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瓦爾：解放南美的英雄，死后變成了一個超越個人的符號

【美】瑪麗·阿拉納

2021-09-07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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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西蒙·玻利瓦爾（1783年7月24日-1830年12月17日）是19世紀解放南美大陸的英雄人物，他領(lǐng)導(dǎo)軍隊先后讓六個國家——委內(nèi)瑞拉、哥倫比亞、厄瓜多爾、巴拿馬、秘魯和玻利維——擺脫了西班牙三百年的殖民統(tǒng)治，改變了南美洲的歷史進程。出生于秘魯?shù)拿绹骷椰旣悺ぐ⒗{，在《玻利瓦爾：美洲解放者》一書中，運用大量原始文獻，重塑了玻利瓦爾這位偉大的多面人物。本文經(jīng)授權(quán)摘自該書中文版的尾聲部分，標題為編者所擬。

玻利瓦爾

玻利瓦爾死后，他的傳奇才開始生根發(fā)芽。很少有英雄被歷史如此推崇，在全世界受到如此的敬仰，被銘刻到如此多的豐碑上。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他的深仇大恨（哪怕在最后的日子里仍圍繞著他），變成了狂熱崇拜。

但這種或許是史上獨有的逆轉(zhuǎn)來得太遲。隨著生命消逝，尸體變涼，只有忠于他的人在那里為他哀悼。玻利瓦爾死時，受到他所解放的每一個共和國的辱罵、誤解和誹謗。盡管他生來富有，死時卻一貧如洗。盡管他統(tǒng)管過國庫，卻謝絕了財物犒賞。他離世時身無分文，無權(quán)無勢，一無所有。他被趕出波哥大，遭秘魯深惡痛絕，渴望回到他心愛的加拉加斯，卻很快發(fā)現(xiàn)連祖國也不許他回家。他去世時，只有少數(shù)人為他感到悲痛：他的男仆、他忠實的副官們、他的姐姐們、他的侄兒，以及散落各地的朋友。除此之外，鮮有人表達出同情。“再見了，邪惡的靈魂！”馬拉開波的地方長官得意揚揚地說，“他是萬惡之源，祖國的暴君！”12年后，玻利瓦爾的遺骨才被迎回故鄉(xiāng)加拉加斯。

附近一座堡壘響起三組禮炮聲，宣告解放者的離世。他的醫(yī)生、小鎮(zhèn)藥劑師雷韋朗著手進行尸體剖檢。從尸體的變色、堵塞的肺、明顯的結(jié)核結(jié)節(jié)、晚期的萎縮，他只能得出一個結(jié)論：玻利瓦爾死于急性肺衰竭，極有可能是肺結(jié)核。雷韋朗通宵為他做防腐處理，天光初亮時，這個醫(yī)生又承擔起另一份職責。沒有別人為死者更衣，除了玻利瓦爾死時穿的那件破舊的收腰外套，也找不到別的衣服。他只得向一位好心鄰居借來一件干凈襯衫。在那之后，一名志愿者安排了一場還算像樣的葬禮，并支付了相關(guān)費用。

1830年12月20日，解放者的尸體在眾目睽睽下被從海關(guān)運往幾個街區(qū)之外的大教堂。一支樸實的送葬隊伍穿過圣瑪爾塔沉睡的街道。鐘聲敲響，安魂曲唱響，但沒有重要官員在場。幾天前染病的圣瑪爾塔主教沒來主持彌撒。玻利瓦爾的遺體被安置進了大教堂圍墻內(nèi)的一座墓穴。隨著他的下葬，大哥倫比亞也分崩離析，整個國家陷入了大大小小的戰(zhàn)爭，玻利瓦爾的將軍們爭相推進自以為是的幻想。幾個月后，玻利瓦爾作繭自縛保下的何塞·安東尼奧·派斯，當選為委內(nèi)瑞拉總統(tǒng)。曾四處游說要讓玻利瓦爾做國王的烏達內(nèi)塔將軍，在波哥大被無情地推翻。因暗殺未遂而流亡海外的桑坦德將軍被召回，重新統(tǒng)治獨立后的新格拉納達（新格拉納達在1819-1830年為大哥倫比亞共和國的重要組成部分。1831年大哥倫比亞共和國徹底瓦解后，改名為新格拉納達共和國。之后政局動亂，國名也多次更改，最終1886年通過憲法，定名為哥倫比亞共和國）。弗洛雷斯將軍希望為厄瓜多爾爭取更大的地盤，準備從側(cè)翼進攻新格拉納達。巴拿馬有意自立為共和國，正焦急地四處物色領(lǐng)導(dǎo)人。在安德烈斯·圣克魯斯的領(lǐng)導(dǎo)下，玻利維亞艱難地克服了混亂。而秘魯這個沒落帝國的焦慮心臟，在接下來20年里相繼迎來了20位總統(tǒng)。但是，盡管如此，解放者的最高成就是不可逆轉(zhuǎn)的：西班牙人再也沒有回來。

