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作為上海市卓越新聞傳播人才教育培養(yǎng)基地，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已連續(xù)三年開展本科生“中國國情調查”主流媒體暑期實踐項目。今年傳播學院來到浙江省縉云縣，對當?shù)氐逆膭∥幕?、地方流行音樂的發(fā)展，展開調研，寫成報道。本文由嚴碧雯、朱建萍采訪及撰稿，指導老師為呂新雨、吳暢暢、甘蒞豪。

討飯戲開始了，這出婺劇《劉秀登基》已過半。烏泱泱的人群圍住了戲臺，盯著跪在臺中央落難的“劉秀”?！皠⑿恪遍_口哭訴，一箱娃哈哈酸奶哐當丟上戲臺，接著是一籃水果，四五袋燒餅。一個紅衣男子在戲臺一側躊躇，終于被四五個鄉(xiāng)親推著搡著到戲臺中間，往“劉秀”的帽巾里插了300元人民幣。圍著戲臺的人樂開了花，更多的糖果餅干紙幣被拋上戲臺。

久居城市的人為眼前景象感到不可思議：縉云縣筧川村文化大禮堂里，嗑著瓜子的老太，敞著襯衫的老漢，五百多個鄉(xiāng)民對著腦袋上直愣愣豎了百元大鈔、滿面愁容的小生樂呵呵地笑。

面對它，任何的惶惑、不適、驚奇只能暴露你不屬于縉云的這方水土，你尚未走入縉云人的語境。

縉云地處浙西南，東臨括蒼山，西接仙霞嶺，南靠大洋山主峰，僅有北部兩塊河谷盆地，雖其地處江南，卻因山高地偏塑成了縉云“剛勇尚氣”的民風。民風強悍，使得縉云衍化出迥異與浙東越劇靈秀典雅之氣的地方戲曲——處劇，它有文有武的樸野之美為縉云人所喜。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麗水專區(qū)一度撤銷，縉云改屬金華，處州戲被納入婺劇大家庭。如今，縉云享有“婺劇大縣”的美譽。

追本溯源，有一種說法是，處州的得道高士葉法善創(chuàng)發(fā)道教戲文，成為處州戲劇第一代的“開山鼻祖”。之后戲曲不斷衍傳發(fā)展，道教遺風卻一直存在：一場戲開演前需趕鬼，結束時要掃臺，意在驅趕戲中喪命的亡靈；每個村都有守護本村的神仙，縉云南鄉(xiāng)張山寨供奉陳十四娘娘，這里有浙西南一帶規(guī)模最大的迎神廟會；旦逢紅白喜事、過年過節(jié)，縉云民間興邀戲班演疊八仙，做了虧心事的人被神仙的筆一點或帶上神仙的帽子，就此逢兇化吉。

時至21世紀，縉云民間婺劇團的表演依然和傳統(tǒng)鄉(xiāng)土社會保持著聯(lián)結。在縉云土地上，婺劇仍以還愿戲、平安戲、廟會等和百姓四時生活密切相關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F(xiàn)代的縉云人仍會告訴你，演討飯戲時丟食物塞錢是討吉利的，做還愿戲要燒三炷香，請到守護本村的神仙，年底的平安戲是用喧騰的鑼鼓聲驅鬼保平安；一些故事也在百姓口中流傳，比如某個農(nóng)戶種茭白發(fā)了財，花30萬請戲班做戲；某家人時隔20年回到縉云老家，就為請戲還愿。

另一方面，民間婺劇團的現(xiàn)代化程度出乎意料：電子音響設備、巨型LED屏的運用十分普遍，甚至一些小有名氣的婺劇團有自己的微信公眾號、微博賬號和線上粉絲交流群。但故事的另一面是，被無聊嚙蝕的演員只能依靠手機打發(fā)時光；現(xiàn)代家庭矛盾和傳統(tǒng)倫理道德的沖突使一些人被無力感裹挾；有了現(xiàn)代化氣息的婺劇也并沒有吸引90后這一代。

地方戲曲的生機和危機并存在這片土地上。一批年近50的演員對這種感覺不會陌生，急轉直下的幻滅與起死回生的希望的交織演繹出了他們的前半生，而他們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就是地方戲曲命運的書寫，就是鄉(xiāng)土文化何去何從的解答。

