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納在全世界最冷城市當中排名第二，最冷的時候，曾到過零下50度，難怪曾有那樣聳人聽聞的稱呼——阿克莫拉，白色的墳墓！現(xiàn)今這名字反倒平鋪直敘，如一杯白水：阿斯塔納，在哈薩克語中就是首都。偏偏在這墳墓里，卻盛開了一棵生命之樹，這里的人們叫它巴伊捷列克。

《迦薩甘》創(chuàng)世神話里，至高無上的創(chuàng)世主迦薩甘澄清了浩瀚河水，驅(qū)散了宇宙間的混沌，親手種下了生命之樹，樹上茂密的葉子是種下的靈魂，每一片葉子對應一個人。像古代的梧桐那樣，神樹上棲息著一只神鳥——森木鹿。年復一年，森木鹿都會產(chǎn)下一顆光明的金蛋，卻總難逃被巨蛇所吞食。勇士殺死巨蛇，救下了森木鹿，從此，神鳥便在人類無法企及的地方產(chǎn)下蘊藏著幸福秘密的光明之蛋。阿斯塔納的地標性建筑巴伊捷列克塔便得名于此，脫胎于納扎爾巴耶夫總統(tǒng)在一張紙巾上隨手繪制的草圖。

在吃了典型哈薩克風格、包括了馬肉和紅腸的高熱量早飯后，我乘坐透明電梯，直上97米高的巴伊捷列克塔觀景平臺。全透明的球狀穹廬中掛滿了說不清像雪片還是羽毛的裝飾，與穹廬外360度一覽無余的茫茫白雪相映成趣。我猜，那只森木鹿翎毛一定如這凍土下躲藏的旱獺般厚實吧？

阿斯塔納新生至今不過20年。漫長的歲月里，在這片廣袤冷寂的半沙漠草原上出沒的狼比人多。1824年，來自俄羅斯鄂木斯克的一支哥薩克軍隊在伊希姆河邊建起了城堡阿克莫林斯克，蘇聯(lián)時代，它又被更名為切利諾格勒。一百余年后，這座一度的鐵路樞紐、墾荒之城被選為新首都，于是才有了現(xiàn)今這個名字。

在激烈競爭中勝出的黑川紀章?lián)瘟诉@座新生之城的規(guī)劃重任，將阿斯塔納沿伊希姆河分為左岸和右岸，如同塞納河之于巴黎，又造人工林與博羅沃耶的自然森林相接。眼前長約1.7公里的中軸線兩側，一座座或魔幻、或摩登、或中式、或后現(xiàn)代的奇異建筑聳立在周圍亙古不變的荒原上，襯著不遠處一馬平川的天際線，使得這座年輕的城市帶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不過話又說回來，所謂哈薩克斯坦，也不過建國20余年而已。但這個地球上最大的內(nèi)陸國有著遼闊的疆域和風云變幻的過去。這里曾為康居、葉護、欽察；這里曾飛馳過匈奴人、貴霜人、阿拉伯人、契丹人、蒙古人的烈馬；這里曾上演過西突厥汗國、金帳汗國、哈薩克汗國、俄羅斯帝國的歷變；這里曾見證過術赤汗、兀魯斯汗、蘇丹克烈汗的煌煌戰(zhàn)功；這里流傳過英雄瑪納斯的傳說，也吟頌過庫南巴耶夫、瑪哈泰耶夫的詩歌?？偣?700多萬人口的國度，民族竟有130余個之多，突厥、伊斯蘭和斯拉夫文化在這歐亞交界之地不著痕跡地融為一體。

哈茲拉特蘇丹清真寺位于伊希姆河左岸，與許多清真寺不同的是，這里向女性開放，入口處還有專為女性訪客準備的長袍。

在這個國家，伊斯蘭教遜尼派穆斯林超過70%，但我這一路卻從未見過一個蒙臉的女人。借用納扎爾巴耶夫總統(tǒng)的話：“蒙住女人的臉不是我們的傳統(tǒng)，我們是馬背上的哈薩克人?！?/div>走進哈茲拉特蘇丹清真寺時正是黃昏。踏著腳下顏色絢爛的厚厚地毯，我無聲地向懸著層層疊疊水晶吊燈的瑰麗穹頂走去，夕陽的光芒從頭頂高高的彩繪玻璃窗中透進大廳，映在雪白柱頂?shù)啮探鹧b飾上，柱底已然坐滿了垂頭默然的信徒，但在這座足以容納萬人的大清真寺里，仍然顯得十分空曠。禮拜就要開始了。