就像那些遙遠日子里的所有消息一樣，玻利瓦爾去世的消息在美洲傳播得很慢。曼努埃拉一直在溯流而上向他靠近。她相信關(guān)于他殞命的傳聞只是夸張的謠言，直到她冷不防收到佩魯·德·拉克魯瓦的一封信：“尊敬的夫人，請允許我同您一起，為您和整個國家不可估量的損失垂淚。準備好接收最后的死亡通知吧?！彼蟪砸惑@，一時陷入精神恍惚。不知怎么地，她抓住了一條毒蛇，把它貼近自己的喉嚨，然而毒蛇卻把毒牙刺進了她的胳膊?；謴?fù)過來后，她重拾了堅如磐石的決心?！敖夥耪呋钪鴷r，我愛他，”她致信弗洛雷斯將軍，“現(xiàn)在他死了，我敬奉他?！辈坏絻赡旰?，重新掌權(quán)的桑坦德將她打發(fā)到國外去了。

她乘船去了牙買加，接著是瓜亞基爾，但她的護照中途被吊銷了，于是她在秘魯沿海的小漁村派塔（Paita）登陸，那里唯一的旅人是捕鯨的美國佬。她毫不退縮，在逆境中努力生活。她接手了離碼頭不遠的一所廢棄房子，在門上掛了一塊牌子：“煙草。會說英語。曼努埃拉·薩恩斯?！彼婺坎蛔R丁的水手寫信，只收取很少的費用。她制作并售賣甜食、亞麻刺繡品，并設(shè)法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勉力維持拮據(jù)的生活。但她的余生實際上在貧困中度過，時不時接待一下來訪的名人，比如意大利戰(zhàn)爭英雄朱塞佩·加里波第或著名的秘魯作家里卡多·帕爾馬。過了數(shù)年，她得知丈夫詹姆斯·索恩和他的情婦在離利馬不遠的糖料種植園里散步時被殺害了?？赡艿脑蛴泻芏唷Ｗ詮穆＠x開后，索恩有了許多情婦和私生子。在她生命的尾聲，玻利瓦爾的老師西蒙·羅德里格斯加入了她的行列。羅德里格斯在80歲的時候來到了派塔，他一貧如洗，還有點兒瘋。1853年，他一瘸一拐在這里下了船，次年便去世了。兩年后，曼努埃拉去世。至于這兩位比任何人都愛玻利瓦爾的老革命者之間談了些什么，只能留給后人想象了。

死后的玻利瓦爾變成了一個超越個人的符號。隨著歲月流逝，混亂仍在荼毒這片土地，南美人回想起了他在那樣極端的時期解放了那么多國家的非凡壯舉。他作為政治家的失敗逐漸淡出視野，而他作為解放者的成就占據(jù)了舞臺中心。的確，那些功績是無可辯駁的。是他傳播了啟蒙精神，給內(nèi)陸地區(qū)帶來了民主的希望，打開了拉丁美洲人的思想和心靈，讓他們看到自己有可能成為的樣子。是他本著比華盛頓或杰斐遜更高的道德直覺，看到了不先解放自己的奴隸就著手發(fā)動解放戰(zhàn)爭的荒謬之處。是他帶兵出征，和士兵一起風餐露宿，為他們的馬匹、子彈、地圖和毯子操心，激發(fā)出他們不可思議的英雄氣概。墨西哥、智利、古巴和阿根廷的革命者都在召喚他。正如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所說，他縱馬馳騁，“一路奮戰(zhàn)，行過的路比尤利西斯的航程還要長。讓未來的荷馬們記錄下這一切！”在美洲歷史上，從來沒有人以一己之意志改造過如此廣大的領(lǐng)土，團結(jié)了如此多的種族。拉丁美洲的夢想從未如此宏大。

