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忽視的傳教士因素

李?；舴沂堑聡牡刭|地理學家，他在1868年至1872年間對中國進行了七次地質考察，足跡遍及當時18個行省中的13個，對中國的山脈、氣候、人口、經(jīng)濟、交通、礦產(chǎn)等進行了深入的探查。在總結考察成果的基礎上，李希霍芬提出了著名的黃土成因說，還是指出羅布泊位置的第一人，而且首創(chuàng)了“絲綢之路”這一名稱。關于李氏之功，近代中國地質學創(chuàng)始人翁文灝曾稱其“實最先明了中國地文之偉大科學家也”。但有意無意為人忽視的一點是，李希霍芬之所以能順利完成上述考察，實際上與當時西方在華傳教士的協(xié)助指引大有關系。在來華外國人群體中，相較于外交官和商人，傳教士為向中國“異教徒”傳播福音，無論是通商大衢抑或鄉(xiāng)野村鎮(zhèn)，都有他們活動的身影。對于李希霍芬而言，基督教會遍布各地的“傳教網(wǎng)絡”，是幫助他開展中國考察的得力工具。因此，七次地質考察期間，都有李?；舴液蛡鹘淌拷煌挠涗浺约罢媲械母惺?。

1868年9月初，李?；舴矣擅绹永Ｄ醽喌诌_上海，然后坐船去往北京。途徑芝罘時，他去拜訪了傳教士威廉森（Reverend A. Williamson）。這位傳教士當時應該是從上海來此地度假，見多識廣，李?；舴艺J為能從他那里獲得許多有價值的關于中國的建議。此外，他手中還有李?；舴掖蟾信d趣的地圖，上面標有煤、鐵、金屬的藏地，以及絲綢、棉花外運的路線?？梢?，李?；舴艺介_啟考察之前，就很重視傳教士的作用。

李希霍芬

考察途中與傳教士的密切聯(lián)系

第一次考察始于1868年11月12日，李希霍芬主要去了寧波、舟山群島、杭州、太湖、鎮(zhèn)江、南京這一帶。在寧波周邊旅行時，李希霍芬手頭沒有一張正式的地圖，卻有一張傳教圖。但他發(fā)現(xiàn)傳教圖上的內容和實際情況根本不符，因此感慨“如果有傳教士愛好并且有點兒地質學的本領就好了”。不過他還是去造訪了住在鄞江口的一位來自斯圖加特的獨立傳教士，二人在洗禮這件事情上有些不同的觀點。12月5日到杭州后，李?；舴野菰L了之前有過聯(lián)系的美國傳教士G.先生。兩人一起在城中的一座山上散步，從傳教士口中李?；舴伊私獾皆谔教靽\動期間杭州遭到了嚴重破壞。12月9日途徑太湖時，李?；舴野l(fā)現(xiàn)太湖島上的山丘“到處長滿了野草，既沒有樹也沒有葡萄，更沒有羊”，他不由發(fā)出這樣的感慨：那些整日散播福音的傳教士們如果幫著中國人在畜牧業(yè)、林牧業(yè)、葡萄和水果種植技術方面取得進步的話，說不定會取得更大的傳教成績。

次年年初的第二次考察范圍是在長江下游地區(qū)。這一次，李希霍芬找到一位稱心如意的比利時人翻譯，名叫保羅?施普林格特（Paul Splingaert）。有意思的是，這位翻譯曾長期為蒙古地區(qū)的傳教士服務，并學會了漢語。此后這位保羅長期陪同李?；舴以谥袊螝v，兩人結下深厚的友誼。這次考察李?；舴医Y識了耶穌會的兩位神父，一個是禽類學家，另一個是天文學家，他們來中國的目的是打算建一所自然歷史博物館和一座觀象臺。3月1日，李?；舴以诮o父母的家信中，談及對傳教士工作的看法。他認為中國人因為長期受孔子思想和迷信思想的束縛，很難真正皈依基督教，所以傳教士們的努力基本上是白費的。根據(jù)他的了解，來自英美國家的許多新教傳教士本身素質就是不合格的，一旦有更好的機會他們就會脫離傳教這個行當。傳教士如此，他們所牧養(yǎng)的中國基督徒的個人品質也就好不到哪里去。相比之下，天主教傳教士的個人素質和能力要優(yōu)秀許多?？墒翘熘鹘虝镏袊磐降男叛鲵\度如何也成問題?？偟膩碚f，他對傳教士們在中國的工作前景是持悲觀態(tài)度的。在他看來，只有鐵路和汽船才能真正改變中國的落后狀態(tài)。在這封信中，李?；舴冶憩F(xiàn)出明顯的歐洲中心主義。

