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翻譯家、兒童文學作家任溶溶辭世：“我的一生就是個童話 ” ?緬懷?

2022-09-22 12:38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政務(wù)

原創(chuàng) 上海文聯(lián) 上海文聯(lián)

著名翻譯家、兒童文學作家任溶溶于2022年9月22日晨在滬離世，享年100歲。

任溶溶，1923年5月19日出生于上海，廣東鶴山人，祖籍浙江金華。本名任以奇，原名任根鎏，筆名任溶溶，著名翻譯家、兒童文學作家，第八屆上海市文聯(lián)榮譽委員，曾任上海翻譯家協(xié)會副會長、上海語文工作者協(xié)會副會長、上海譯文出版社副總編輯。

從20世紀40年代起開始從事兒童文學翻譯工作，先后翻譯了《古麗雅的道路》《長襪子皮皮》三部曲、《小飛人》三部曲、《安徒生童話全集》《夏洛的網(wǎng)》《吹小號的天鵝》《飛翔的鳥拒絕憂傷》等頗具影響力的作品，并創(chuàng)作了童話《“沒頭腦”和“不高興”》《天才的雜技演員》以及一大批兒童詩作品，滋養(yǎng)了無數(shù)中國孩子的童年生活。他曾獲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特殊貢獻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杰出貢獻獎”、國際兒童讀物聯(lián)盟翻譯獎、亞洲兒童文學獎等獎項，2012年獲得中國翻譯協(xié)會最高榮譽獎項——“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3年榮獲“上海文藝家終身榮譽獎”。

2011年，上海市文聯(lián)出面組織為任溶溶撰寫藝術(shù)家評傳。作者金波為此多次登門拜訪任老，并通過電話采訪、郵件往來等方式，與任老有過深入的交流。現(xiàn)將當時整理的部分采訪資料分享如下，從中可以窺見一生以“提供好書滿足孩子們的需要”為己任的任老的藝術(shù)風姿與學術(shù)思考，并藉此作為我們對任老的懷緬與紀念。

兒童文學最適合我。

我很幸運，活在有兒童文學的年代。

——任溶溶

Q：幾十年來，您一直全身心地致力于兒童文學的翻譯、創(chuàng)作，究竟是什么情結(jié)使您樂此不疲？

任溶溶：我也不是老是樂呵呵的，有時候我心中也很別扭。還有的時候我很寂寞啊，跟人少往來。不過寫作品給孩子看，我總想讓他們看得開心，同時我也會很開心。這個工作最適合我。我很幸運，活在有兒童文學的年代。

我的一生就是個童話。有時候我碰到五六十歲的人，說小時候讀過我的作品，我是又高興又慚愧。我是一名兒童文學工作者，創(chuàng)作的是兒童文學，翻譯的百分之九十幾也是兒童文學。我翻譯兒童文學，無非想讓小朋友讀到有意思又好玩的書，同時向我國兒童文學作者介紹世界兒童文學的精品，讓大家開開眼界。

有位很重要的兒童文學作家賀宜說過，兒童文學是個小百花園。我認為這話很有道理。兒童文學有兒童小說、兒童詩、兒童散文、童話，寫的東西也可以五花八門，可以寫現(xiàn)實、寫幻想，比成人文學更豐富多彩；而在寫作上，更淳樸、更天真。所以我非常愛兒童文學。

常常有人稱我“返老還童”，我可不贊成這種說法，因為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小朋友。也許是我翻譯、創(chuàng)作了太多的兒童文學作品，不知不覺中我被“童化”了，呵呵……

經(jīng)典童話《“沒頭腦”和“不高興”》

Q：您愛好文學、戲劇、音樂、美術(shù)、電影、美食……興趣廣泛。您豁達樂觀、喜愛孩子的個性，與之有關(guān)嗎？

任溶溶：我識字前讀了大量連環(huán)畫。后來我又喜歡上了武俠小說。我最愛讀的小說是《濟公傳》，記得我上小學二年級時還寫過400多字的《濟公傳》續(xù)集，并投稿給當時廣州的《越華報》。所謂續(xù)集，其實是每一回的標題和提綱。不過，報館沒有回音，哈哈?！段饔斡洝贰端疂G傳》《三國演義》也是我很喜歡讀的。讀名著使我從中得益匪淺，所以我一直提倡小孩要多讀古典文學作品。

