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是拍電影的一種追求。做這種格局的電影，相信不會再有第二次?！边@是導演林超賢回想如今接拍電影《紅海行動》時最初興奮與壓力并存的想法。此前他在香港從未準備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拍如此體量巨大的電影，而從《湄公河行動》開始就感受了主旋律電影不一般的品質(zhì)要求。他已經(jīng)年過六十，也會有力不從心的疲憊。最后，林超賢還是接受了中國海軍的這份委托，帶著一個“魔鬼訓練營”般的劇組開赴摩洛哥。

在熱鬧歡喜的春節(jié)檔里，《紅海行動》是一番截然不同的風景，爆裂殘忍，血肉模糊，慷慨悲壯，真實感十足而又將類型電影的特性和優(yōu)勢發(fā)揮到極致。這部作品也成為今年春節(jié)檔最大的一匹黑馬，從首日排片僅10%位列春節(jié)檔第四到如今票房突破30億，口碑評分春節(jié)檔史上最高，《紅海行動》實現(xiàn)了上映之前霸氣承諾的漂亮逆襲。

對于電影的拍攝過程，有“肉眼可見”可想而知的辛苦，也有背后不為人知的艱難。從一個沒考上警校的軍迷，到把自己的私人愛好嫁接到《逃學威龍》這樣的喜劇電影上，再到如今拍出的主旋律電影票房一部高過一部，林超賢也從年輕時候想著“多往前走一步”開始，把中國的戰(zhàn)爭片和主旋律電影的審美帶往更高的高度。

這部電影的演員，意志力比表演更重要

澎湃新聞：怎么選到這八個人的？

林超賢：我覺得還是題材上決定空間去用其他方面的演員，應該從電影本身去選擇。以前可能會從哪個演員比較紅、哪個演員有名氣、哪個有票房保證（去考慮），現(xiàn)在我覺得電影它不是這樣子的，觀眾的追求不是這樣子的?？恳粡埬樔ヅ碾娪澳欠N，我肯定不會去想，他就不會為我這個電影做這么多付出。他要有一種堅持，對自己的要求的一種堅持。

而且我們這個戲比較特殊，要離開五個月，所有人中途不許回家。因為摩洛哥很遠，要飛一天的時間，再開十幾個小時的車才能到拍攝地，我怎么可能讓你一個人跑掉，所有人都等你？每一個演員跟我碰面的時候，我都跟他們說，表演在這個戲里不是最重要的，你的表演我會控制，這個戲考驗的是你的意志能不能承受住。

我要求他們像真正的戰(zhàn)士，之前給他們提過一些基本的要求，比如要有肌肉啊，要能帶著那些沉重的裝備拍動作戲啊等等。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們對自己的要求比我對他們的要求更嚴格。后來我才知道很多演員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蛟龍”，在訓練的時候受傷都沒跟我說，比如蔣璐霞，她之前就練到腿部骨折，拍戲的時候都是硬撐著拍下來的，我都是后來才知道，我問她為什么不跟我講，她說怕我換掉她。當時我真的很感動，這些演員每一個都太棒了！

在摩洛哥的現(xiàn)場，我看到他們每天要面對很多的問題，幾乎每天都有打擊他們的過程，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能不斷的要求他們。我覺得他們也有自己的信念，他們?yōu)榱诉@個戲做了那么多準備，如果在拍攝中放棄了，那前面都白費了。

說真的，到了今天我是真的很為我的蛟龍小隊而驕傲自豪！

澎湃新聞：聽說電影拍攝過程中沒有完善的劇本，你最初的構(gòu)想電影和現(xiàn)在呈現(xiàn)的一樣嗎？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怎么構(gòu)建并實現(xiàn)出來的呢？

林超賢：海軍那邊很早就已經(jīng)開始拍攝這類題材，他們有一個初稿劇本。我們現(xiàn)在《紅海行動》這個故事的方向，也是根據(jù)那個劇本去想。很不一樣的就是，劇本寫的時候沒有想到我們要去怎么呈現(xiàn)里面的所有動作情節(jié)，動作戲部分寫的很少。

制作上，這次的規(guī)模很復雜，有很多不同國家的團隊，他們做事的方法和我們中國人拍電影的方法完全不同。他們是按照那種比較好萊塢式的方法，比較死板。所以我要一邊配合整個劇組，去想制作上所有的問題，然后去想怎么把那個戲發(fā)展下去?？赡苣慊ê艽蟮牧?，做出來的效果也不會達到你想象的程度。可以說是拍這么多年電影的經(jīng)驗吧，我必須要評估到底追求到什么程度，我能抓著什么東西。