（二）起點

“草料場起火了，快來救火……”李崇善一聲京劇念白喚醒聽慣10年樣板戲的耳?！安抛蛹讶恕⒌弁鯇⑾唷被貋砹?。那是1977年，“文革”后第一出古裝戲《逼上梁山》在北京開演。

兩年后，徐珍英報考了縉云縣新建鎮(zhèn)婺劇團?？荚嚨膬热菟挥浀脙身棧嚦犐ぷ?，上妝看扮相。17歲的徐珍英“人美歌甜”，考進了劇團。在這之前，徐珍英從沒有接觸過婺劇，想演戲是覺得女孩子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試唱考試，她說自己選了一首“流行歌”，《邊疆的泉水清又純》。

這首1977年的“流行歌”是電影《黑三角》的主題曲，這部“中國經(jīng)典反特”電影打著濃厚的時代烙印，而它的演唱者李谷一那年36歲，風華正茂，是 “徐珍英們”心中的女神。

彼時李谷一正處在事業(yè)攀升期，距離 “新時期中國大陸的第一首流行歌曲”《鄉(xiāng)戀》的誕生還有兩年，而17歲的徐珍英趕上了戲途的順風期。在有限的新建鎮(zhèn)婺劇團資料中，寫著這么一條：

1979年冬首期招收20名學員，基礎訓練才20多天，即排成《春草闖堂》《喬老爺上轎》《三女搶碑》，鄰村紛紛相邀訂戲，劇團無法辭謝。大年初二首演于雙川鄉(xiāng)陳宕，一鳴驚人。正月即赴麗水城郊、雅溪演出，三月回縉云，在縣城戲院獻演，六場爆滿，從此戲路暢通。

在“文革”結束，流行文化尚未深入鄉(xiāng)村的空檔期，傳統(tǒng)戲曲的生命力開始恢復。除了新建鎮(zhèn)婺劇團，還有五六個戲班在縉云縣流動演出。

19歲的王全有一到暑假就愛往戲臺跑。和念不進去的書、讀不起的學校比，劇團就是一個光怪陸離、喧騰熱鬧的世界。

王全有至今記得一年婺劇班子隆重地做了一次趕鬼儀式。趕鬼習俗民國時期就已形成，這套復雜的程序在1980年代浙江西南的鄉(xiāng)村再一次重現(xiàn)。在19歲的王全有眼里，趕鬼的高潮就是關公追小鬼，紅臉關公持著青龍偃月刀一路揮舞，小鬼抱頭逃竄。接著鼓點一緊，吹打陡然一轉，正本劇目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地開始了。

演小鬼的恰是王全有初中同學，王全有溜到后臺找朋友玩，他見到了青龍偃月刀，臺下瞧著明晃晃的兵器原不過是刷了綠漆的塑料，只是刀背上雕的一條漂亮的龍讓王全有著迷。后來那個“小鬼”告訴王全有，在劇團跑一天龍?zhí)拙湍苜嶅X。王全有一想，書是讀不下去了，演戲挺好玩，自己又喜歡，還管吃管住有錢賺，就跟著朋友，進團、學戲。

那年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交界點，中國市場經(jīng)濟改革暗潮洶涌，美元兌人民幣匯率步步攀升。1978年1美元兌換1.5元人民幣，1990年，這個數(shù)字翻三倍跳到了4.7。王全有拿著40塊錢一天的工資當了跑兵。他的學歷就此定格在初中。

徐珍英記得1978年那會兒她在劇團一個月工資15塊錢，不過那是一筆讓人羨慕的巨款。比巨款更讓她放心的，是吃公糧有保障的日子。那個時代，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上升渠道依然狹窄，在公營性質的劇團演戲不失為一條出路。

然而當經(jīng)濟體制改革浪潮澎湃而來，這份穩(wěn)定的安全感不可避免地成為破裂的泡沫。劇團運營入不敷出，發(fā)出的工資趕不上飛漲的物價，新建鎮(zhèn)婺劇團最后沒能逃過解散的命運。

“那么多年的姐妹，說散就散了。大家各走各的路。”徐珍英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p>

