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燕幼時跟隨父母從北京來到上海。由于父母在外灘工作，陳丹燕對外灘擁有深刻的童年記憶。多年后，外灘的故事翻轉好幾回，作家陳丹燕也寫下《外灘影像與傳奇》，從各個角度記錄了外灘的歷史。在她看來，無論是建筑還是文化，外灘的魅力在于上海作為歷史上的通商口岸所賦予它的復雜性。

上海外灘“萬國建筑博覽匯”

外國人的圖紙，中國人的工藝

外灘的“萬國建筑”是租界時代西方資本家對于上海的野心，那些大樓由外國人設計，但將它們建造起來的卻是中國工人。

“外灘的建筑綜合了中國的建筑元素，因為它們是中國工匠造的。我看過外灘2號華爾道夫酒店的圖紙，是純西式的，但是中國工匠在造房子的時候用到的工藝完全是中國式的，比如那個房梁，看上去是西方的，但搭造的方式是中國傳統(tǒng)的?！标惖ぱ喔嬖V澎湃新聞記者。

外灘2號華爾道夫酒店

“高大天花板上的西式的藻井，復雜的浮雕，都是中國工匠做的。但是在什么地方，與歐洲各地大廈的藻井就是不同，似乎比例和設計有什么改動，或者顏色，或者燈光。”在《外灘影像與傳奇》一書里，陳丹燕這樣寫道。

外國人的野心和圖紙，由當時中國人的建造技術所實現(xiàn)。這種融合中西的建造過程讓外灘的“天際線”在完成之初就擁有了“混血”的獨特性。“我看過芝加哥的建筑，發(fā)現(xiàn)和上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芝加哥天際線和上海外灘天際線的建造時間差不多，但從規(guī)模、設計理念等方面，二者是完全不同的。當時是芝加哥現(xiàn)代建筑建設的輝煌時期，整個芝加哥建筑規(guī)模比外灘‘大一殼’，天際線也比外灘漂亮，但外灘綜合了亞洲的元素，它的優(yōu)點是因地制宜。外灘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有通商口岸的面貌，有中國的元素?！标惖ぱ喔嬖V記者。

外灘建筑的混雜性不僅源于建造時的中西交融，有時也來自中國人的夢想和意識。位于外灘23號的中國銀行大廈于1941年完工，是外灘第一座糅合了明顯中國風格的大廈，中國式的藍色琉璃瓦屋頂以及中國建筑上的壽字紋為外灘的天際線增添了獨特性，正如陳丹燕在書中所寫的那樣，中銀大廈中西合璧的外觀紀念了“資產(chǎn)階級的工業(yè)中國的夢想”。

上海人的“世界主義”

外灘建筑群呈現(xiàn)出中西融合的獨特魅力，其背后則蘊含了不同的人在外灘的交流和磨合，以及不同文化在這個地方的互相作用。在陳丹燕看來，這些融合之所以能夠發(fā)生，是因為上海人所擁有的“世界主義”。

“上海人有世界主義的胸懷。”陳丹燕告訴記者，殖民地時代通商口岸的外灘建筑，如今卻被上海人接納為自己城市的象征，這和上海人的世界主義密不可分，“上海人五方雜處慣了，所以不在意接納外人，也許也不介意成為另一種人?！边@種世界主義并非上海人天生擁有，而是在現(xiàn)實的世界中不斷形成的。

以洋涇浜為例，這條河流對外灘來說意義重大。最初，租界和華界以這條河作為界河，洋人和華人在兩岸做買賣。在陳丹燕看來，洋涇浜是租界時代中西進行買賣的場所，也是不同文化彼此妥協(xié)、彼此影響的地方，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洋涇浜英語”就是在洋人和華人做生意的時候誕生的。“在形成和使用這種語言的過程中，中國人學習著與不同背景的人共享一個城市的空間，摸索出相處的文明。沒有它，就不會在中國誕生一個世界主義傳統(tǒng)悠久的都市?！?/p>

在書中，陳丹燕說，上海人“精明”、“樂觀”、“守規(guī)矩”、“四海為家”。這種復雜的性格和租界時代同外國人的交往脫不了干系，也算是上海人的一種“世界主義”。洋涇浜早已被填沒，但在那里發(fā)生過的交易和故事，卻以某種形式流淌在上海人的血液里。

口述史也是對外灘的保護

外灘的“復雜”是它的魅力，也是上海的魅力，這種復雜不止體現(xiàn)在建筑上，也和在那里生活工作的人密不可分。陳丹燕認為，外灘在保留老建筑上做得很好，但大量的外灘歷史卻沒有隨著建筑一起留下來，這一點很遺憾。

“如果某一塊區(qū)域你只保留下來一棟老建筑，那么這個建筑就像標本一樣。在這一點上，外灘做得很好?！标惖ぱ嗾f，外灘的整個街區(qū)，從道路結構到建筑都保留了下來，但是光保留建筑是不夠的，“外灘的歷史沒有隨著建筑一起留下來。房子在，但房子里的人的故事消失了?！?/p>

陳丹燕的父親過去在外灘18號的中波輪船公司工作，父親和外灘之間有很多故事，在她看來，這些故事是很有代表性的，它們是外灘的歷史?！拔腋赣H在這個中外合營的地方工作，他希望環(huán)境更有中國的特色，所以把家具都換掉，家具是木頭的，但是他把它們做成了竹子的樣子。另外，走廊里的燈都弄成燈籠的樣子，這是我父親對‘中國式’的理解，我覺得很有意思?！?/p>

陳丹燕告訴記者，自己在寫關于外灘的書時，常常會向父親詢問一些當時的故事，這對于她記錄外灘的歷史有很大的幫助。親歷那個時代的外灘的人，他們的故事也就是外灘的歷史，留下他們的口述史也是對于外灘的保護。如今，陳丹燕依然在尋找這些人，希望留住他們的記憶。但是，想要留下更多的外灘歷史，需要找到更多的人?！爱敃r住在外灘的人，現(xiàn)在都搬到各個地方，很難找到?？课乙粋€人的力量，能夠留下來的口述史是非常少的?！币虼?，陳丹燕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和她一起做口述史的工作。

“建筑里的人是可以搬開的，但他們的故事應該保留下來。這才是一個完整的保護的概念?！标惖ぱ嗾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