對我來說，我要去到場景，看完之后，才會想到應該怎么在這個場景里發(fā)揮這場戲的細節(jié)。我看一個場景，就想一遍，所以劇本就只是一個概念。我每場戲都要重新根據(jù)制作上的問題，思考怎么去發(fā)展這個故事。所以，可以說是一邊拍，一邊寫劇本。假如我看到一個場景，特別喜歡，但是有很多制作上的困難和問題，那這個場景所呈現(xiàn)的東西可能沒有預期的那么好，我可能就要放棄，去看另外一個場景，然后整個內(nèi)容可能又會不一樣，所以很難用平常我們做劇本的方法去做。

澎湃新聞：你自己也是電影的動作設計，香港很多動作片導演是武行出身，但你不是，你的動作設計風格是怎么摸索養(yǎng)成的？

林超賢：我喜歡做一些困難的事情，導動作是拍戲里面最困難的，我覺得這樣有難度，很多人不知道怎么搞，其實這是有機會做得比較好看的，我相信這一點。

我個人比較喜歡動作片，我跟我?guī)煾戈惣紊吓碾娪暗臅r候，因為我?guī)煾钢跋矚g拍愛情、喜劇這種影片，我自己蠻喜歡動作的，就在《逃學威龍》的時候，設計了周星馳的背景是一個飛虎隊。當時我很想給周星馳這個角色有一些設計，師父也給我機會。在《逃學威龍》以前，香港的警匪片中所有出現(xiàn)的飛虎隊都是很不靠譜、亂來的。自從《逃學威龍》出現(xiàn)了以后，所有電影里面出現(xiàn)的飛虎隊就都變成了現(xiàn)在的這個樣子。所以，我覺得需要有人往前走一走，對這個我很有滿足感。

因為我?guī)煾戈惣紊蠈а萜鋵嵰残U喜歡軍事的東西，后來到《飛虎雄心》的時候，他很多東西都交給我去弄。當時師傅在拍《武狀元蘇乞兒》，我沒有跟他去，留在香港做資料，準備了一個房子，所有墻壁都貼滿了資料，那時候電影還沒有投資，都不知道能不能拍，但是我做得很過癮，等師父拍完《蘇乞兒》回來，有一天他說，找到了投資人可以拍了。當時他知道我已經(jīng)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就對我說，不如這個電影就你來主導，就給了我一個機會。

澎湃新聞：《紅海行動》動作很精彩，相對的文戲比較弱，是怎么考慮的？聽說還拍了一些最后沒有保留?，F(xiàn)在觀眾都很喜歡這部電影，也了解其中的人物，可不可以透露一些電影里沒剪進去的幕后故事？

林超賢：我最初的版本其實有160分鐘，包括像是大巴上的救援，我們有拍一個完整的救援過程。還有包括像是伊維亞共和國里的人的一些內(nèi)容，在碼頭一些外籍人士的反應，這些都有拍。還拍了水下打斗的場面，因為蛟龍突擊隊是四棲作戰(zhàn)部隊，所以有拍水下作戰(zhàn)的，但后來也是因為篇幅的問題，剪掉了。

像我們這樣的電影，還是希望盡可能用畫面和聲音去傳遞真實的力量。這次的故事是去營救，必須在一個短時間里面去一個地方把人帶走，很難突然停下來，做一大段文戲，那會影響整件事情的節(jié)奏感。

包括對于人物的描述也是更多要考慮整個作戰(zhàn)小隊，我不太可能為了突出一個人物，給他增加過多的眼神交流，就為了讓觀眾記住，這個是會破壞整個電影的節(jié)奏的。

這次拍《紅海行動》，不光是動作戲，還有很多戰(zhàn)爭的場面，這種情況下又要把感情融入進去，就有點難度。我沒有時間去做無效的事，我只能盡力保證每一個鏡頭都不要浪費，每一句臺詞都言之有物，每一個角色都能讓人記住。

電影的拍攝就是一場行動，我是作為參謀部署戰(zhàn)略

澎湃新聞：都說你一直是軍迷，有多迷？

林超賢：我覺得我其實還算不上是一個軍迷，但我的確對軍事方面很感興趣。而且基本上是從小就有這個夢想。當然，當軍人不太可能，所以我的夢想是當警察，我還去考過警察學校，但是沒考上。

后來我就一直讀書來充實自己的軍事知識，到每個地方都會買書，包括在香港會訂閱一些軍事方面的書籍。我個人來說比較喜歡看講述戰(zhàn)略和裝備的書。包括對一些軍事相關(guān)的新聞，我也會很感興趣，以前沒有網(wǎng)絡那會兒，我還喜歡做剪報，把內(nèi)容都整理出來。