不是所有的情緒都歸于失意，另一種力量在1990年代的浙江土地上奔突涌動，它的典型是溫州，而縉云縣南側的青田，也流傳著波譎云詭的商業(yè)傳奇：偷渡出國，下海經(jīng)商，發(fā)家致富。

在浙西南的山村，一批縉云婺劇團演員自立門戶，成了班主。

（三）冒險

高正宗生于1967年，精瘦，黧黑，被人叫“大花臉”。他的本職是打鼓，用幾根鼓槌掌控一臺戲的全部節(jié)奏。他命途一度坎坷，對把握時機有著強大的主見。

18歲，他一狠心離家出走，從此逃出養(yǎng)父毒打的陰影，揣著奶奶給的兩塊錢自行謀生；二十出頭，在金器店當學徒的高正宗躲在戲臺后看人打鼓，無師自通；進劇團后，他自個兒琢磨吊嗓子的竅門，沖著溪塘對岸哇哇叫，喊破喉膜，從此沒法唱高音。1994年，距離市場經(jīng)濟體制的目標確立整整兩年，頭腦靈活的能人蠢蠢欲動，27歲的高正宗屬于這群人，他做出決定，脫離戲班，自己辦團。

計劃體制外暗藏暴富的機遇，也潛伏致命的危險。高正宗遇到的是后者。

在他描述中，1995年前后是治安混亂的時代，到山區(qū)演一臺戲，往往伴隨著打架、勒索、敲竹杠。高正宗記得清楚，某晚演出結束，一群地痞流氓圍住了戲班。對方來意簡單粗暴，交出一半收入就走人，不成，往死里揍！

高正宗沒有看過《古惑仔》，但他卷入的一場惡斗比黑幫電影里的江湖對決更加慘烈。

來者17人，高正宗看到了菜刀。環(huán)顧四周，女人早沒了影，一些怕事的男人和雙方都劃清界限，高正宗身后只剩兩個挺他的死黨。

“給不給錢？”

“滾！”

話音剛落，拳腳如暴風驟雨襲下，混斗中閃過數(shù)道刀光。高正宗和他的哥們兒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武器自衛(wèi)。17對3，這場斗毆的結局彌漫著血腥味：一個兄弟腦袋背部遭刀砍，另一個兄弟被打斷手腳，高正宗直接吐血。

他忍痛報警，然而麻煩還在后頭。

演出最后一晚，挑事的人端上了鳥槍，堵在山道口截高正宗。村副主任聞訊趕緊把他藏起來。高正宗躲過一劫。

雖然性命無憂，但在脅迫、群斗隨時上演的市場環(huán)境下，自辦劇團的冒險以失敗告終。到1996年，高正宗已經(jīng)欠下5萬元的演員工資，這筆虧損皆歸因于黑幫勢力的蠻橫勒索。他不得不遣散劇團，四處打工，教戲、打鼓、跑業(yè)務，“這個月工資拿來先還給誰，都在心里安排好?！?/p>

和高正宗江湖闖蕩相比，李國福的冒險沒有血光和硝煙，卻同樣殘酷。

1990年代末，一場波及全球的經(jīng)濟危機重創(chuàng)電器行業(yè)。李國福每進一臺電器，不得不以低于原價一千多元的價格賣出，接連的虧本生意讓已經(jīng)開起來的三家電器門店被迫關停。

負債、虧本、失去收入來源，家庭的經(jīng)濟危機橫在李國福面前，他的大女兒就快9歲，二女兒就要出生。李國福走投無路，一個玩笑卻轉變他的人生軌跡。

某日一個劇團老板向他抱怨會修音響的人太少。李國福逗他“那我來做好了呀”。二十年后，李國福對這個不經(jīng)意脫口的玩笑話感到無奈，他真沒打算進劇團，“我當時只會修電器呀?！钡诙靹F老板來電話讓他去，李國福答應了。燈光、音效，他從零摸索，一場由電器老板轉向劇團音響師的跨界冒險，李國福做成了。

經(jīng)歷起起伏伏的90年代，高正宗和李國福如今共事一家戲班子“金蘭婺劇團”。金蘭婺劇團成立于1995年，老板娘王金蘭當年從一花旦轉型當班主，有幸的是她熬過了“100個劇團90幾個都虧本”的生存危機。

