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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 | 何藩,攝影詩人的人生世界

為紀念香港攝影師何藩(1931年—2016年)辭世一周年,香港蘇富比在6月為其舉辦了一場《何藩 : 鏡頭細訴香港光影》小型展覽,展示了何藩拍攝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的30多幅手洗攝影原作以及跟隨他半個世紀的Rolleiflex f3.5雙鏡反光相機。

香港時期的街頭攝影摻雜著藝術家的鄉(xiāng)愁
相比電影人的身份,何藩早在30歲時已是蜚聲國際的攝影家,1959年便已出版了《街頭攝影叢談》。透過攝影詩人何藩的每一張作品,能看出作者眼中所見的人生世界。追憶起這位電影與藝術界的前輩時,導演吳宇森說:“何藩的作品可說是香港歷史的一部分,叫人不免看一下自身及現今這高科技的世界,我們好像缺失了些甚么……那只好從他的照片中把失落的記憶追回來?!?/p>

在一幅攝于上世紀40年代的照片《上海近岸》中,一位漁人躬身劃著小舟嵌進外灘的晨光里。離亂時代中,攝影師沒有拍攝破碎的十里洋場,轉而以淡淡的憂郁氣質留住了人們渴望的安寧。
畫面的記錄者,當時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何藩。早年已顯示出詩人氣質的他,后來成為香港家喻戶曉的電影導演及演員。2016年6月19日,何藩病逝于美國加州,享年84歲?;仡欉^往,唯有攝影師的角色伴隨他一生并為其終身所愛。
半個世紀前,何藩就吸引了吳宇森的注意。“那時他在一部頗受歡迎的西游記電影里演唐僧,形象清新得反像個笑容可親的彌勒佛。殊不知這才是他的真性情,真切的笑容來自謙虛的態(tài)度,跟大家握手總是用雙手緊握著對方的手,透過厚實的掌心讓人感受到他的真切和熱心,這是他的‘平凡’;在他的笑容的背后潛藏著內斂的藝術氣質,后來得知他演戲以外還是位早已發(fā)表過不少杰出作品的知名攝影家,另外又比我們更先一步地拍了兩三部倍受激賞的實驗短片,但仍謙恭如一,跟著我們在一起癡迷,一起談電影;那時候香港被稱為文化沙漠,令我們對有文化素養(yǎng)或愛藝術的電影人都心存敬重,這是他的‘不凡’。”吳宇森回憶。
1931年,何藩出生在上海,是富裕商家的獨子。1941年,因為戰(zhàn)爭的緣故,到澳門洽商的父母滯留當地,十歲的何藩便在家傭的照顧下成長。為了逃避恐懼排遣寂寞,何藩常流連于南京路盡頭的電影院,同時以父親留下來的一臺柯達Brownie小相機記錄身邊的景物。攝影不僅給何藩帶去慰藉與快樂,他也憑《上海近岸》的獲獎初露頭角。另一幅捕捉雨天家中窗外城市景象的《上海雨天》也是目前能夠找到的極為珍貴的上海時期的攝影。少年何藩在動蕩狀態(tài)中的“無聊”不經意間成為了藝術創(chuàng)造力的源泉,可以說,這一時期便是他攝影的起點。此時攝影中的人文關懷與詩意氣質,摻雜著藝術家的鄉(xiāng)愁,在何藩香港時期的街頭攝影中得到了延續(xù),成為今天我們紀念這位攝影詩人時烙在他影像中最富個人化的印記。
剛剛在香港蘇富比空間落下帷幕的《何藩:鏡頭細訴香港光影》中,攝影家的鏡頭從黃浦江畔移到香江兩岸,捕捉的依舊是普通人的尋常生活。《香港仔的黃昏》《后巷》《一帆》……鏡頭中,何藩運用光線與陰影交疊的效果合奏出溫暖的歌謠。1949年何藩遷居香港后的全部作品,都是以一臺Rolleiflex f3.5雙鏡反光古董相機拍攝的。

