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ert Frank

無望之路

文 | 杰夫·戴爾

譯 | 張垚

沒有人能擺脫羅伯特·弗蘭克的影響。即使是從未聽過或看過他代表性作品《美國人》的人，也會受到他的影響。然而，正如即將在泰特現(xiàn)代美術(shù)館（Tate Modern）舉辦的弗蘭克回顧展所展現(xiàn)的那樣，這本書僅僅是他半個多世紀以來創(chuàng)作嘗試的一部分。與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一樣，弗蘭克相當一部分持續(xù)性的成就是受到早期成功的影響。品味他傳奇故事的背后，不僅是一種激勵，更是一種不滿和不甘的根源。

他會時不時地暫別攝影，然后又不情愿地、充滿愛意地回到攝影。甚至他也發(fā)現(xiàn)很難擺脫自己，擺脫《美國人》的長久影響。其中一種做法是，將《美國人》看作還未被假定其重要性的樣子，以我們尚未形成的視覺印象來看待它，而矛盾的是，這種方式會把展覽的目標和范圍擴展，并放大這一個關(guān)鍵部分。

? Robert Frank

弗蘭克在1924年出生于蘇黎世。在他二十出頭的年紀，曾在許多瑞士攝影師手下當學徒。1947年，他第一次去美國，被《時尚芭莎》（Harper’s Bazaar）聘為時尚攝影師，但很快就跳槽，前往秘魯和玻利維亞旅行和攝影。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他穿梭于歐洲和美國之間，1953年，他在那里遇到了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美國照片》（American Photographs，1938年）的作者，這本書全面地描繪和定義了它的兩個主題——美國與攝影。

兩個人開始了公路旅行。埃文斯會讓弗蘭克把車停下來，走到一個一百碼以外的地方，然后回來說明天太陽會在某一時間出現(xiàn)在正確的位置，他們應(yīng)該在那時返回。弗蘭克就呆在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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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文斯的鼓勵下，弗蘭克申請了古根海姆獎，由此他便可以周游美國，拍攝“在這里誕生并傳播到世界各地的那種文明”的照片。1955年，弗蘭克在妻子和兩個孩子的陪同下出發(fā)，這場拍攝正如杰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在書中序言寫的那樣，“在一輛二手車里拍攝了48個州”，這本書正是來源于這次旅行。同以往與埃文斯一起的那些短途旅行一樣，即便在拍照的時候，他也常常呆在車里。并且他懶得等到當太陽出現(xiàn)在準確位置的第二天。

弗蘭克說：“我喜歡觀察最平淡無奇的事物，那些動態(tài)的事物?！彼脑S多照片，即便是在一個穩(wěn)定的固定地點，看起來都像是在動態(tài)中拍攝的。美國成為了一個可以從汽車上看到的地方，一個可以不用停下來就能看到的國家。在弗蘭克的照片中，似乎相機只是做到將時間停止。即便如此，我們也總是被催促著前進。這些照片顯然是如此隨意，以至于似乎不值得細讀。

? Robert Frank

當我們停下來思考，往往是為了弄清楚弗蘭克為什么要拍某張照片——這究竟有什么特別之處？建筑物側(cè)面的霓虹燈箭頭將我們引向頁面邊緣以外的下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在蒙大拿州巴特的一家酒店窗戶上拍攝的，其目的是確認這部分被網(wǎng)簾遮擋的景觀不值得再看一眼（因此，這張照片使得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回看它）。電梯門即將關(guān)閉，就像快門會再次打開，只是一瞬間，不是在另一層，就是在另一棟樓或另一座城市（至于是哪個以及為什么，誰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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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場景的移動性經(jīng)常被評論為弗蘭克照片常常被評論為：嚴峻、冷酷。但這也是一場被攫取的、自我消解的抒情，一種從未有機會充分表現(xiàn)出的照片顆粒的渴望。約翰·契弗（John Cheever）在他的日記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這種游牧性的街頭文明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孤獨的旅行者的創(chuàng)作”。凱魯亞克認為弗蘭克對《小便器》的視角是“以往照片中最孤獨的”，與之不同，契弗在寫這篇文章時并沒有考慮到弗蘭克或任何其他攝影師；但他那“人之隨性與對速度贊許的視角”是對《美國人》中瞥見和留存的世界的旁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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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有埃文斯的熱情支持，但弗蘭克對傳統(tǒng)視覺構(gòu)圖理論的漠視實在非常具有挑戰(zhàn)性，以至于起初他無法為這本書找到一個美國出版商。直到1958年《美國人》在法國成功出版后，這本書才于第二年在美國發(fā)行。此后一年，奧內(nèi)特·科爾曼（Ornette Coleman）發(fā)行了一張大膽宣布《爵士樂的未來形態(tài)》（The Shape of Jazz to Come）的專輯。雖然這些音樂和攝影中的決定性時刻各自獨立發(fā)生，但它們是相互啟發(fā)的。

