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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的人生,怎么可能只是平凡的世界
01一直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當年鄰家小哥哥癡迷聽《人生》廣播劇的樣子。他是個高考落榜生,每天繁重的農(nóng)活壓得他喘不過氣兒,而唯一的快樂就是中午吃飯時,他邊大口扒飯邊雙眼亮晶晶直視著收音機的樣子。
那是個貧瘠的時代,收音機可能就是當時比較奢侈的物件了,鄰家小哥哥有次聽著聽著竟然淚流滿面,他說,他太理解高加林了,跳出農(nóng)門也是他最大的夢想。
當時的社會情況和小說《人生》里展示的如出一轍:年輕人都渴求改變命運,除了父母有工作的可以招工頂職外,余下的就是千軍萬馬過高考這個獨木橋,以求改變命運。所以,一旦高考失敗,就落入了和小說中高加林一樣的尷尬結(jié)局,于是,高加林就是那一代年輕人不甘命運卻又難以抗爭過命運的最佳縮影。
如果當年有小說排行榜,《人生》絕對位居榜首。如果當年評選最崇拜的作家,路遙絕對粉絲最多。
1984年秋,路遙又親自執(zhí)筆改編,同名故事片《人生》搬上銀幕,又一次引起轟動,高高帥帥的高加林和美麗質(zhì)樸的劉巧珍,一時間風靡全國。《人生》在中國家喻戶曉,路遙這個名字,在當時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這部小說真的太觸動人心了。
那個時代,以“高加林”自居的我的鄰家哥哥那樣的人物,全中國估計數(shù)以百萬計,可以說,路遙這部小說是那個年代最最真切的代言者。
02
路遙是個苦行僧式的作家。
讀者看得如癡如迷,但誰又能知道《人生》炙烤人心的創(chuàng)作過程呢?當時路遙住在陜西甘泉縣招待所,每天連續(xù)不間斷寫作8個小時,用21天時間,就完成了《人生》的創(chuàng)作。在那段日子里,路遙根本分不清黑夜和白天,渾身如同燃起大火,五官潰爛,大小便不通暢,甚至深更半夜在招待所轉(zhuǎn)圈圈行走,幾次被懷疑是精神錯亂患者……
他對自己的作品有近乎偏執(zhí)的狂熱感。
路遙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小說奇跡是《平凡的世界》。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這個看起來平平淡淡的開頭,卻是路遙在銅川礦務(wù)局的陳家山煤礦用了三天才寫就的。
為寫《平凡的世界》,路遙第一時間選擇到銅川礦務(wù)局的陳家山煤礦體驗生活,這是他弟弟王天樂工作的煤礦,也是他書中人物孫少平的重要原型。他白天下礦干最臟最累的活,夜晚點著油燈創(chuàng)作,身體嚴重透支。
和《人生》21天的快速創(chuàng)作不同,《平凡的世界》從1982開始執(zhí)筆到1988年5月25日完稿,整整用了六年的時間。我曾讀到過關(guān)于描寫他創(chuàng)作完成那一刻的場景,覺得特別難忘而逼真:“那一天,路遙為全書最后一句劃上了句號,從桌子邊緩緩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中的筆,從窗戶邊扔了出去,他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張陌生的臉,皺紋密布,憔悴不堪,完全像個老人,他頓時淚流滿面……”由于這本書艱辛的創(chuàng)作過程,路遙說過:“在接近六年的時光中,我就像一個被判了徒刑的囚犯,在激動地等待刑滿釋放的那一天,這不是在完成一部書,而是在完成我的人生?!?/p>
總覺得,文學創(chuàng)作之于他,更像是完成一個又一個痛苦的涅槃。
這本《平凡的世界》,盡管給他帶來了中國文學的最高獎項,卻也給他的生命劃上了無情的休止符。其實,在第三部還沒有結(jié)束時,他的身體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嚴重的問題,每天只能靠喝中藥苦熬,那條命已經(jīng)微若游絲。只有他,是癡心搭上了自己全部生命健康來寫作的文學狂人。
03
路遙1949年出生于陜北一個貧苦家庭,原名王衛(wèi)國,幼年時被過繼給延川縣農(nóng)村同樣窮困的伯父家,以至于路遙無論去縣城讀中學,還是后來考上大學,都在與貧窮做著倔強的斗爭,他身上熾熱的文學氣質(zhì),在一次次與命運的抗爭中,非常奇妙地綻放出了奇異的花朵。
也許,在那個年代,擁有文學才華的男人總是更容易得到文藝女性的傾慕。
認識林達的時候,路遙剛剛在上一場戀愛中被拋棄備受打擊,而林達,恰恰就像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天使。
他們在一起創(chuàng)辦了《山花》,路遙也開始正式用“路遙”這個筆名開始寫作。1973年,路遙到延安大學讀中文系,林達拿出自己的工資無條件支持他。
但他們的婚姻并不幸福。路遙那部用21天寫完的《人生》,用6年時間完成的《平凡的世界》,似乎都能讓人嗅到一種微微的缺憾和潛伏的危機——在路遙瘋狂投入全身心的文學創(chuàng)作過程中,那個叫林達的妻子在以怎樣的方式生活著?