《湄公河行動》那會兒，我已經(jīng)有把一些軍事的內(nèi)容融合到電影里，所以最后一場打得特別激烈一些。

到這次《紅海行動》，開拍前，搜集了很多“蛟龍”突擊隊的資料。海軍提供了很多基本上沒有公開過的視頻，因此了解了蛟龍突擊隊做事的方法。因海外拍攝，他們都不能出國，所以海軍安排了一個退役軍人跟組。還有蛟龍突擊隊退役的狙擊手，他幫我負責隊員的動態(tài)，對話，回應，給我一些指示。

澎湃新聞：作為一部戰(zhàn)爭電影，武器、場面、規(guī)模、動作量都得很極致，但之前香港其實并沒有拍過太多真正意義上的戰(zhàn)爭片，你是一開始就很清楚要這么拍，還是一個逐漸摸索做減法的過程？

林超賢：之前一直拍警匪片，很難拍戰(zhàn)爭片的，這次《紅海行動》圓了我一個電影夢。從一開始就很想拍，但是不知道海軍的支持力度會有多強，如果只是名義上支持的話就沒什么意思，結(jié)果海軍說全力支持，有任何需求隨意提。整個電影的拍攝就是一場行動，我是作為一個參謀的角度，如何安排戰(zhàn)場、如何部署，拍攝整個電影就是一個軍事行動。

我去軍營參觀過，去過湛江和三亞，看海軍的武器倉庫和士兵訓練。很多武器是保密的，不方便對外公布，真的是大開眼界。最后電影呈現(xiàn)出來的武器都是國家現(xiàn)有的、是軍方可以讓大家看的，只是外形上有所改良，不能完完全全給大家看。

第一次看場景跑了差不多一個月，從場景中尋找靈感。其實看完景之后，我基本就知道自己要怎么拍，所以會對最初的劇本進行了一些修改。然后在拍攝的過程中，主要是尋找最后呈現(xiàn)的戰(zhàn)爭的感覺。我想反映的是一個反戰(zhàn)，但整個電影給觀眾看到的是一個過癮、刺激的觀感，這個是拍攝中一直思考要去平衡的東西。

就像我之前說的，拍攝中我一直把這個當作是我最后一部電影來拍的，所以并沒有考慮太多其他的，就是一個目標，一定要做到極致，做到一部真正的戰(zhàn)爭大片的樣子，要有戰(zhàn)爭片的格局。

像這一次海軍動用這么多裝備，那么多軍艦，其實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們要去他們的海軍基地，去調(diào)動，因為它們有不同的基地?？?。不同的軍艦要從不同的基地去我們需求的一個點，然后根據(jù)劇情要求來編隊。這不是他們常規(guī)的運作，每一個調(diào)動，都要花很大力氣去做。

拍攝時用藍幕拍科幻、玄幻沒問題，觀眾也會接受。但我們這個題材是一個實戰(zhàn)的題材，場景必須得有這種真實的感覺，在我們的美術(shù)跟特效部門溝通之下，還需要進行很多真實的破壞，比如炸毀一棟樓……我們一般都用真實槍械，子彈用空包彈，炸藥都是真的。以前在香港地方小，拍爆破戲也不敢用那么強力的炸藥。這次有一場山頭爆破的戲，炸掉一個山頭。

澎湃新聞：聽說還是有一些血腥畫面刪減了，一開始更暴力的表達有哪些呢？

林超賢：我沒有想過要暴力，而是真的從戰(zhàn)爭真實的角度出發(fā)去拍攝。我們這個電影是根據(jù)真實事件改編，在撤僑這個事情上，我們從新聞上看到的是很簡單很平安的畫面。但其實，我們的海軍他們是有為一些特殊的情況去做一些計劃的，我們電影里拍攝的，是根據(jù)他們計劃過的任務來的。我們的特種部隊在撤僑的過程中，的確是隨時待命的狀態(tài)。

那么，要去表現(xiàn)戰(zhàn)場，就不可能是十分平和的。

當然啦，最后的確是有一些畫面上的刪減，包括像是大巴車上的救援，我們有拍醫(yī)療兵完整的救治傷員的過程，但最后考慮觀眾的基本觀影需求，所以并沒有那么赤裸裸地去展現(xiàn)這一切，成片已經(jīng)是刪減后的結(jié)果。