同年三月中旬，李?；舴议_始第三次考察，他從上海北上山東，接著渡海至遼東，又赴北京周邊旅行。當3月17日船經(jīng)揚州時，李?；舴绎@然對去年發(fā)生的“揚州教案”印象深刻。這場教案中，英國內地會在揚州的教會被當?shù)孛癖妵?，教會房屋被毀，傳教士及家屬受傷，最終以英國領事用武力交涉，中國官方顏面盡失作結。李?；舴艺J為由教案上升至外交糾紛大可不必，而且英國傳教士是咎由自取，理應背負相當責任。因此，李?；舴译m不得不在揚州過夜，但他寧可整晚待在船上，也沒有興趣去結識那些所謂的“當代烈士們”。3月30日，李?；舴铱疾炝藗鹘淌客峒暗囊手莞浇囊惶幟旱V。4月8日，抵達濟南府后的李希霍芬拜訪了住在附近的意大利方濟各會傳教士。但他對這些傳教士的印象不佳，覺得他們設立的孤兒院太過簡陋，沒有向中國人展示出基督教的神圣。更令他不悅的是，方濟各會的傳教士對自己的同行耶穌會士不乏排擠和污蔑之情。在李?；舴已劾?，前者明顯沒有后者那么智慧和博學。

《李?；舴抑袊眯腥沼洝?p>

當年秋季，李?；舴矣挚疾炝私鳌不蘸驼憬鹊?。這次旅行，他和傳教士之間的交集很少。在返途中，李?；舴以诤贾菹胍獯販?，可當?shù)氐拇洗髮W洲人很是排斥，無論大船小船，都說已被預訂了。無奈之下，李希霍芬試圖尋求教會的幫助，但這次連教會也束手無策，最后只好讓官府出面解決此事。

第五次考察始于1869年底，李?；舴覐纳虾５较愀?，于12月24日入廣州，翌年1月1日從廣州出發(fā)，坐船至湖南、湖北，又經(jīng)陸路赴河南、山西，6月到北京，8月返滬。原本李希霍芬是打算從廣州前往廣西、云南，但聽聞那里局勢不穩(wěn)，遂不成行。讓他放棄的另外一點原因是在廣西幾乎沒有天主教會，而少了教會的協(xié)助，會讓旅途充滿艱辛。12月25日，李?；舴覄偟綇V州就去拜訪了法國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明稽章（Msgr. Guillemin）主教。讓他難忘的是城中心那座哥特式建筑的大教堂（即知名的廣州石室圣心大教堂，當時尚未完工），完全由大理石打造，顯得鶴立雞群。李希霍芬說，本來教堂所在地被兩廣總署府占據(jù)，戰(zhàn)后又被法國人拿了回來，教堂的建造“顯示了他們在中國取得了多么大的成就”。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結束后，正是明稽章依靠法國政府的財力和武力，強取兩廣總督府舊址并建起了這座宣示法國在華勢力的教堂。1870年2月份在湖南時，李?；舴野l(fā)現(xiàn)那里的傳教士并沒有取得多大成就。原因是當?shù)孛癖姺浅Ｅ磐?，“對外國人的敵視情緒在此地尤甚，而傳教士作為外國文化的傳播者則首當其沖”。在漢口停留時，李?；舴覟槭菇窈蟮竭_四川時旅途更方便一些，先行托人給在敘州府（宜賓市）的傳教士送去了四大箱東西。5月初，李希霍芬一行于山西平陽府以北過汾河，他發(fā)覺當?shù)厝藢Υ麄儾幌裨诤幽夏菢佑押?，?jīng)常聽見有人喊“洋鬼子”。李?；舴艺J為，這是因為傳教士威廉森及其同伴曾來此地兜售圣經(jīng)的緣故，當?shù)厝苏勂鹚麄z時好像在說兩個書商似的。他埋怨道：凡是之前傳教士到過的地方，當?shù)厝藢ξ覀兙筒粴g迎。李?；舴以诒本r，恰逢“天津教案”爆發(fā)。他密切關注著局勢的進展，期待西方國家對中國政府施加更大的壓力。他甚至坦白地說，如果最后不得不以武力解決問題，他之前在中國的考察就可以派上用場了。不過，為了避免可能發(fā)生的排外事件，李希霍芬還是暫時離開中國，前往日本考察了一段時期。