可是在打造新世界的過程中，他也做出了許多妥協(xié)。玻利瓦爾不止一次地發(fā)現(xiàn)自己把理想棄置一旁。當他騎馬穿過戰(zhàn)火紛飛的殘酷地獄，穿過臨時軍事處決的殺戮場時，他并不總是有機會踐行他信奉的原則。他時不時地做出令人生疑的決定。玻利瓦爾的批評者張口就能枚舉：例如，發(fā)動“殊死戰(zhàn)”，目的是震懾殖民者。處決年輕的愛國志士皮亞爾將軍，因為懷疑他企圖在玻利瓦爾眼皮底下煽動種族戰(zhàn)爭。在卡貝略港屠殺800名西班牙俘虜，這在當時看來是迅速而有效的，因為擔心發(fā)生監(jiān)獄暴動，又沒有足夠的衛(wèi)兵來控制局面。背叛他年邁的同志弗朗西斯科·米蘭達，此人在玻利瓦爾看來缺乏勇氣，輕言投降，把革命出賣給了西班牙。最后，更重要的是，玻利瓦爾對獨裁權(quán)力的行使。

戰(zhàn)斗中的玻利瓦爾

對于上述這一切，他有他的理由。首先，這片大陸數(shù)百年來的環(huán)境制約造就了驚人的無知。在那些至暗時刻，玻利瓦爾懷疑他的美洲是否真的為民主做好了準備。此外，西班牙對革命者做出了迅速而嚴酷的回應(yīng)。拿破侖戰(zhàn)爭之后，西班牙表現(xiàn)得越發(fā)兇殘可怖，在戰(zhàn)斗中尤為突出，其程度遠超愛國者們的預(yù)期。暴力招致更多的暴力，并很快升級為唯一的戰(zhàn)爭準則。結(jié)果，腥風血雨將整座整座的城市從地圖上抹去，平民人數(shù)減少了三分之一，西班牙遠征軍幾乎全軍覆沒。

玻利瓦爾是即興發(fā)揮的大師，是卓越的軍事指揮家，他能夠智取、趕超、擊敗強大得多的敵人。但恰恰是這樣的才能，這種能迅速轉(zhuǎn)變戰(zhàn)略的天賦，出奇制勝、當機立斷的天賦，在和平時期暴露出缺陷。在戰(zhàn)時模式基礎(chǔ)上很難建立起民主。這就是為什么他會做出有待商榷的決定，許下沒有退路的承諾，犯下重大政治錯誤。這就是為什么他赦免了派斯。這就是為什么他對桑坦德處理不當。這就是為什么他試圖在政治程序的迷宮中摸索前進，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

但是，除卻種種缺陷，從未有人質(zhì)疑過他的說服力、他華麗的演講、他慷慨大方的本能、他秉持的自由和正義的原則。隨著歲月的流逝，南美人記住了這種偉大，他們明白，他們的解放者走在了他所處時代的前面。相比之下，玻利瓦爾之后的領(lǐng)導(dǎo)人似乎都不盡如人意，在巨人的影子下相形見絀。委內(nèi)瑞拉人感到震驚，他們竟然讓自己最杰出的公民一貧如洗地死在別的國家，甚至還禁止他回家。哥倫比亞人追憶起來，他正是從他們的國土上開啟了爭取自由的征程。厄瓜多爾人、玻利維亞人、巴拿馬人、秘魯人開始復(fù)興他的傳奇。許多省市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公共廣場為他的勝利豎起紀念碑。大理石或青銅打造的玻利瓦爾塑像呈現(xiàn)出一種他生前從未有過的寧靜。躁動、激昂的解放者而今成了仁慈的父親、鞠躬盡瘁的教師、努力打造更好羊群的好牧人。他跨在馬背上，馳騁在永恒的虛空中，化成一個不朽的形象：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生命，活在一條單一的軌道上，一心要打造一個民族，一塊美洲大陸。