她被路遙忽略了,也被所有的讀者忽略了。路遙日復一日“每天早晨從中午開始”的創(chuàng)作生活,足以讓一個女人從愛情的迷醉中痛苦地清醒過來。他不分晝夜地寫作,常常一坐就是18個小時;他熬不下去就拼命抽煙喝咖啡,甚至熬至吐血;他滿心滿眼只有他的文字,從沒有時間和她交流……
這個男人,也許只為文學而生。
所以,路遙的婚姻注定要失敗,他追求的文學理想之光,既拯救不了平凡生活中的困頓,也無法享有最愉悅的精神富裕,這個世界上,這樣的文學殉道者注定是孤獨的,哪怕是當初如此愛他的文學女孩林達,也不能免俗。
路遙離世之前,林達執(zhí)意要求路遙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我覺得,這也并不是心狠,而是想給委屈的自己一個交代吧,所以挽帶上才有她的那句:“路遙,你若靈魂有知,請聽一聽我們的哀訴……”
路遙的生前,幾乎沒有時間聽她的任何傾訴吧。
04
文學,到底給路遙帶來了什么呢?
路遙一直不富裕,工資也并不高,即便寫出了享譽全國的作品,《人生》稿酬也只有1000元,登頂最高文學獎的《平凡的世界》,獎金是3萬元。
而他日常的開支并不低,3元每包的煙,他一天要抽2包——這是他創(chuàng)作時不可或缺的助力道具,平時還喜歡喝高檔咖啡以提神,常常過得入不敷出。
1991年3月,《平凡的世界》獲得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得知消息后,路遙打電話給他的弟弟王天樂,告訴他獲獎并排名第一的消息。
路遙當時很拮據(jù),打電話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就是請王天樂想辦法借點錢,因為到北京領(lǐng)獎得請客,還要買一百套《平凡的世界》送人,但他身上沒有錢。當年3月25日,路遙去北京領(lǐng)獎,臨行前,弟弟王天樂將借來的5000元交到他手里,倆人便有了那次日后被流傳無數(shù)次的經(jīng)典對話,王天樂半是央求半是調(diào)侃哥哥:“今后你不要再獲什么獎了,如果拿了諾貝爾文學獎,我可給你找不來外匯。”路遙只說了一句:“日他媽的文學!”當然,這是路遙最后一次去北京領(lǐng)獎。第二年,1992年11月17日上午8時,路遙去世,年僅42歲。
文學似乎并沒有給路遙帶來世俗意義上的金錢和幸福,但他的作品,卻實實在在走進了人的心里。
他的《人生》入選“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40部小說”,被稱為一代人的記憶。
在《朗讀者》的某一期節(jié)目中,主持人動情地與觀眾互動:“30年來,《平凡的世界》依然是各大高校借閱量最大的圖書,為什么?因為有太多人在孫少平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路遙給一切卑微的人帶來希望,勇氣和光亮?!?/p>
《中國青年報》一次調(diào)查顯示,66%的青年稱路遙的作品對自己影響最大,《平凡的世界》在上萬部文學作品中排名第一。
在中國,能有如此長久殊榮的,也非路遙莫屬了。
05
路遙在我心中,是一個神奇的存在。
他的作品從來不缺讀者,但也有人批評他作品人物形象的單一性,他的性格他的婚姻,也常常被很多人拿來討論,有時會被作為不合世俗標準的段子而廣泛傳播。
其實我一直覺得,他有自己的狹隘和局限,也有自己的拓展和真誠,我認為,不要用一個完美的標準來要求和衡量一個寫作者,因其特有的文藝心性,一個作家一個寫作者更容易陷入自我情緒的危機與痛苦中。
同樣的,也無需評判他與林達之間的對錯糾紛。情感永遠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兩個文藝青年因著共同的文藝特質(zhì)而相愛,也會因著同樣的原因而不再相愛。林達被人指責的無情,未嘗不是之前多情加起來的總和之悲切反彈,只不過,愛情這回事,永遠只能在文藝作品中永恒,亙古,絢爛,偉大,現(xiàn)實生活中,像路遙這樣為了文學不惜搭上一切的,總會以一地雞毛收場。正因為如此,路遙在我的心中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兒,而不是偶像或英雄。
他寫普通人的命運,他寫苦難中的奮進,他的筆下永遠有著黃土地里的倔強與質(zhì)樸,卻也有著困囿與彷徨。
他的文字氣質(zhì)帶著一種沉郁的悲愴感,卻又讓你看到未來的希望,這兩種氣質(zhì)交織著,此起彼伏,時常難辨哪一種更占上風。
這種文字風格,時常讓人想起中國農(nóng)民滿身汗水浸潤下那個執(zhí)拗而倔強的脊梁,也讓人想起谷稻滿倉時農(nóng)人捧起一捧糧食時滿足而沉醉的笑容,你時常想要去他的文字里捕撈一些什么,或許是黃土高原上漫天撒下的黃土,或許是茫?;囊吧洗颠^的一陣山風……
這是他獨有的文學氣質(zhì),獨一無二。
06
文字最后,摘錄一段路遙在《平凡的世界》獲得茅盾文學獎時的獲獎感言:“獲獎并不意味著作品的完全成功。對于作家來說,他們的勞動成果不僅要接受當代眼光的評估,還要經(jīng)受歷史眼光的審視。我們的責任不是為自己或少數(shù)人寫作,而應(yīng)該是全心全意滿足廣大人民大眾的需要。只有不喪失普通勞動者的感覺,我們才有可能把握社會歷史進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創(chuàng)造出真正有價值的藝術(shù)品。因此,對我們來說,今天的這個地方不應(yīng)該是終點,而應(yīng)該是一個新的起點?!?/p>
以上。
向路遙致敬。
他的文學《人生》,是《平凡的世界》里一座不朽的豐碑。
作者:冰兒,熱愛文學,崇尚簡單。
原標題:《路遙的人生,怎么可能只是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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