我小時候很貪玩，父親不管我。當時上海放映很多外國電影，好萊塢片子，迪士尼動畫片，我都愛看，實在太好玩了。我還自己做電影海報，自己畫畫，想搞幻燈片呢！

《魯迅全集》首次出版后，我從我的初中同學草嬰那里借來讀。后面有幾本是文言文，我也一個字一個字讀，這是我讀書的習慣，雖然讀起來費力點。有些地方看不懂也沒有關(guān)系。

我愛好的東西真是很多，總是遇到貴人帶我愛上它們。

1929年初到廣州的任溶溶

Q：您是如何走上兒童文學翻譯之路的？

任溶溶：我翻譯的第一篇外國兒童小說是《黏土做的炸肉片》。這題目譯得太直，因為沒有經(jīng)驗。其實可以譯作《爛泥做的炸肉排》。這篇外國兒童小說是從蘇聯(lián)出版的英文雜志《國際文學》轉(zhuǎn)譯過來的。蘇聯(lián)這本雜志專門介紹各國進步作家作品，我期期看。這一篇土耳其兒童小說十分動人，作者叫 Sadri，寫土耳其一個小學校，富家子弟每天中飯帶來炸豬排、炸牛排，可是窮孩子吃不上肉卻想吃肉，平時中午用爛泥做炸肉排玩。有一天一個窮孩子帶來了一塊真的炸豬排，拿到教室里。老師以為這是爛泥炸豬排，把它充了公，扔到教室外的池塘里。

當時我做文字改革工作，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大哥倪海曙。倪海曙跟孔另境先生很熟，他幫助孔先生排方言話劇，而孔先生正好創(chuàng)辦《新文學》雜志，倪海曙把我的譯文交給孔先生，孔先生馬上就采用了。我用了個筆名叫“易藍”。

這是1946年的事。我當時沒有想到過專門翻譯兒童文學作品。

我正式翻譯外國兒童文學，是因為我的大學同學到兒童書局編《兒童故事》，他約我翻譯，并希望多多益善。我就到外灘別發(fā)洋行去找資料，看到許多迪士尼的圖書，我太喜歡了，就一篇跟著一篇給他翻譯，從此我就開始翻譯外國兒童文學作品了。

1947年，姜椿芳先生托他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倪海曙帶話給我，說時代出版社要出兒童文學作品，他知道我學過點俄文，叫我就譯蘇聯(lián)兒童文學作品，譯一本他們給我出一本。這真是一個意外的好消息，我就這么做了。我在時代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書是《亞美尼亞民間故事》，接下來真是一本接一本地譯，一本接一本地在時代出版社出版，從解放前到解放后，直至時代出版社遷往北京。我自忖生下來大概是應(yīng)該做兒童文學工作的，從那時候二十幾歲做到如今白發(fā)蒼蒼，而讓我走上這條道路的貴人之一，就是姜先生。

20世紀80年代，編《外國文藝》雜志

Q：您翻譯的《古麗雅的道路》，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卓婭和舒拉的故事》等蘇聯(lián)文學作品曾經(jīng)影響了幾代中國人。能否談?wù)勀g《古麗雅的道路》前后的一些細節(jié)和感受。

任溶溶：《古麗雅的道路》的作者叫伊琳娜，她是蘇聯(lián)兒童文學的一門三杰之一。大哥馬爾夏克是高爾基的學生，高爾基要繁榮兒童文學，把責任交給他。蘇聯(lián)第一次開作家大會時，由馬爾夏克做報告。馬爾夏克的兒童詩呱呱叫，我譯過很多。她的二哥就是鼎鼎有名的科普作家伊林，董純才先生譯過他的《黑白》《十萬個為什么》等等。伊琳娜是小妹妹，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古麗雅的道路》。此書原名《第四高度》，寫一個小姑娘一生事跡，跨過生活道路中的一個個高度，最后在衛(wèi)國戰(zhàn)爭中犧牲。