1871年5月，李?；舴覐娜毡净氐街袊?。6月12日，他登上從上海開往寧波的汽輪，開始去往浙江、安徽和江蘇的考察。當7月份行至安徽寧國附近時，李?；舴以鴮ｉT去參觀位于水東鎮(zhèn)徐村的耶穌會傳教站。早在1869年3月，李?；舴揖鸵呀Y識負責該傳教站的一位神父，他希望在這里能得到些信息以方便安排下一步行程。但那位神父恰好不在，接待他的是一位來自盧森堡的德國人，也算是老鄉(xiāng)了。傳教站所在的村子很破舊，而且李?；舴殷@奇地發(fā)現(xiàn)，在上海生活考究的耶穌會傳教士在這里居然過著清貧如洗的生活。神父住的房屋兼作教堂，顯得局促又炎熱。在太平天國運動期間，此地遭受過嚴重的損害，原先的住戶只剩下大約百分之三，后來有其他省份的人遷入，包括許多教徒。在李?；舴已劾?，這些多來自湖北的教徒雖遵守教規(guī)，但仍像其他中國人那樣好奇、污穢和無知，女信徒也因裹腳而不便勞作。李希霍芬認為，神父應該首先將自己的信眾從臟兮兮的外表里解脫出來，并去除信眾頭腦中原先的舊迷信。但他也認識到，這里的傳教經(jīng)費主要靠窮教徒的捐贈維持，要改變現(xiàn)狀談何容易。這又讓他意識到天主教傳教事業(yè)的一大失誤，即大把的錢被用于像廣州、上海、南京、北京這樣的主教區(qū)里建造教堂以及裝點門面上，底下的小傳教站卻過這樣的苦日子。

1871年9月底起的考察是李?；舴易詈笠淮危彩亲顬槁L的中國考察。他從上海到北京，又從北京至山西、蒙古、陜西、四川，再沿長江而下回到上海。一路上，李?；舴液透鞯貍鹘淌縼硗喈斆芮小?1月3日，李希霍芬途經(jīng)宣化府時就曾去拜訪位于市中心的天主教傳教會。緊接著在張家口時，李?；舴乙恍杏钟錾媳壤麜r圣母圣心會的傳教士費蘭登（Mynheer Verlinden），而后者與李?；舴业碾S從保羅是老相識。費蘭登讓教會的車輛幫忙運送眾人行李，并帶領他們前往教會駐地。從11月7日至16日，李?；舴蚁群笤诮虝v地西灣子、西營子、二十三號居住，考察了當?shù)氐牡乩砗兔旱V井，生活也相當愜意。教會在這些地方擁有大量的土地，然后租給從山西來的移民，從而形成一個個教友村。李希霍芬透露，這些田產(chǎn)是傳教士的有力權柄，教會從田地收成中抽取十分之一二，收入頗豐。11月17日，李希霍芬又在費蘭登神父的陪同下去往山西大同，于20日抵達目的地。22日，費蘭登還親自帶他下煤礦井，礦井里溫度很高，讓從頭到腳穿著皮衣的神父揮汗如雨。12月8日，李?；舴业竭_山西太原，住進了意大利方濟各會的駐地房屋里。雖然心存感激，但李?；舴覍@里并不太滿意，他覺得傳教士的見識不高，伙食太差，而且在臨別之前教會的代理主教居然還向其要錢。在給父母的信中，李希霍芬不禁抱怨道：盡管他住教會那里是免費的，但他平時經(jīng)常請傳教士吃飯，還塞給他們小費，想不到這些傳教士還要向他這樣身在半路的旅人索要“施舍”，且至少想要50兩。最后他沒給這筆“施舍”，但還是付了小費。相比之下，比利時傳教士們的待客之道要高尚許多。次年1月3日，李?；舴业竭_西安。因受回亂影響，沿途村莊盡毀，人煙稀少。西安城內也有意大利方濟各會的傳教站，傳教士們邀請李?；舴胰コ燥?，還特地上了歐洲菜。但李?；舴疫€是有點心有余悸。其中一位神父幫他租好了去四川的牲口，買好了15份“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拓片。其實李?；舴以鹊挠媱澥菑奈靼渤霭l(fā)穿過甘肅和伊犁回到歐洲，但從神父那里得知回亂的詳情后，他放棄了這一打算。