沒有人比派斯更清楚玻利瓦爾形象的力量。為了坐穩(wěn)委內(nèi)瑞拉總統(tǒng)的位子，派斯再次借助玻利瓦爾來鞏固動蕩不安的國家。即便玻利瓦爾已經(jīng)死了。即便派斯對委內(nèi)瑞拉的希望與玻利瓦爾的完全相反。1842年11月，也就是解放者死后將近12年，派斯把英雄的遺體從圣瑪爾塔大教堂的安息之所挖出來，由一支海軍艦隊運至拉瓜伊拉港。為了安撫新格拉納達，派斯同意讓它保留解放者的心臟，他的一部分就這樣留在了身后，保存在一個小骨灰盒里，埋葬在圣瑪爾塔。玻利瓦爾取出了心臟的尸體運抵拉瓜伊拉，隨即被一支由軍人、外交官、神職人員和政府高官組成的聲勢浩大的代表團接回家鄉(xiāng)。送葬隊伍翻山越嶺前往加拉加斯，而一群仰慕他的公眾涌上街頭迎接。對英雄的死后頌揚就這樣開始了，對玻利瓦爾的崇拜就這樣誕生了。

歲月如梭，白駒過隙。不僅在他所解放的國家，而且在世界各地，玻利瓦爾都成了拉丁美洲偉大的化身：一個堅定熱愛自由，充滿正義感的人；一個為了夢想不顧一切的英雄。但是，隨著傳說的嬗變，每個版本在前一版的基礎(chǔ)上建構(gòu)，這位人物呈現(xiàn)出一種千變?nèi)f化的特質(zhì)。政客們，不管左派右派，都用他來捍衛(wèi)自己的立場。神父們在正義凜然的布道中引用他的話。詩人們用狂熱的詩句贊美他。歷史文獻對他的豐功偉績大書特書。老師們指出他的才華。父親們敦促兒子們效仿他。學童們背誦他的演講詞：“士兵們！”他們都學會了咆哮，就像阿亞庫喬戰(zhàn)役之后的玻利瓦爾那樣：“你們給了南美洲自由，現(xiàn)在四分之一的世界就是你們榮耀的紀念碑！”

光陰荏苒，歷史學家接過了贊頌他的工作。所有研究機構(gòu)和學術(shù)組織都準備好為他辯護。之所以要為他辯護，是因為對他的懷疑又開始悄悄抬頭。秘魯人一向憎恨委內(nèi)瑞拉出身的解放者，他們抱怨玻利瓦爾在建國過程中掠奪了秘魯?shù)耐恋兀瑒儕Z了印加人的貴族地位。的確，到1825年，利馬的財富和影響力已經(jīng)縮水；這個曾經(jīng)監(jiān)管南美洲大片地區(qū)的總督府所在地，其存在感和影響力大不如前。盡管如此，說玻利瓦爾毀了秘魯實屬夸大其詞。秘魯在革命之前并不存在。秘魯沒有失去土地，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土地。至于印加后裔，玻利瓦爾并沒有特別針對他們。他廢除了一切等級，取締了共濟會、秘密社團，消除了任何表面上的立法優(yōu)越性。對他來說，原住民貴族只是另一種壓迫形式而已。換句話說，玻利瓦爾改變了秘魯?shù)乃幸?guī)則。而秘魯，作為西班牙殖民中心中最強大的樞紐以及西班牙最忠實的殖民地，從未忘記這一點。