這本書我是為上海時代出版社翻譯的。我十分喜歡這本書，它從古麗雅還是個娃娃時寫起，古麗雅拍過電影，當過小少先隊員、共青團員，最后成了共產(chǎn)黨員。共青團中央十分賞識這本書，向全國共青團員推薦。

翻譯外國文學作品不但滿足讀者的閱讀需要，而且給文學工作者必不可少的借鑒。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我翻譯了大量兒童詩，如俄國葉爾肖夫的長篇童話詩《小駝馬》，蘇聯(lián)作家馬雅科夫斯基、馬爾夏克、楚科夫斯基、米哈爾科夫、巴爾托以及意大利作家羅大里的兒童詩。這些詩當時大受小讀者歡迎，也受到兒童文學作家的重視，巴爾托的《快活的小詩》還成了兒童詩的一種樣式。

至于評論界說我翻譯的《長襪子皮皮》三部曲、《小飛人》三部曲等改變了中國兒童文學，這是他們對我這個老人比較客氣，哈哈哈。不過我多少還是作出了點貢獻的吧！

2007年12月5日參加松江外國語大學校園文化活動，與學生們一起

Q：與翻譯其他外國文學作品相比，兒童文學翻譯有哪些特點？

任溶溶：不對照原文和譯文，根本無法知道翻譯家付出的艱辛勞動及創(chuàng)造性。比如，英語“good night”一詞，在兒童書里譯成“晚安”通常太嚴肅了，按照西方人的習慣，講完這句話后這天晚上一般不會再見，所以我就譯成“明兒見”。有些人名、詞匯，在翻譯兒童文學作品時不能死搬硬套。

我從年輕時起便從事文字改革工作，因此特別注重口語，這對我搞兒童文學極有幫助?？谡Z表達，淺顯易懂。原作者要孩子好懂，自然用口語，我也用口語翻譯。原文深，我便深；原文幽默，我也幽默。

譯兒童書跟譯大人書又不同，對原文中的文字游戲，譯者不能加很多的注解，不然孩子會失去耐心，沒興趣看下去。遇到這樣的文字游戲，譯者最好能想出相應(yīng)的中文文字游戲，在不違背原作精神的前提下，讓小讀者感到好玩。

不過的確有無法翻譯的兒童文學作品，像美國家喻戶曉的兒童文學作家蘇斯博士的作品，我讀了近20本，好容易才挑出5本翻譯過來，包括他的代表作《戴高帽的貓》，為了押韻，我也只好不譯作“帽子”而譯作“高帽”，真幸虧中文“貓”和“帽”押韻。其他十幾本全是文字游戲，中文取不了巧。

我是京劇迷，京劇對唱腔很講究。京劇和中國詩歌對我的翻譯也都很有啟迪——怎樣讓孩子讀起來朗朗上口。

Q：50多年前，您就開始創(chuàng)作兒童詩，并在我國兒童文學史上占有獨特的地位。您一共創(chuàng)作了多少首兒童詩？您最滿意的是哪幾首？

任溶溶：我首先要感謝俄羅斯兒童文學，我寫兒童詩，正是翻譯了馬爾夏克、巴爾托他們大量的優(yōu)秀兒童詩的結(jié)果。

長期譯兒童書，這實際上是一個學習過程。我從許多外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作品中，看到了作者怎樣從豐富的生活中找到了好點子，非常佩服，同時我慢慢覺得我也有很多東西不比蘇聯(lián)作家的差，他們有的寫法假使照我的寫法改一改，恐怕更能吸引人。我覺得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有不少好東西可寫，于是用個小本子記下來。20世紀60年代初，由于當時的特殊情況，翻譯書不出了，我是個閑不住的人，于是翻閱小本子，寫起兒童詩來了。就這樣，我從一個譯兒童書的，又成了一個寫兒童書的。

我最愛寫兒童詩。我性子急，兒童詩短小，好寫。我寫兒童詩是從譯兒童詩開始的。我有時覺得那些外國兒童詩由我來寫恐怕更受兒童喜歡。我最早寫的兒童詩如《爸爸的老師》《強強穿衣裳》等我特別喜歡，前輩賀宜、金近、胡德華鼓勵了我。我的兒童詩押韻，比較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