考察途中李?；舴易援嬒?/span>

1月15日，李希霍芬離開西安。2月13日，他在四川梓潼縣投宿，當晚有基督徒來訪，李?；舴艺J為他們很有教養(yǎng)，禮貌而聰明。2月18日，李希霍芬進入成都府。因為當?shù)乜蜅２辉甘樟?，他不得不住進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傳教站里，之后呆了將近十天才搬去客棧。這里的法國主教說話漂亮，內心深處卻壓根不歡迎他來成都，原因就是主教要推行法國政策，將其他外國人特別是德國人排除在四川省之外。法國主教對李?；舴页錆M戒備和猜忌，甚至派出不同的密探跟蹤他們。因為受阻擾，李?；舴蚁胍私庖恍┍匾男畔⒁蚕喈斃щy。比如在博物學方面，李?；舴液芰w慕遣使會的戴維神父，因為他能得到教會的支持，在成都往西的雅安穆坪傳教站獲取了大量的動植物標本。就在三年前，戴維神父在此發(fā)現(xiàn)了后來聞名于世的大熊貓標本。李?；舴艺f，戴維神父在穆坪時幾乎不需要四處旅行，因為眾多的基督徒會進山為他搜集東西。李?；舴疫€發(fā)現(xiàn)，天主教會和本地官府、民眾的關系也很緊張，結果就是主教試圖更多的依賴法國政府的保護。李希霍芬認為，主教這樣做很可能會招來厄運。3月13日，李?；舴译x開成都到邛州。晚上，當?shù)氐闹袊窀赶仁菍懶藕笥钟H自跑來找李希霍芬。原來他以為李?；舴沂俏环▏够蝾I事，會幫他為基督徒到衙門討公道。李?；舴抑S刺道：這些基督徒期望受到政治保護，他們一定程度上將自己視作法國人的奴才。3月29日，李?；舴业诌_敘州府，造訪了當?shù)靥熘鹘虝膫鹘陶?。此時他才知道，原先自漢口寄來的四大箱子東西都已被傳教士瓜分一空。李希霍芬對這些法國神父們的行為感到既生氣又滑稽，他認為這件事再次證明法國人即便身著教袍仍舊是個政客。4月17日，李?；舴抑林貞c。他發(fā)現(xiàn)有天主教神父在指導當?shù)氐幕酵郊彝ト绾螐馁Q(mào)易的銀子中提取少量的金子。傳教士這種幫基督徒發(fā)家致富的舉動很合李希霍芬的胃口，他仔細記錄下提取的具體方法，同時將這個教會視作工業(yè)性質的傳教會的第一個實例。4月23日，李?；舴译x開重慶，順江而下返回上海。他的最后一次中國考察也就此劃上句點。

殊途同歸的“使命”

在李希霍芬的七次中國考察中，他和西方在華傳教士的交往可謂比比皆是。這也反映出當時基督教會勢力的無所不在，傳教士深入中國的步伐已然走在李?；舴疫@個探險家之前。同時，各地傳教士的工作和生活狀態(tài)也絕非千編一律，而是隨著教會性質和傳教地域上的差異而呈現(xiàn)出多元化色彩。更有意思的是，李?；舴液蛡鹘淌恐g的關系也是耐人尋味。李?；舴倚枰獋鹘淌康膸椭瑫r他儼然又是歐洲工業(yè)文明和科學技術的化身，因而對傳教士群體的生活方式和傳教方式多有詬病。而傳教士方面，既有真誠接待李?；舴业?，也有對他的到來憂心忡忡而加以阻擾的。傳教士這種態(tài)度背后隱現(xiàn)出西方國家在華利益的相爭。不過，無論是李?；舴业牡刭|考察還是傳教士的傳播福音，雙方只不過是在用各自的方法服務于同一個崇高的“使命”——按照西方人的意愿改變中國。

（本文作者系杭州電子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

主要參考資料：[德]李?；舴抑琜德]E. 蒂森選編，李巖、王彥會譯：《李?；舴抑袊眯腥沼洝罚虅沼^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