高正宗目前在劇團收入最高，接著就是李國福?！艾F(xiàn)在的電子音響和鼓同時配在一起??？”李國福聽到這樣的問題仿佛是受了質疑，以一種夸張的豪氣回答，“全部，全部的舞臺的聲音都是我那邊的，包括他們樂隊的和前臺的。”當話題涉及各種環(huán)境下的的音響條件時，他轉入一種冷靜的語調，用大白話給我們分析沒有返聽音箱的情況下怎么調音，到戶外的廣場又如何能讓音響效果最佳，在室內，“回音重，我們效果要打下來，聲音不可能讓它壓在那里吧?！薄八晕覀兟曇粢o它放開，放開聲音就壓不掉?！崩顕ＴG于言辭，但是這無關緊要，他的調音水平已被公認，臺州某個劇團曾想挖過李國福就是明證。

一切都朝著更好的方向運行，但是高正宗陷入了新的痛苦。

（四）祠堂

“我要跟他到法院斷絕父子關系。”高正宗撂下一句話。

此刻他坐在新建鎮(zhèn)筧川村施氏祠堂里，頭頂高懸著“千秋萬代”的匾額，抬眼，“祖德永昌”四個金字浸沒在炫目的逆光中。這是一座修繕完好的祠堂。

在浙西南山村，因為耕讀傳統(tǒng)深厚，這里依然保留了大量的宗社祠堂。根據(jù)2008年縉云縣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僅新建鎮(zhèn)就有107座祠堂。如今這些祠堂已成為社區(qū)性質的公共活動空間，和婺劇緊密地聯(lián)結著。

由于草根婺劇團演出常年在村與村之間流動遷徙，為了遷徙方便，演員走到哪都帶著帳篷、鋪蓋、衣裳，祠堂有時是他們過夜的地方，有時是他們的戲臺，那樣既省錢又符合風俗。

采訪的這個星期，金蘭婺劇團暫棲施氏祠堂。施姓是筧川的第二大姓，宗祠戲臺上“筧川施氏乙未新譜頒發(fā)典禮”的橫幅仍未撤去，祠堂正門高墻上漆著紅底黑字的楹聯(lián)：“尊祖敬宗敦親睦族世世承繼先賢耕讀遺風，源遠流長一脈相傳代代鴻儒滿堂芝蘭生香”。

在高正宗眼里，兒子的行為正打破孝親敬長的倫理底線。

一切因婚房而起。

高正宗準備先在農(nóng)村造房后讓兒子結婚，兒子不肯。高正宗又考慮讓兒子租婚房，租金他來出，兒子也不肯。最后兒子搬到了母親家住，“就是要把我挪開?！备哒诼曇舻拖氯?。

最近的幾場大病讓高正宗徹底對父子關系絕望?！叭ツ晡覂芍荒_中風，我也沒跟他說，沒問他要錢，反正自己能過自己過。”之后躺在床上實在沒法，高正宗打了電話給兒子，請他幫忙先墊1000塊，“結果他在電話里罵，說我病是假裝的，老不老嫩不嫩的，想他的錢用?！备哒谛幕乙饫?，“我不認識這個兒子?！钡珜O子一喊“爺爺爺爺”，他心又軟了。

前一個月，高正宗白細胞嚴重超標，換血的事沒跟兒子提，但兒子最后還是通過高正宗妹妹的口知道了?！八至R，說我一年都沒有個地方好的嘞?！?/p>

“別說給我錢，他一個電話都沒打來過。”高正宗說得激動，一根鐵勺子咣咣咣地刮著不銹鋼碗底，他悶下最后一口飯， “要是他有時間回來，我到法院跟他脫離父子關系。”

“說我拐，說我騙，你也沒什么錢給我騙?！备哒陂_始用第二人稱說話， “我也不想連累你。”那次花費十多萬的換血最終靠初中同學籌錢和高正宗的個人積蓄做完了。

“您和兒子小時候關系怎么樣？”

