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馬林斯基劇院代表了俄羅斯古典藝術的最高水準。10月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這座老牌劇院在“指揮沙皇”瓦萊里·捷杰耶夫率領下，派出歌劇團、芭蕾舞團、交響樂團一行近400人，攜五臺七場演出，齊聚上海大劇院。

10月18日、20日，柴可夫斯基俄語歌劇《黑桃皇后》為馬林斯基打響了演出頭炮。

1890年，距離柴可夫斯基的去世還有三年，他的精神狀態(tài)日漸消沉，也覺察出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jīng)不容樂觀，恐怕活不了幾年了。這時候又傳來他的贊助人梅克夫人因為破產的原因不得不中斷和他的聯(lián)絡，可謂是重大打擊。

《黑桃皇后》誕生在這背景下，一個因為愛情和現(xiàn)實的糾葛被推上賭博的絞刑架的年輕人，似乎也從側面反映了彼時老柴窘迫的現(xiàn)實生活。改編自普希金的同名作品，老柴賦予了一個悲劇的結尾，原本男主角蓋爾曼與女主角麗莎有著幸福的結局，而這里則是徹底的悲?。蝴惿療o論如何都想原諒愛人拯救他的靈魂，但蓋爾曼已經(jīng)深陷賭局無法自拔，最終因為一張黑桃皇后輸光了所有財產，絕望自盡。

老柴似乎更容易通過這個讓人扼腕的結局找到內心深處的共鳴，在佛羅倫薩用44天時間一氣呵成，雖然可以找到意大利傳統(tǒng)歌劇對其音樂的影響，更多的還是老柴的個人風格：最明顯的一點恐怕是，在情節(jié)突發(fā)轉換的時候，老柴并不像威爾第那樣用強烈的節(jié)奏和夸張的配器去強調，而是讓角色的情緒延續(xù)下去，讓觀眾陷入新的謎團和抑郁中。招牌式纏綿悱惻的旋律，與其同時期交響樂作品如出一轍的色彩風格，甚至可以從中找到之后創(chuàng)作的《“悲愴”交響曲》所使用的素材，讓熟悉他器樂作品的觀眾們如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般驚喜。

歌劇對于俄羅斯人來說是徹底的舶來品，俄語歌劇的起步完全靠輸入國外的作曲家來提供作品，而真正本土化的發(fā)展比起意大利或是西歐強國來說是滯后的，從格林卡開始，越來越多的人才涌現(xiàn)，民族歌劇也有了超速的發(fā)展，柴可夫斯基無疑是重要的一環(huán)。或許比起他的交響曲，他的歌劇作品確實是比較冷門，不過這種情況主要發(fā)生在非俄語國家。拿當年同時上演的芭蕾《胡桃夾子》和歌劇《約蘭塔》來說，現(xiàn)在前者的名氣是遠大于后者，然而在當年，俄羅斯觀眾完全沉浸在盲公主的故事中，如今很難想象。

語言自然是歌劇傳播的重要障礙，然而音樂語匯的變遷，戲劇進程的適應性都是時代變遷帶來的挑戰(zhàn)。如何能讓更多觀眾感受到歌劇的魅力，是國內業(yè)界越來越多討論的話題，而作為上海大劇院“馬林斯基藝術節(jié)”的頭陣，《黑桃皇后》交出了滿意的答卷。

126年前，《黑桃皇后》在圣彼得堡的馬林斯基劇院首演，傳統(tǒng)在演進變化中繼承發(fā)揚，到了今天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這個由阿里克謝·斯特潘約克執(zhí)導的全新版本。這個制作的兩大特點在于開場時出現(xiàn)的頭戴拿破侖式軍帽的少年，他擺弄著舞臺前方的紙牌屋，就好像是西方傳說中的“惡靈”一般，用最后搭建的“屋頂”引出了前奏曲中的高潮，從而開啟了這個宿命一般的故事，這個安排毫無突兀之感，惡靈少年的幾次出現(xiàn)都頗有意味：第三幕拿起了麗莎寫給蓋爾曼的情書，與麗莎相遇交錯，暗示了這個無法挽回的結局，最后則用手宣告了蓋爾曼的死亡，并且在離棄他時冷冷的回望，都讓人印象深刻，也構成了這個制作版本的核心。

相對而言，這是一個在世界風格上偏向傳統(tǒng)的版本，黑色、金色唱起了主角，華美的衣裝和縱橫交錯的梁柱構建起了和老柴音樂一樣唯美的畫面。導演似乎特別喜歡用景深和幻覺一般的光暈來講故事，他在節(jié)目說明中提到了鮑里斯·阿沙菲耶夫的文字：“怪異的折射著的光使人疲倦，卻又牽引著你，誘惑著你，當太陽真正升起，人們已經(jīng)無力歡喜，為之欣然了——為光所吸引的整個過程已經(jīng)讓他們筋疲力盡……”通過那些虛幻的浮華，折射出的不是蓋爾曼一個人的迷失，無力回天的麗莎，倉皇去世的伯爵夫人，情路迷茫的葉列茨基公爵，正如男主角的一語成讖：“生命不過是一場游戲”。賭局或許從來沒有真正的輸贏，陷入泥潭的他只能越來越深，再無力回天。

毫無疑問，這是個極其成功并且與老柴音樂極為貼合的制作，體現(xiàn)了導演深厚的音樂修養(yǎng)。而成功的演繹也離不開馬林斯基劇院優(yōu)秀的演員們，每個角色都可圈可點，入木三分，而作為當年的首演者，馬林斯基管弦樂團用自信的演奏征服了所有觀眾，濃重粗糲的音色，為老柴多情唯美的音樂添上了更為濃重的色彩，而此次指揮藝術節(jié)全部演出的捷杰耶夫也顯示了他老道的現(xiàn)場掌控力。

馬林斯基劇院從1860年創(chuàng)立起，就開始了她無比輝煌的歷史。在捷杰耶夫接任總監(jiān)之后，有意把劇院提升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度，他們與當年的飛利浦唱片緊密合作，系統(tǒng)性錄制了一大批俄羅斯歌劇作品，為劇院的典藏曲目留下了珍貴而高水準的影音參考，或許這也是馬林斯基至今以對俄羅斯作品，特別是歌劇作品的詮釋而聞名于世的原因。

厚積而薄發(fā)，捷杰耶夫似乎從來沒有放棄這個理念，即便現(xiàn)在并不是實體唱片的黃金時期，他們依然創(chuàng)立了自主的品牌，不僅發(fā)行錄音唱片，更是通過藍光技術留存了大批頂尖的芭蕾舞作品錄像，讓世人可以輕松接觸到馬林斯基的魅力。如今又能在上海見識到如此陣容龐大、節(jié)目豐富的“馬林斯基藝術節(jié)”，更讓申城的藝術愛好者大呼過癮，更有眾多外地的樂迷、舞迷專程前來，堪稱國內近期的一大藝術盛事，相信這次標桿性的事件，能帶動更多人愛上歌劇、芭蕾和交響樂，拓寬國內同行的眼界，其意義則絕不僅限于幾場演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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