爵士樂的歷史，就是聽眾逐漸習慣于起初聽起來很陌生的事物的歷史。弗蘭克的照片與科爾曼的音樂一樣，都需要通過摒棄形式上的界限再對其探索。對科爾曼開創(chuàng)的自由爵士樂的反對意見很容易被帶到弗蘭克身上，按照傳統(tǒng)的標準，他的作品被評判為沒有框架、沒有構(gòu)圖。20世紀50年代末，科爾曼的音樂是革命性的，也是前所未有的。現(xiàn)在我們可以很明顯地聽出，它充滿了在德克薩斯州沃思堡長大的薩克斯手曾聽到的那種藍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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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也是這樣。由于他的照片本身已經(jīng)成為傳統(tǒng)的一部分，我們可以看到它們?nèi)绾沃苯訌膫鹘y(tǒng)的早期階段發(fā)展而來。無論是多么的史無前例，在弗蘭克可以丟棄包裝的照片中，還是會有一些熟悉的東西，一些早期更穩(wěn)妥的圖片邏輯的痕跡。

是什么讓弗蘭克如此獨特？按照維姆·溫德斯（Wim Wenders）的說法，是一種“用別出心裁之眼拍出照片”的能力。這種能力下的作品想被觀眾接受并非易事，但是，在習慣了這種晦澀之后，我們可以看到在弗蘭克身上多少有些多蘿西婭·蘭格（Dorothea Lange）和埃文斯早期的視覺藍調(diào)。在美國91號公路上，也就是愛達荷州布萊克福特（Blackfoot），他拍攝了一對坐在車里的人的側(cè)影，他們帶著蘭格所紀念的窮苦流浪者的所有堅定目標駛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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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在主題和地域上都有追隨前人腳步的意識。他的想法不是被動地記錄自埃文斯和蘭格在1930年代以來20年里美國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而是更積極、更有挑戰(zhàn)性地審視攝影在未來20或30年里可能發(fā)生的變化，也許更多。

正是這一點，也許隨他而來的視覺洪流的恐懼和弗蘭克的實際行為一樣讓人們感到困惑。由凱魯亞克來為《美國人》作序是完全合適的，“垮掉一代”所提出的讓驚恐的戈爾·維達爾（Gore Vidal）質(zhì)問自己的問題，正是由弗蘭克所提出。

“這就是寫作注定的結(jié)局嗎？一份關(guān)于前一天晚上所做事情的無休止的報告，同時列出一個人在永遠相同的道路上飛馳而過的所有城鎮(zhèn)的名字？”凱魯亞克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在將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的材料斥為“完全不必要”后，他繼續(xù)告訴尼爾·卡薩迪（Neal Cassady），它 “正是美國文學仍然要建立的東西"。那時正于1950年。

弗蘭克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以視覺代替語言，在某些方面，他正沿著蘭格和埃文斯的道路不斷前進。但是，在此過程中，他不僅僅是在觀察路上和路上看到的東西是如何變化的；他正在積極地改變?nèi)藗兊恼J知（諷刺的是，埃文斯的《美國照片》在20世紀30年代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這是一項必須不斷更新的任務(w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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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衡量弗蘭克在實現(xiàn)這一目標上的成功程度，最簡單的方法是將時間拉回到1967年，在紐約現(xiàn)代藝術(shù)博物館舉辦一個名為“新紀實”（New Documents）的具有開創(chuàng)性的展覽。據(jù)館長約翰·薩科斯基（John Szarkowski）稱，該展覽描述了一個從紀實攝影到“為社會事業(yè)服務(wù)……向更多私人目的”的轉(zhuǎn)變。

三位攝影師中有兩位的評論揭示了弗蘭克在促成這一轉(zhuǎn)變中的重要性。黛安·阿勃斯（Diane Arbus）注意到“他的作品有種空洞感”。她解釋道：“我不是說空洞得毫無意義。我的意思是他的照片總是涉及一種非戲劇性……一種去中心化的戲劇。一種被標記在某種風暴中心的疑問，一種奇怪的存在主義的敬畏。這對整整一代攝影師造成了巨大沖擊，就像他們過去從未見過的那樣?！?/p>? Diane Arbus