禮拜即將開始，飛奔的信徒和華麗地毯上靜靜禱告的女子

我沒能看見傳說中的鎮(zhèn)寺之寶——那本年代久遠的《古蘭經(jīng)》，但當悠長的祈禱聲在繪有哈薩克風格冰藍裝飾的雪白穹頂下響起時，穹頂外的天空漸漸變成靛青色我靜靜坐在地毯上，抬頭凝望黃昏搖曳著遠去的微光，心中無緣無故掠過的竟是瑪哈泰耶夫的一句詩：“你的眸子由無底的深淵凝成，我沒有實現(xiàn)的夢想都墜落其中?！?/p>

阿拉木圖則截然不同。

無論是阿拉套山脈和海拔近5000米的塔爾戈爾峰遮擋下溫暖的冬季，盛產(chǎn)蘋果的豐饒，綿延起伏的壯闊山景，還是千年前便已存在于世的考古遺跡。

早在青銅時代，斯基泰人便已群居于此，阿拉木圖北郊和科克托別山中都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眾多古墓群。那時的君王被埋葬在18米高、直徑達100米的宏大古墓中。而1974年在萊比錫交易會上展覽的出土“黃金人”則是位武士，袍服上密密鑲滿超過4000塊金片，高高的尖頂頭盔上以飛馬圖形裝飾，象征著太陽神密特拉，隨葬的還有長劍和短劍，或許是他生前慣用的武器。

阿拉木圖附近出土的斯基泰人金帶飾 資料圖

這位頭戴高冠的黃金武士讓我忍不住想象那位英雄瑪納斯的模樣。在代代相傳的傳說中，他是位雪山般健壯的英雄，跨坐純金馬鞍，身穿箭射不透的戰(zhàn)袍，腰佩阿恰勒巴熱斯的雙刃寶劍，手揮色爾矛槍和月牙戰(zhàn)斧，頭頂閃動著阿勒普喀拉神鳥的光輝，怒吼聲蓋過四十頭雄獅，如月亮戰(zhàn)神落到戰(zhàn)場上。

展示中的“黃金人”復制品 資料圖

“從那個時代直到今天，高山塌陷夷為平地，巖峰蝕化變?yōu)閴m煙，大地龜裂成為河川，河谷干枯變作荒原，像瑪納斯那樣的英雄，卻始終沒有再出現(xiàn)?！?/p>

謝米列琴斯基祭壇中出土的祭祀桌長著四條短腿，托盤般的邊緣上并列著25只帶翼雪豹?，F(xiàn)如今，雪豹已然成為哈薩克斯坦的象征，在正對群山的獨立廣場上，背插飛翼的雪豹上站著高大的黃金武士，獨立紀念碑四周的塑像則對應著天上的智者和大地的母親。

騎著大象的勇士走了，咬箭為誓的英雄消逝了，比風還快的棗騮馬、短耳健馬和銀鬃青烈馬都隆隆遠去了，如卡斯木·蘇云一般能從夜晚唱到天明、歌聲動人如夜鶯的瑪納斯奇也少了。

這漫長的歲月，正如瑪納斯奇歌唱的那樣：“我烏鴉般的頭發(fā)變成天鵝一樣……我放走了行云般的青春，我結束了疾風般的人生?！?/p>

如今，這座絲綢之路上的天馬之國，或許也已憑著雪豹的翅膀，飛入了宇宙之中。在阿拉木圖的國家博物館里，掛著一張醒目的照片，總統(tǒng)通過衛(wèi)星中轉(zhuǎn)，接收哈薩克斯坦宇航員穆薩巴耶夫從太空傳來的祝福。正如總統(tǒng)納扎爾巴耶夫所言的那樣：我們要“向歐亞吹來的所有的風開放”。不僅是從前的無際草原，還有如今的寥闊太空。

“瞧，這個變幻無常的人間，真讓人捉摸不定，令人驚嘆?！?/p>

文中史詩瑪納斯片段摘引自《復活的瑪納斯》，紅柯著，漓江出版社，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