《后巷》 1955年
《一帆》銀鹽照片 48.2 x 18.5cm 1957年
1945年,戰(zhàn)爭結束,一度停滯的香港攝影活動逐漸恢復,何藩在那時加入了幾個協(xié)會和攝影俱樂部,學習攝影技術、研究美學和歷史知識,并結識了一批香港著名攝影師。很快,何藩的攝影才能就為他贏得了約200個獎項和冠軍頭銜,并頻頻撰寫雜志文章,進行公開演說。1956年,他被選為英國皇家攝影協(xié)會(British Royal Photographic Society)的成員,兩年后被美國攝影協(xié)會評為全球最佳攝影師。
1950至1960年代,是何藩攝影事業(yè)的黃金年代。1959年,他出版了名為《街頭攝影叢談》的文集。在這本書的開頭,何藩闡述每一種藝術形式都各有特色和有點,又言攝影與其他形式的不同之處在于即時性與真實感?!皼]有一種藝術媒介能像攝影那樣表現得十足肖妙自然,精確逼真,一成不變……惟有真人實事…才具有無比的表現力、感動力和說服力?!?/p>

何藩提出兩類攝影——“寫實”與“非寫實”。前者以直接坦率的手法(如紀實風格)記錄現實,而后者則著意呈現另一種真實,更像反映個人內在的靈魂精神。在藝術經理人Sarah Greene看來,何藩的作品力求創(chuàng)作出“非寫實”的表現風格,“一幅街景不但展示鏡頭前的景象,更要顯露鏡頭后攝影師的真情實意?!弊髌贰陡笎邸肥钦褂[作品之一,父親并不寬闊的肩膀上有一個小女孩,一束逆光照著女孩蓬松的毛發(fā),還能看出一場陣雨留在破舊傘腳邊的痕跡。父親,無論怎樣的父親都是給孩子遮風擋雨的傘,這個場景,對于曾因戰(zhàn)爭被迫與父母分離的何藩來說,該是引起了心中的漣漪和溫柔。通過這幅作品也能看出何藩的藝術主張——“每一張作品都是一個小窗子,透過它來看出作者眼中所見的人生世界?!焙畏救嗽@樣評論這件作品:“現實生活正如一道滔滔不絕之洪流…(攝影家)在變易無常的現實人生中抽取永恒的影像。”
曾有人問何藩為何選擇街頭攝影,得到的答案卻出人意料。何藩說:“實際上,是街頭攝影選擇了我?!?/p>
“我從小就是電影迷,我熱衷講故事。來到香港后,我想以某種方式說故事。我進了當時堪稱最好的學校圣保羅書院,想成為一名作家。因為寫作突出,導師給我起了個昵稱‘了不起的學者’。當別的學生還得待在學校時我已經可以出去工作了。
“我喜歡各類寫作,特別是小說。但是突然有一天,我不能繼續(xù)學習了。因為偏頭痛的不愈我無法閱讀,醫(yī)生也無計可施。我發(fā)現唯一能緩解頭疼的辦法就是上街散步呼吸新鮮空氣。為了不那么無聊,我就拍點照片打發(fā)時間。我參加了一個比賽,拿到第一名,由此得到鼓勵。于是,我開始用攝影的方式講故事?!?/p>
何藩女兒何詩敏(Claudia Ho)說:“我們發(fā)現,每當父親談到攝影時,眼睛里就閃爍光芒。攝影是他的初戀也是真愛,他從未想過要成為商業(yè)攝影師,他想要的是自由地表達自己?!?/p>
蘇珊·桑塔格在《論攝影》中說,“攝影師一個有備而來的獨行者,他們在都市游走,穿梭于城市中天堂與地獄的極端景觀,懷著欣賞與同情之心,在城市漫游人眼中,世界永遠‘風景如畫’?!睌z影學者馮漢紀認為,何藩正如一個漫游人,用他的相機關注著這個城市的民生點滴,作為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何藩成功演繹了作家、攝影師、演員、電影制作人各個角色;更重要的是他擁有敏銳的眼光和一顆和煦的心。

