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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圖書館珍貴手稿來華,聽策展人聊聊紙墨間的作家靈魂
澎湃新聞記者 傅適野
【編者按】“從莎士比亞到福爾摩斯:大英圖書館的珍寶”展今日起到6月21日在中國國家圖書館舉辦,這也是大英圖書館的珍貴藏品第一次來華。在展覽開幕之際,澎湃新聞采訪了此次展覽的英方主策展人亞歷珊德拉·奧特,和她聊了聊手稿、文學、以及大英圖書館和中國的合作。
1822年詩人拜倫勛爵的《唐璜》手稿,第6、7部分文稿被包裹在棕色的棉漿紙中,文稿用紙的大小不等,中間有折痕,在第一次寫作和之后修改時分別用了兩種不同的墨水。拜倫在靈感來敲門時,總是隨意抓起手邊的紙,把那些詞句記錄下來,他也喜歡折疊紙張,把它們放在口袋里,以便隨身攜帶。

威廉·華茲華斯那首家喻戶曉的《我孤獨地漫游,像一朵云》的詩行上方,是他寫給印刷商的話,在這段話中,他清楚地表達了希望這首詩出現(xiàn)在詩集的哪個具體位置。
1847年夏洛特·勃朗特修訂版本的《簡·愛》,第一章上方有一行被劃掉的簽名:柯勒·貝爾(Currer Bell),夏洛特·勃朗特的筆名。湊近細看,能看到紙張上面的指紋墨印。這部手稿來自勃朗特的小說出版商喬治·史密斯,根據(jù)指紋可以推斷,這部手稿來自當時的印刷工廠。
以上這些暗著秘密的手稿均來自大英圖書館館藏,是大英圖書館與中國國家圖書館聯(lián)合舉辦的展覽“從莎士比亞到福爾摩斯:大英圖書館的珍寶”中英方帶來的11件珍貴手稿和印刷本中的三件。從本月4月21日起,這批珍貴的藏品將和中國國家圖書館提供的中文譯本以及湯顯祖的《牡丹亭》一起,和中國觀眾見面。
手稿中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秘密藏在鑲金的紙張中,藏在紙上的水印里,藏在紙張的折痕里,藏在書寫用的鞣酸鐵墨水里,藏在字里行間的涂抹、更正、詞語的替換之中。這些秘密告訴我們一部作品的生前事和身后名,也告訴我們無論是詩歌、戲劇還是文學創(chuàng)作,都并非靜態(tài)的、一蹴而就的過程,而是經過反復的思量、修改和淬煉最終鍛造而成。同時,這些秘密也讓我們了解,從作品最初的創(chuàng)作、修改,到之后交付出版商、印刷工坊,再到最后流轉到大眾讀者的手中的過程,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彼此相互分離、割裂,而是彼此溝通連接,形成一個有機整體。
在展覽開幕之際,澎湃新聞采訪了此次展覽的英方主策展人亞歷珊德拉·奧特,和她聊了聊手稿、文學、以及大英圖書館和中國的合作。
【對話】
澎湃新聞:首先能否為我們簡單地介紹一下此次展覽?
亞歷珊德拉·奧特:這次展覽的名字是從莎士比亞到夏洛克,包括大英圖書館館藏的與英國文學和音樂相關的珍寶。這次展覽選取了十位極具代表性的作家、詩人和作曲家,共十一件展品。
展覽分為三部分:詩歌、戲劇和小說。第一部分詩歌從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拜倫和他的手稿《唐璜》中的章節(jié)開始,到柯勒律治《古舟子詠》的部分手稿、再到華茲華斯的手稿《我孤獨地漫游,像一朵云》。
我們認為文學不單指閱讀,還與表演密切相關。因此也選取了威廉·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同時我們也有兩個曲譜:《貢多拉船夫》的總譜原稿以及本杰明·布里頓基于莎士比亞《仲夏夢之夜》改編的曲譜。
最后一個部分聚焦現(xiàn)代小說以及現(xiàn)代小說作家。從夏洛特·勃朗特的《簡·愛》手稿開始,到查爾斯·狄更斯手稿《尼古拉斯·尼克貝》以及《大衛(wèi)·科波菲爾德》的印刷品,再到柯南·道爾的短篇小說,伊恩·弗萊明的詹姆斯·邦德。
澎湃新聞:這里面最讓你印象深刻的藏品是哪些?
亞歷珊德拉·奧特:我最喜歡的是《簡·愛》的手稿,這標志著她作為一個作家的起點,在此之前,她有另一本小說《教師》(The Professor),但是被拒稿了。之后她寫了《簡·愛》,寄給出版商,此次展出的手稿就是她寄給出版商的這本。這部手稿十分特別,因為上面有墨痕指紋,說明它曾經出現(xiàn)在印刷工廠里。上面還有印刷工的名字,正是這些人把她的手稿變成了印刷品。這件展品關注的是手稿的余生后世。在作家完成了一部手稿之后,它如何被出版?如何抵達讀者的日常生活?這都是十分有趣的問題。