在卡拉波波戰(zhàn)役勝利后，玻利瓦爾于1821年6月29日凱旋進入加拉加斯

后來不乏各種唱反調(diào)的人，包括更愿意贊美圣馬丁的阿根廷人，感到有義務(wù)捍衛(wèi)母國的西班牙人，感到被邊境線限制了的安第斯人，從未得到報酬的雇傭兵，甚至高聲抗議的卡爾·馬克思，他稱玻利瓦爾是“欺軟怕硬的、最卑鄙、最刻薄的惡棍”。但縱使有這后續(xù)種種，待到玻利瓦爾一百周年誕辰之際，他的神話業(yè)已鑄就，而且被添枝加葉到令人驚訝的程度。在這一個世紀里，玻利瓦爾成了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道德楷模，一個堅定不移的民主主義者——沒有一個是真實的他。這個故事與其說關(guān)乎那個男人，不如說關(guān)乎一種浪漫化的理想。他是我們的善良天使，我們的英勇王子。甚至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幾十個情婦、不擇手段的冒險、獨裁的傾向）也被視為這個人物的自然組成部分，而這個人物是每個年輕人立志效仿的對象。作家何塞·馬蒂在這百年期間對玻利瓦爾有過一段著名評論：“沒有什么比他那粗糙的前額、深邃的目光、騎在一匹長翅膀的馬背上斗篷獵獵的樣子更美的了……子子孫孫，世世代代，只要美洲還存在，他的名字就會在我們的男子漢心中回蕩。”

總統(tǒng)安東尼奧·古斯曼·布蘭科（Antonio Guzmán Blaco）的心中無疑就響著這樣的回聲。就像半個世紀前的派斯一樣，布蘭科也試圖牢牢控制住委內(nèi)瑞拉。布蘭科于1870年掌權(quán)，統(tǒng)治了委內(nèi)瑞拉18年，期間經(jīng)濟飛速發(fā)展，腐敗卻也猖獗。他與玻利瓦爾相去甚遠。但他也明白這一形象的力量。受派斯的啟發(fā)，他挖出了玻利瓦爾的遺骸，將其從大教堂運送到新建成的國家公墓。他收購了玻利瓦爾在加拉加斯的家，宣布出版一部講述解放者革命生涯的32卷歷史，然后高調(diào)地主持了玻利瓦爾的百年誕辰，在此過程中，標榜的更多是他自己。我們只能想象玻利瓦爾目睹到此情此景的駭然。如此公開利用他的這個人身上恰恰有著他所鄙視的一切：諂媚、腐敗、浮夸、共濟會會員和對教會的全面攻擊。但布蘭科的計策很成功：順利執(zhí)政長達18年，趕走了一個又一個政治對手，直到他的反天主教運動適得其反，他才被憤怒的國民趕下了臺。

百年后的1982年，雄心勃勃的委內(nèi)瑞拉年輕的陸軍上尉烏戈·查韋斯效仿前幾任總統(tǒng)，建立了一個左翼政黨，名為“玻利瓦爾革命運動”。經(jīng)過10年的籌劃后，他發(fā)動政變未遂，被捕入獄。盡管如此，他最終繼承了玻利瓦爾的政治遺產(chǎn)，于1998年就任總統(tǒng)。次年，查韋斯修改了憲法，并將國名改為委內(nèi)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他在電視上發(fā)表演講時把玻利瓦爾的形象放在身后，他的追隨者會在街上高喊“玻利瓦爾！玻利瓦爾！”。想想這其中的諷刺之處：美利堅合眾國沒有喬治·華盛頓黨，沒有哪位國父有登記在案的追隨者，亦或是公開聲明的敵對者。今天，沒有人會在巴黎的大街上高呼拿破侖的名字。但在拉丁美洲，玻利瓦爾繼續(xù)作為一股激勵力量、一種政治行動的避雷針而存在。