雖然我覺得現(xiàn)在的電影觀眾已經(jīng)有足夠強大的內(nèi)心去面對這一切，我真的不是暴力狂，但也不想粉飾太平。很多恐怖分子采取恐怖襲擊的時間通常都是趕在年節(jié)的時候，因為這個時候往往是大家徹底放松警惕的時候，我也希望大家可以徹底放松緊張了一整年的心情好好過一個春節(jié)，但我更希望每個人都能居安思危，因為恐怖分子是不會休息的。所以這部電影趕在這個時間上映，或許可以給他們一些“警告”，要讓他們知道，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動中國，不要動中國人，更不要逼我們還擊。我們不好戰(zhàn)，但我們從不怕戰(zhàn)。

因為確信是好電影，所以愿意賭一次

澎湃新聞：對于內(nèi)地觀眾來說，“行動系列”可能會成為他們對你的一個“品牌”認知，很多類似邀約會找上你，未來希望繼續(xù)深化這樣的個人品牌還是也會擔心這會成為一種限制？

林超賢：在我看來，所謂“行動系列”其實更重要的是這個故事有打動我的點。我們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先要考慮的是這個故事講下來，自己有沒有被打動。如果沒有，那這個肯定做不了，但如果自己有被打動，那我覺得就是可以分享這個感受給觀眾的。

我覺得電影某種程度上是在傳遞一種使命感，傳遞的是一種人的使命。而對于我這個導演來說，我的使命就是把電影拍好。

至于說未來會有什么樣的合作，其實海軍有跟我聊之后的一些故事，我不排斥合作，但也是要找到一個能夠跟觀眾分享的故事和角度，而不是硬性說一定跟誰合作。

澎湃新聞：香港導演“北上”這些年，有些人大獲成功，有些人并不如意，你覺得市場改變之后，大家的“江湖地位”有重新劃分的感覺嗎？

林超賢：不敢不敢。一直以來我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拍戲，那我的經(jīng)驗其實都是很簡單粗暴的，就是“虐待演員”啊，打磨故事啊，挑戰(zhàn)自身極限啊。這個圈子里大家都很拼，就看你是為了什么去拼。

我不太清楚其他導演，所以也沒辦法做比較。但我相信，在這個行業(yè)里的每個創(chuàng)作者都是有勇氣的。

澎湃新聞：這兩年不少香港導演來接手主旋律題材，會覺得因為有一定的距離感，反而能夠找到更好的切入角度和看待方式嗎？

林超賢：之前有個香港的影評人說林超賢已經(jīng)成為“主旋律電影的教父”，說實話，我自己看到有點“啊，是這樣嗎”的感覺。

我理解的主旋律是一種正能量，我只是尋找了一種方法去表現(xiàn)它，去跟觀眾交流這種正能量。

張涵予在《湄公河行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讓我很認同，他說“好萊塢大片都很主旋律啊，那我們?yōu)槭裁床荒艽虺鲎约旱闹餍赡?？”所以我想，我們這么大的一個國家，當然可以有我們的主旋律，在不同的年代，這個主旋律的內(nèi)容也有所不同，《湄公河行動》的時候我們傳遞出的是“從來沒有歲月靜好，只是有人為你負重前行”，如今《紅海行動》傳遞的就是：我們沒有生在和平的年代，但我們有幸生在和平的國家。當然還有另外一句，就是：勇者無懼，強者無敵。

澎湃新聞：放在春節(jié)檔一開始應該是個比較冒險的選擇，對于票房的表現(xiàn)是在預料之內(nèi)嗎？怎么看這個類型在市場中爆發(fā)式的表現(xiàn)？

林超賢：這個檔期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像《紅海行動》這樣的電影，我確實有擔心過市場的反應，萬一大家覺得春節(jié)檔不想看這樣的電影，我該怎么辦，我的演員、我的工作人員之前為這部電影吃了那么多苦，如果觀眾不喜歡的話，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他們。但潛意識里我又有一種信心，我相信市場和觀眾會給《紅海行動》一個公平的結(jié)果，這個信心是《湄公河行動》帶給我的，我之前也說過，是《湄公河行動》的成績讓我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對的，相信現(xiàn)在的觀眾是很厲害的，為了這個，我愿意再賭一次。

其實電影在哪個檔期上映不是我作為創(chuàng)作者能夠決定的，我只是認真去做好每一個作品。至于說到這個類型，大家主要都是關(guān)注在“主旋律”這個感覺上，但在我而言，電影是要去成就英雄的。因為觀眾需要看到“英雄”，需要看到面對困難，可以走出來的英雄。對于觀眾而言，他看電影的時候可能會感受到一種力量，即使人生的道路上需要孤獨前行，但只要你勇于面對困難，你可以做到很英雄。

對創(chuàng)作者來說，現(xiàn)在肯定是一個好時代，創(chuàng)作有人投資，電影可以呈現(xiàn)出來，觀眾對于你認真表達的作品有回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