另一部我十分喜歡的是拜倫爵士的《唐璜》手稿,這是一部史詩級別的詩歌。我們展出的這份手稿寫于1822,它展示了拜倫的工作狀態(tài),他如何寫,如何修改,如何涂畫,他在修改過程中使用了不同的墨水,他創(chuàng)作用的紙張大小不同,有一些有金邊,有一些大,有一些小,他們有不同的水印。其中有些頁張中間有折痕,這說明他把紙折疊了并且隨身攜帶。裝訂是原初的版本,在手稿的外圍包裹著一層棉漿紙。拜倫在封面上寫了字。這部手稿有助于讓我們思考作家如何寫作,如何像藝術家一樣創(chuàng)造。
類似的,我們可以看到華茲華斯的手稿《我孤獨地漫游,像一朵云》,這件手稿只有一頁,上面有給出版商的指示。它顯示了他正在思考、正在修改,正在寫作,同時他寫考慮到出版的問題,它將被如何出版,他告訴出版商他希望這首詩出現(xiàn)在書中的什么位置。這份手稿告訴我們,認為藝術家、作家和寫作的出版、商業(yè)化過程是分離可能是個誤區(qū)。我們希望在這個展覽中展示的是這兩個過程是緊密相連的。比如夏洛特·勃朗特的《簡愛》手稿,那是出版商所有的,查爾斯·狄更斯的手稿,那是來自印刷工廠的。我們要記住這里不單單包含藝術的、創(chuàng)造性的層面,同時也有商業(yè)化元素,印刷方面的元素,以及面向大眾的傳播。
查爾斯·狄更斯的初版《大衛(wèi)·科波菲爾德》也很有趣。這本小說一開始是以連載的形式分月出版的,后來才裝訂成書。這意味著每個月狄更斯會根據(jù)讀者的反饋來修改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這本書向我們展示了十九世紀的小說是如何被讀者消費的。在這里,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是流動的,而非固定的。今天當我們讀到一本小說,我們看到的是一本完整的、裝訂好的書,但實際上做研究的過程、寫作的過程、出版的都沒有被展示。
澎湃新聞:可否介紹一下這些藏品的來源?
亞歷珊德拉·奧特:他們來自各種渠道。比如威廉·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雖然是印刷本,但是這個規(guī)格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非常罕見和珍貴,它屬于喬治國王三世,是他的圖書代理買給他的。這件藏品是由喬治國王三世的兒子——喬治國王四世贈予當時的英國圖書博物館,也就是現(xiàn)在的大英圖書館的。它是大英圖書館館藏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簡·愛》的書稿來自喬治·史密斯紀念遺產,是《簡·愛》以及勃朗特其他小說的出版人。而《尼古拉斯·尼克貝》則來自印刷商。所以我們的藏品有的來源于捐贈,有的在拍賣上購得,也有的是直接從個人那里購買的。

澎湃新聞:這些手稿是如何選擇出來的?
亞歷珊德拉·奧特:作為此次展覽的策展人,我選出了這十一件展品。但同時我們也和國家圖書館密切合作。比如在選擇查爾斯·狄更斯的手稿時,國家圖書館的工作人員提出建議,《大衛(wèi)·科波菲爾德》在中國更加受歡迎。因此我們決定展出手稿,同時也展出《大衛(wèi)·科波菲爾德》。因此這個展覽其實是我們和中國國家圖書館對話合作的結果。你也能看到很多中方提供的展品,很多譯本,有手稿,也有印刷本,包括湯顯祖的牡丹亭。