轉任導演,不如攝影師那樣自由了
1961年,懷有電影夢想并以意大利電影導演費德里科·費里尼為偶像的何藩加入邵氏影業(yè),起初擔任場記并出演過一些配角。1965年,他在《西游記》中扮演唐僧,頗受好評。1966年,何藩開始創(chuàng)作實驗電影,作品先后入選不少國際電影節(jié)。
何藩曾以玩笑的口氣說:“我有名。但沒有錢?!辈贿^,在那個年代,何藩憑借他在寫作、表演、攝影以及初為電影導演所積累的聲名,很快被香港本地電影商選中?!霸陔娪皹I(yè),如果不贏得票房就算不上成功。因為得過獎,他們就讓我在香港拍商業(yè)電影,但是在1970和80年代,假如不加入色情和暴力元素,就不會成功?!焙畏f。1969年,何藩離開邵氏,1972年轉任導演,執(zhí)導過《浮世風情繪》《浴焰濃情》等一系列唯美派艷情片及文藝片。
“拍電影不像攝影師那樣有充分的自由,他不得不拍攝了一些香港當時‘主流’的商業(yè)電影,題材比較庸俗,藝術性不高。但由于他的才華,使他能與制片人協(xié)商,從而為自己的藝術電影獲得一小筆經費。這些藝術電影并不賣座,但正是它們,以及‘總有一天會拍攝自己的電影’這一希望,支撐著他經受住電影拍攝中遇到的挫折?!盨arah Greene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1990年由何藩導演的《三度誘惑》成為第一部票房超過1000萬港元的三級片。批評家們認為何藩許多電影的標準相對較高,他也常常被邀請擔任知名電影節(jié)的評委。
1979年,何藩的妻子和子女前往美國定居。1996年,退休后的何藩也搬到了加州圣荷塞?;貞洰敃r,何詩敏說,何藩對自己的事業(yè)越發(fā)不滿,追求藝術的失敗以及住在美國郊區(qū)所帶來的疏離與不安,令他越來越沮喪。
“他沒有運動的習慣,總是感到很乏味。他惟一的興趣就是工作,這導致他的健康狀況也變糟了。于是,我們建議他重拾相機?!焙卧娒粽f。
但是,何藩從沒想過添置一臺數碼相機,何詩敏甚至說“他瞧不上它們”,他也對舊金山港灣區(qū)整齊的街道和高速公路毫無興趣。何藩將自己拍攝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的大量底片整理了一番,并將這些此前從未公開的照片拿給了當地的畫廊。
2000年,何藩的第一場關于1960年代香港的攝影作品個展在美國加州舉行。巨大的成功使何藩“重獲了信心與快樂”,何詩敏說,“他找回了最初所愛,他的所言所行看起來都發(fā)生了變化。”
何藩說自己對光線、陰影、線條和形式有一種直覺,此外,第二重要的是主觀視角,通過這個要素創(chuàng)造出同理心。

“手持照相機的詩人”
《日暮途遠》是何藩最著名的攝影作品。海浪從照片邊緣涌入,不斷拍打岸邊。一名男子獨自騎著三輪車,場面洋溢一片孤寂,而此時夕陽徐徐下落,四周莊嚴肅穆。他曾坦言:“假如我只憑一張作品留名,我希望是這張?!?
“這件作品拍攝于香港島西區(qū)。當時我在學習中文,有一首詩歌給我極大的印象。我要找到一個地方,他能給我和詩中相同的感覺。那份心情、氣氛和主要元素——所有這些都要表達出詩歌中的情感。當我發(fā)現了這么一個地方,我去了好幾天。三輪車、步行回家的人、海浪拍打堤岸后殘余的靜默、光線壓得很低……對我來說,那個決定性瞬間就是如此令人震驚。時至今日,半個世紀前拍攝時的情境仍浮現眼前。”何藩毫不掩飾對作品的深情。
何藩是擅長運用主觀視角和人道關懷的,并且從象征主義和抽象攝影的傳統(tǒng)角度審視自己的作品。他認為象征主義的概念與自己對非寫實攝影的追求不謀而合。無論是《日暮途遠》,還是《返港》《送豆腐》《午后閑談》,通過這些攝影本身以及標題的命名,都能感受到何藩攝影中強烈的敘事性。