加里·維諾格蘭德（Garry Winogrand），曾于1964年獨自穿越美國進行攝影之旅的攝影師，被弗蘭克在新墨西哥州圣達菲附近拍攝的一張加油站照片所吸引。這是一張五臺“三葉草（Shamrock）”油泵的照片，映襯著一片雜亂無章的風景。油泵上方有一個標志，上面的字母“SAVE”被照亮，而中間的單詞“GAS”幾乎看不見。這就是照片的全部內(nèi)容，可對于維諾格蘭德來說，這是一張“空洞無物的照片”， 照片的“主體本身并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能力”，卻成為“書中最重要的照片之一”。場景實際上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沒有房子、窗戶、汽車。就連這條路也很難辨別出來。

? Robert Frank

這也許是阿勃斯觀察到的空洞或非戲劇化的最極致的例子，“去中心化的戲劇”，從不存在的中心延伸到畫面的邊緣。弗蘭克對他所謂的“瞬間之間”情有獨鐘；不過在這個例子中，瞬間之間已經(jīng)被延長，就像中途的道路一樣，無限期地延長。

令維諾格蘭德感到驚訝的是，弗蘭克“一開始就認為那是一張照片”。即使在它被拍攝近半個世紀后的今天，那驚人的力量也并沒有減弱。但正是維諾格蘭德更概括的評判才抓住了弗蘭克成就的核心；他不僅拍攝了杰出的照片；他改變了我們對于攝影的觀念。

2004年

文章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04/oct/16/photography

作者

杰夫·戴爾（Geoff Dyer）被《每日電訊報》稱為“很可能是當今最好的英國作家?！彼膶懽黠L格極其獨特，涉及音樂、攝影、電影等眾多領(lǐng)域，并將小說、游記、傳記、評論、回憶錄等體裁融為一體，形成奇異而迷人的“杰夫·戴爾文體”。

影 藝 家 書 單

溫諾格蘭的街頭攝影哲學

作者 | 杰夫·戴爾

譯者 | 金續(xù)

出品方 | 雅眾文化

出版社 | 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 | 2021年3月

頁碼 | 240頁

開本 | 210mm×260mm

裝幀 | 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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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介紹

蓋瑞·溫諾格蘭是美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著名紀實攝影師，街頭攝影鼻祖，擅長使用廣角鏡頭抓拍記錄人們的日常生活，作品畫面不僅飽含戲劇張力、充滿幽默，而且從真實的角度記錄評述著美國經(jīng)濟蓬勃發(fā)展時期普通大眾的生活。在那個滿是黑白攝影的年代，他的攝影創(chuàng)作影響深遠，極大地推動了后來新聞攝影、街頭攝影的發(fā)展。

作者杰夫·戴爾是英國著名作家、評論家。在本書中，杰夫·戴爾挑選了100幅溫諾格蘭不同時期的攝影作品，深刻分析了其作品中隱含的對社會生活和哲學的思考，本書是對溫諾格蘭作品的極佳導讀，既分解了鏡頭下的那一刻，也讓我們看到了鏡頭后的溫諾格蘭。

媒體評論

杰夫·戴爾是一個不安分的博學者，也是一個讓人不可抗拒的、有趣的講故事的人，他擅長寫小說、散文，且作品帶有報告文學色彩，但最精彩有趣的還是他把這三者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他自己獨特的文體風格?！都~約客》

讀杰夫·戴爾的作品很容易讓人感到愉悅，但它們也很難被人定義……拒絕被約束正是讓戴爾成為溫諾格蘭理想搭檔的原因……溫諾格蘭討厭“街頭攝影”這個詞，他的名字卻已成了它的代名詞?！都~約時報》

作者介紹

杰夫·戴爾（Geoff Dyer），當代極為杰出的作家及評論家，作品題材廣泛，見解獨到。曾出版《此刻》，那種在解讀中加入虛構(gòu)敘事的寫作方式讓人印象深刻，他也因此獲得了國際攝影中信攝影書寫?yīng)?。還著有《然而，很美：爵士樂之書》（獲得1992年毛姆文學獎）、《一怒之下：與D.H.勞倫斯搏斗》（入圍美國國家圖書評論獎）、《懶人瑜伽》（獲得2004年W.H.史密斯最佳旅行圖書獎）等。

原標題：《沒有人能擺脫羅伯特·弗蘭克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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