澎湃新聞:從詩歌到戲劇到文學,從浪漫主義到現(xiàn)代小說,這個展覽可以被看做是英國文學的歷史的簡要呈現(xiàn)嗎?
亞歷珊德拉·奧特:我覺得不是,因為還有更早的、歷史更悠久、也更重要的文本沒有在展示。所以我們在這里看到的是英國文學的精選部分,一些耀眼的文學明星。詩歌方面,我們只展示了三位詩人。戲劇方面,只有兩位作曲家。小說方面,有四位作家。在他們以外,英國當然還有很多在文學史上一樣非常重要的詩人、作曲家和作家。
澎湃新聞:最后展出的關于福爾摩斯和詹姆斯·邦德的作品,是特地為中國觀眾挑選的嗎?
亞歷珊德拉·奧特:這是和中國國家圖書館討論的結果,我們也有這個意向,選取一些中國觀眾熟知的作家和作品。這兩個作者的作品,其實不僅是對中國讀者,對于世界范圍內的讀者來說都有一定的知名度。我們不希望讓大家覺得只有讀了這些書才能來看展覽。所以對這兩個作品里的角色,也許他們已經通過電視、電影或者其他途徑有所了解了。

澎湃新聞:對中方選擇的展品有何看法?
亞歷珊德拉·奧特:我十分喜歡。學習和了解翻譯的歷史、中國對于英國文學的翻譯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很有意思的是,很多故事一開始只是部分地被翻譯了,直到20世紀中期才開始有了全譯本。尤其是展出的朱豪生的翻譯手稿,可以看到他翻譯和修改的過程。而《牡丹亭》則展示了明代中國的印刷技術。
澎湃新聞:能否簡單介紹一下大英圖書館和中國的合作?
亞歷珊德拉·奧特:大英圖書館在2015年的時候得到政府的資助,與中國各地的圖書館和相關機構建立合作。我們目前在做幾件事:第一,我們在策劃五個展覽,所有展覽的主題都和英國文學珍寶相關,所以會包括珍貴的手稿,非常著名的英國作家的初版書籍,第二個展覽將會在2017年年底在木心美術館舉行。2018年春天我們會去上海,秋天會去香港。2019年的另一個地點還在商定中。每一次展覽的主題都不同,也會有相應的展品來到中國。因此中國觀眾可以看到英國文學藏品的不同面向。
第二,在大英圖書館的官方網站上,有一個特別環(huán)節(jié)叫做發(fā)現(xiàn)英國文學,目的是想讀者介紹英國文學的另一面,并且會有與此相關的書籍、文章在網站上展示。我們正在做相應的中文版本。
第三,我們開始建立中英人員之間的交流溝通,注重技術分享。在大英圖書館的員工也在上中文課。同時我們也在籌備一個微信公眾號。
所有的這些努力都是希望不論在英國還是中國的中國讀者,都能夠更加無障礙的接觸到大英圖書館的資源。
澎湃新聞:能否介紹一些大英圖書館的館藏情況?
亞歷珊德拉·奧特:大英圖書館有將近兩億件館藏藏品,包括印刷本書籍,善本,現(xiàn)代、當代版本。大英圖書館是一個版權圖書館,所以在英國出版的每一本書,大英圖書館都有副本。我們也有聲音檔案,收集當代的和歷史的聲音文件。我們還有一個手稿收藏。西方手稿包括中世紀經典、希臘、古希臘手稿,也有當代的手稿檔案。這部分藏品數(shù)量巨大,我們正在盡力做電子化的工作。我們優(yōu)先選擇了最大眾的、最有名的、最為人們熟知的手稿進行了電子化。每一件藏品都要拍照,而不是掃描,這是一個漫長的也很昂貴的過程。但是能讓公眾接觸到這些手稿是我們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澎湃新聞:此次展出的手稿是否會有電子版供觀眾欣賞?
亞歷珊德拉·奧特:所有這些手稿我們都掃描了,我們會把完整版放在網站上。網站會在接下來幾個月里上線。唯一不會上線的是伊恩·弗萊明的手稿,因為版權存在一些問題。所以觀眾可以到展廳里,去看那些手稿,去感受他們的質地和肌理,還有不同材質的墨水。同時他們也可以通過電子化來窺得手稿的全貌。掃描的畫質十分好,你可以看到紙張的肌理,可以看到很多細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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