在他身后變幻莫測的歲月里，玻利瓦爾被許多政治家效仿，但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堅定的社會主義者查韋斯，他的政治目標實際上與玻利瓦爾的有很大不同。2010年，拉美革命兩百周年之際，玻利瓦爾的遺骨再一次被挖掘出來。這一次，查韋斯總統(tǒng)將它們從國家公墓的石棺中帶走，為了一場特殊的儀式。整個過程中，查韋斯不停地講述、祈禱和熱切贊美，那場面看上去就像穿著登月裝備的宇航員在做高度程式化的表演。在后面，在上方，到處都飄揚著委內(nèi)瑞拉國旗。整場儀式的目的或許和過去兩百年中的一樣：與解放者的精神融為一體，沐浴在“他的威望的魔力”中。不過這一次，查韋斯希望證明的不只有美洲的兄弟情誼。他讓人對玻利瓦爾的DNA進行檢驗，以證明解放者是被大哥倫比亞的獨裁者毒死的，那些地主鄉(xiāng)紳無法容忍玻利瓦爾的“社會主義”沖動——但檢測結(jié)果沒有給出定論。為了維護自己日漸衰落的名聲，為了向邊界另一邊拋出嚴厲的指控，查韋斯用了一種非常老套的方式。不過，他也讓玻利瓦爾完成了某種循環(huán)。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玻利瓦爾都被指責太過熱衷于獨裁權(quán)力，而現(xiàn)在，玻利瓦爾被奉為自由思想的典范。

當然，這并不是這個傳奇故事第一次被演繹；查韋斯、古斯曼和派斯也不是僅有的嘗試這樣做的人物。獨立后登場的無數(shù)政治強人都試圖以某種方式訴諸玻利瓦爾的形象，以期為自己增添光彩。玻利瓦爾聲稱自己憎恨專權(quán)——他聲明自己只是在有限的時期內(nèi)、作為必要的權(quán)宜之計才接受那份權(quán)力——但毫無疑問，是他創(chuàng)造了日后拉丁美洲神話般的強人形象。

在他之后的幾個世紀里，獨裁者層出不窮。但是，軌跡總是一樣的。事實上，許多最專橫、最野蠻的人一開始都是自由派。南美洲歷史上充斥著這樣的人。正如阿根廷作家埃內(nèi)斯托·薩瓦托（Ernesto Sábato）所說：“最頑固的保守主義產(chǎn)生于取得勝利的革命?！边@正是玻利瓦爾曾擔心的。他死的時候堅信一個敵意的時代將隨之而來，而事實確實如此。在玻利維亞，一個臭名昭著的墮落獨裁者試圖逃脫懲罰，結(jié)果被他情婦的兄弟追捕并殺害；在厄瓜多爾，一位篤信宗教、謀求第三個任期的暴君，光天化日之下在大教堂的臺階上慘遭殺害；在基多，一位戀棧不去的自由派考迪羅被投入監(jiān)獄，遭到謀殺，尸體被拖過鵝卵石街道。在拉丁美洲文學中，鮮血沿著道路流淌，人頭從灌木叢中滾出，這是有原因的。這不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這是歷史，是真實的。

從許多方面看，革命仍在拉丁美洲進行著。盡管玻利瓦爾的名字被他之后的每一種主義提及，但他熾熱的理想似乎在隨后的混亂中消失了。當富有的白人爭相攫取西班牙統(tǒng)治者丟下的財富和權(quán)力時，啟蒙原則被拋到一邊。被玻利瓦爾尊為正義之關(guān)鍵的平等，很快就被致命的種族主義取代。對自由民族而言不可或缺的法治，隨著一個又一個獨裁者對法律的擅自修改而被拋棄。民主、平等、博愛，在南美洲遲遲不見到來。原本能使這片大陸成為一股強大力量的團結(jié)，從未實現(xiàn)。然而，玻利瓦爾的夢想永遠不死。

或許這是因為他一生都在向拉美人民清晰地表達自己。這是一個太不完美的人，他有著純粹的意志、敏銳的頭腦、熱切的心和令人欽佩的大公無私，把革命推進到他的大陸的各個遙遠角落。命運只給了這位領(lǐng)導(dǎo)人一個機會和一大堆無法逾越的障礙。他是一位遭到軍官背叛的將軍，一位缺乏可靠幫手的戰(zhàn)略家，一位管理著毫無團結(jié)活力可言的內(nèi)訌團隊的國家元首。他以歷史上無可匹敵的毅力，在地形最嚴酷的土地上推進了一場看似毫無勝算的戰(zhàn)爭，拔除了皮薩羅令人生畏的旗幟。從海地到波托西，幾乎沒有什么能阻止他。他騎上馬，進入虛空，與難以想象的困難搏斗。直到他重塑了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