“小時候一直很好”，高正宗想了想說。

在他的表述里，23歲妻子同他離婚，“我為了兒子，一直沒娶，從3歲開始把他拉扯大?！奔词乖谒毩⑥k團，闖蕩江湖的兩年里，高正宗一直把兒子帶在身邊。

這和一般演員的經(jīng)驗有出入。按“常理”， 婺劇演員和他們的家人通常過著聚少離多的日子， 如果選擇“包年”的戲班，一年可以掙七八萬，但是有11個月在外奔波；“點天”的戲班更自由，甚至演完一臺戲就可以回家，但是收入相對不穩(wěn)定。在劇院后臺，記者遇到一個演跑兵的母親，她的兒子已經(jīng)工作?；貞浧饍鹤拥耐?，母親很激動，“想！天天想！自己生的兒子怎么可能不想？但是為了混口飯吃又能怎么辦？”

在人前，高正宗不介意拿父子關系開玩笑。李國福和高正宗關系好，因為一件事爭論起來，李國福急了，黑他 “演大花臉的就沒下場?！备哒诟尚χ舆^話，“我本來就是沒下場的，上沒老下沒小的，你下場好一點就好了?！?/p>

如果高正宗記得，談話倒退10分鐘，他正用這幾個詞概括自己喜歡戲曲：悲一些的，講孝順父母。兩種特質聚合，他舉了一個例子，《琵琶記》：

趙五娘的新婚丈夫蔡伯喈被當朝丞相強招入贅，五娘一人任勞任怨，服侍公婆，讓公婆吃米，自己則背著公婆私下自咽糟糠。伯喈欲辭婚辭官回家盡孝卻不得。最后公婆皆逝去，五娘削發(fā)賣葬，羅裙包土，自筑墳墓。又親手繪成公婆遺容，身背琵琶，沿路彈唱乞食，往京城尋夫。

農(nóng)耕社會中孝親敬宗的倫理觀念和現(xiàn)代家庭社會的矛盾產(chǎn)生強烈碰撞，高正宗能否感受到自己身處這戲劇性的張力之中？他考慮過年輕人會接受戲里宣揚的價值觀嗎？

“沒細想過。”在煙絲的一明一滅里，高正宗陷入沉默。

（五）營生

新建鎮(zhèn)婺劇團解散后，徐珍英的一批姐妹脫離了婺劇行當，結婚生子，下海經(jīng)商，環(huán)顧一周，只有徐珍英在這個圈子堅持了39年。離開民間婺劇團的自然免去了常年奔波遷徙之苦，問她后悔過嗎，徐珍英搖頭，“一個人悶在家里會覺得很煩，事情多，出來唱戲，開開心心的，什么事情都忘記了。”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出一張演花旦的扮相。

照片里的徐珍英一身水紅，眉眼里透著柔順的風情，她說這是去年拍的，看到記者一臉的不可思議，她很得意，“是不是很年輕??？我跟你講，一唱戲心態(tài)會變好，心態(tài)好人就年輕?！?/p>

高正宗今年50，年輕時強大的主見在這個年齡開始表現(xiàn)為一種固執(zhí)：他擊鼓堅持使用老調，鄙夷浙江婺劇團的舊曲新編，稱那不是婺劇；他帶了七個徒弟，可惜“年輕人都跟著潮流走”，不按著老唱腔來；他感嘆世風日下，樂隊被人看低了，如今小生花旦地位高，“在老一輩那兒，打鼓是先生，是第一把交椅?！?/p>

說起某某婺劇團去年拿了兩百萬出來排新戲，請導演、請編劇，把傳統(tǒng)婺劇改成了歌舞表演，他一臉嘲諷，言辭激烈：“對我來說，這已經(jīng)不是婺劇?！薄拔覀冞@輩人走了，婺劇絕種。”

但這只是高正宗的想法。

就像他曾經(jīng)陷入谷底又重振旗鼓，地方戲曲的命運也有相似的軌跡

現(xiàn)如今，民間婺劇班受到一類人群的特別擁戴：他們60上下，退休在家，腿腳靈便?！拔夷莻€村子，有些人聽到哪里演戲了就去。其實很多都是演同樣的戲，但是他們也都同樣到場?！币晃谎芯靠N云地方文化的老先生說起這群人滿臉敬佩。

另一方面，縉云婺劇的追捧者中，年輕人并未缺場。他們用著更現(xiàn)代的方式表達對地方戲曲的熱愛。

在當?shù)刂辽俅嬖诹似甙藗€戲迷微信群，這里活躍著一批80后的年輕戲迷。他們互相“@”，或討論扮相氣場，或評論唱腔轉音，用定妝照作頭像，曬現(xiàn)場演出視頻，共享演出信息，使用和戲曲相關的表情包，甚至起哄讓某人語音獻唱一段。

