎拉族軍閥穆罕默德·卡里姆·哈利利(Mohammad Karim Khalili) 和穆罕默德·莫哈奇克(Mohammad Mohaqiq) 主要控制著阿富汗中部地區(qū)。
上述具有民族武裝色彩、具有強大軍事與政治影響力的軍閥被稱為“舊軍閥”,而“新軍閥”勢力是指崛起于2001年后駐阿富汗美軍和北約部隊的物資運輸轉包業(yè)務,一般控制著阿富汗東部、南部和西部地區(qū)的高速公路要道的軍閥力量。(參見富育紅:《阿富汗政治重建中的軍閥角色分析》,載《南亞研究》2016年第1期,第92-93頁。)
在塔利班政權被推翻后,“老軍閥”通過參與阿富汗政治進程,成為卡爾扎伊政府和加尼政府的軍政要員而繼續(xù)雄霸一方,“新軍閥”則通過承包美國和北約軍隊業(yè)務和控制交通要道賺得盆滿缽滿,因此他們都是現政權既得利益者。當前,他們所面臨的嚴峻挑戰(zhàn)無疑是如何處理與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的關系,尤其是對于與塔利班積怨甚深的那些“老軍閥”而言,接受塔利班“招安”肯定心有不甘,對未來也沒有安全感。在阿富汗險惡的政治和安全環(huán)境下,繼續(xù)招兵買馬、雄霸一方或許才是其現實的選擇。
總之,長期困擾阿富汗尤其是桎梏阿富汗政治重建的民族、部落和軍閥等政治力量,在塔利班卷土重來的背景下,都面臨著生死存亡的艱難選擇,并且會深受周邊相關力量的影響。而他們的選擇也都與未來阿富汗的命運相聯系,但他們恐怕很難從阿富汗國家利益出發(fā)做出自己的選擇。
也許這就是阿富汗歷史和地理的雙重宿命!阿富汗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如此。
“中東睿評”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劉中民教授的專欄,堅持現實性、理論性、基礎性相結合,以歷史和理論的縱深回應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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