《午后閑談》銀鹽 照片 35.7 x 49.4cm 1959年
《喜相逢》銀鹽照片 39.2 x 47.7cm, 1963年
“他尤其關注人生的悲劇性色彩。他將自己的眼與心所感受到的東西,與詩形成回響,并以照片的形式傳達出來。從這一點來說,他打開了街頭攝影的新方向,一個詩性的、抒情的維度。此外,香港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城市,而這恰恰又是何藩攝影的主要場景所在。這一場景的特殊性也賦予了何藩街頭攝影的特殊性?!盨arah Greene說。
何藩是念舊之人,堅持膠片攝影?!拔覑勐牽扉T的聲音。對我來說它像音樂。我也愛暗房。”何藩也運用新技術,photoshop和Lightroom一類的軟件可以增強照片效果?!拔腋矚g暗房,但是因為健康的原因,我已經不再去了?!?013年他告訴采訪者。
何藩也是有趣之人,熟悉他的人知道,無論在開會、討論劇本或者談電影時,一進房間,何藩就脫掉鞋子,赤著腳走來走去。吳宇森開玩笑地說:“有聽說過赤足天使、赤腳醫(yī)生,我們也有一位‘赤腳藝術家’。”
Sarah Greene說自己從未遇到過像何藩這么慷慨、謙虛、睿智的藝術家,直到2016年逝世前,何藩依然思維敏銳并常常與自己分享對攝影的認識。“何藩試圖通過香港街景攝影表達更重要的真善美,但這并不掩蓋他對攝影技術的深厚興趣。他作品構圖極為嚴謹,足以證明他對傳統(tǒng)構圖遠離的了如指掌。他采用二次構圖來塑造作品中的巧妙構圖。即拍攝為‘一次構圖’,剪裁為‘第二次構圖’。”Sarah Greene說。在何藩看來,“剪裁”的重要性不亞于構圖。因為,“構圖是拍攝時將物體各個部分互相聯(lián)結、比較、組織與安排。剪裁則是對既定照片的結構幅度再來一次‘加工’:把繁復錯雜的畫面刪改、把多余累贅的景物揚棄;使畫面更整潔統(tǒng)一,主題更鮮明突出”。他甚至將剪裁視為個人藝術表現的重要技法。聲稱“‘剪裁法’遂形成一個攝影師作風的標志,從而反映出他對構圖的修養(yǎng),對‘色’‘線’‘形’的了解…可見剪裁確包含了‘再構圖’與‘再創(chuàng)造’之意義”。

的確,那臺陪伴何藩半個多世紀的Rolleiflex f3.5雙鏡反光古董相機、1959年出版的《街頭攝影叢談》以及收錄了約上百張香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膠片攝影的新書《念香港人的舊》(Portrait of Hong Kong),都成為香港歷史變遷和歲月之歌的見證。在維多利亞港灣盛放璀璨焰火的夜空中,曾經閃耀過一顆虔誠的藝術之星。

當這顆昔日的藝術巨星2014年重返香港時,一面是被影迷熱情追逐而顯得有些不適,一面又對往日產生了懷念。“半個世紀前我就在拍攝中環(huán)的街景了。1950年和60年代,有很多后巷、窄路和露天市場,現在我已經記不起如何找到我的街巷了。到處是摩天大樓把一切都改變了,我都認不出了?!辈贿^,何藩笑了笑說:“無論我喜歡與否,改變是永恒的真理,你無法與之抗衡?!?/p>
何藩常被描述為手執(zhí)照相機的詩人。他淡泊、謙和、優(yōu)雅且迷人。從黃浦江畔的少年,到香港島西區(qū)的壯年,再到暮年返港的老年,他“花了大半個人生在等待那一刻珍貴的晨曦或黃昏,在孤靜的一角,在如坐禪的心境、在如頓悟的剎那間按下快門,來捕捉那一刻眼中的和諧、一刻溫馨和善良的美。”
導演吳宇森說,以前曾經在何藩的攝影展或雜志上看過幾幅他的黑白照片,在腦海中五十多年停留不去,至今想來還是一樣令人感動。
為了紀念故友逝世一周年,吳宇森特意寫下了《感念一位師兄》的回憶文。文章結尾處,他寫道:
“以往的人是很懷舊的,人與人之間互相關懷,幫助別人也幫助自己;惻隱之心大部分都有,在患難時刻,在社會上下都彌浸著一種重情重義的氛圍;在文化沙漠年輕人追求文學,各個行業(yè)在雜亂無章中尋求改變、創(chuàng)新。就覺得,何藩兄的作品可說是香港歷史的一部分,叫人不免看一下自身及現今這高科技的世界,我們好像缺失了些甚么……那只好從他的照片中把失落的記憶追回來。”
“何藩兄的攝影,是先有黑白然后有彩色,然而有時候彩色中也有黑白……同樣的光與影、同樣的赤子之心與關懷,和諧與美……主題不變,一如他不變的為人風范?,F今何藩兄彩色的人生已變回黑白,人去留影,不帶走一片云,卻是瀟灑地留下絢爛的剪影……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重見人類間的溫馨、善良、美麗和單純;而在瞬間我會在照片中隱隱然看見他那赤腳的背影,他在笑,我也在笑……”


(朱恬驊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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