“縉云縣七弟婺劇團戲迷群”的人數(shù)一度達到490人，7月4日，戲迷群管理員在微信群聊中召集成員參加“2017年婺迷戲友大聚會”，除特邀嘉賓外，參與者每人收費100元，可獲限量版定制T恤，信息發(fā)出當日，5分鐘內報名30人。

這似乎佐證了徐珍英和李國福的觀點：婺劇不可能沒人看，只要有人看，就會有人演?！皳氖裁催郑恳院蟮氖虑檎l知道??？”徐珍英說，她用仿佛來自直覺的肯定反復強調不會沒人演婺??；李國福的分析更趨于理性，他說現(xiàn)在政府推廣婺劇進校園，很多孩子從小學開始接觸戲曲，婺劇不會斷流。

徐珍英和李國?？赡軟]有意識到，當下他們身處的民間婺劇團的存亡，就是地方戲曲生命力之所系。對于在浙江不同地域頻繁流轉的30多個縉云民間婺劇團班主來說，“存亡”是一門生意，如何經(jīng)營有方是更為現(xiàn)實的處境。

在采訪的五天內金蘭婺劇團在筧川村文化禮堂要演3個晚上2個中午的還愿戲，據(jù)說請戲的人出了3萬元。目前還愿戲、作古戲、平安戲依然是劇團的主要收入來源。

盡管現(xiàn)今的市場環(huán)境遠好于1990年代，但是一場飛來橫禍又會置劇團于險境。7月1日，金蘭婺劇團在縉云縣巖下村演出，巖下村貧苦，劇團只能露天搭臺，用巨形塑料棚遮風避雨。就在當晚，劇團遭遇罕見強對流天氣，電器燒毀、頭面泡爛，前后損失20余萬?！拔乙ヒ惶宋幕郑惗冀涣丝傄獛臀覀冐摀恍┌?？”班主王金蘭回憶時余悸未了，盤算著怎么減少損失。

“這里的條件就會好很多?！彼粗鴮γ娴墓a川村文化禮堂說。

（六）鄉(xiāng)土語境

初到筧川的夜場，金蘭婺劇團在文化禮堂演了出《血濺烏紗》，由高正宗編排。

河陽知府嚴天明審一樁人命官司，自家妻兄作假蒙蔽，用贓物賄賂嚴妻程氏，求她私填案卷結案。而后錯斬無辜之人劉松，劉女為父鳴冤，頭觸桌案，血濺烏紗。贓物被死者親屬識破，兇手被正法，嚴天明悔恨交加，先將妻子披枷收押，后毅然伏劍殉法。

嚴天明拔劍自刎一瞬，全劇推向高潮，高正宗的鼓點咚咚咚地緊起來，脊梁骨挺得筆直，眼神聚滿剛勇，在這出交織著為官清廉、邪不壓正、奸佞全無好下場的悲劇里，他聽見臺下紛紛叫好，“這個當官的真的清！”李國福的妻子從不聽婺劇，那晚她卻看懂了戲的意思，高正宗將之歸因于“戲好”。

也許縉云的百姓從未脫離過戲曲的語境，因為他們生活在創(chuàng)造出這種語境的鄉(xiāng)土上：

這里數(shù)以百計的宗社祠廟見證著幾代人出走又歸來的榮衰；古村落木板門上紅紙黑字手寫的春聯(lián)傳達著鄉(xiāng)民樸素的家和萬事興的愿望；遍及東南兩鄉(xiāng)的“迎案”活動恭抬著各自地域內所最敬仰神靈的香亭，消災祈福，保境安民；正月初十的“龍燈會”上人們舉著裹了燈帶的特制木頭，幾百號人一起沿著村莊“舞龍”，祈求來年平安和樂。

一個司機翻出今年春節(jié)壺鎮(zhèn)“龍燈會”的照片——數(shù)百條燈帶連綴成劃破黑夜的光芒，如燎原之火燃燒在縉云這方水土上。

（應采訪者要求，王全有、李國福為化名。）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