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蕩的推特與混亂的監(jiān)管

在完成對推特的收購后，埃隆·馬斯克立即對公司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在接手推特的當天，馬斯克接連解雇了推特的首席執(zhí)行官、首席財務官以及法律事務和安全主管等人。大規(guī)模的裁員導致大量員工對馬斯克發(fā)起了“違反加州勞動法”的訴訟，多名原高管紛紛辭職，馬斯克甚至公開表示推特可能面臨破產(chǎn)。在外界看來，馬斯克管理下的推特公司充滿了混亂，許多該平臺用戶及廣告商都對此深感不安。

推特的新老板馬斯克被推特的logo包圍

由于擔心馬斯克可能放松推特平臺的內(nèi)容審核規(guī)定，包括通用汽車、通用磨坊等大型廣告商已經(jīng)從推特平臺上撤下了相關的廣告。面對外界的質(zhì)疑，馬斯克在推特的空間（Spaces）音頻直播上舉辦了近一小時的問答活動，他提出將上線“推特藍”（Twitter Blue）的付費訂閱功能來阻止虛假賬戶，用戶只有在支付7.99美元后才可以獲得“藍V”認證。在馬斯克看來，虛假賬戶們并不愿為這項服務付費，因此該功能能有效地減少虛假賬戶的存在，并希望以此來安撫觀望中的廣告商。然而，有反對聲音指出，任何愿意付費的虛假賬戶也能借此機會獲得認證，導致錯誤信息的傳播。在該項功能正式上線后，推特平臺上的賬戶數(shù)量激增，最終該功能于11月11日被叫停。

推特平臺的爭議核心圍繞著平臺監(jiān)管、言論自由以及對有害信息的篩查。馬斯克曾表示，推特將會允許言論自由，但不會放大仇恨言論；在此前發(fā)布的公開信中，這位企業(yè)家指出：“我們當下面臨著巨大的危險，那就是社交媒體成了極右翼和極左翼陣營的回音室，讓人們產(chǎn)生了更多的仇恨，撕裂著我們的社會……在追求流量的過程中，許多傳統(tǒng)媒體助長并迎合了這些兩極化的極端主義，因為他們認為流量就是金錢。但這種做法讓人們失去了對話的機會?！?/p>

但推特平臺的反應似乎并未像馬斯克承諾的那樣理性與平和?！度A盛頓郵報》報道稱，馬斯克將自己描述為“絕對的言論自由主義者”，并猛烈批評該公司的前領導層過于僵化和壓制，這似乎鼓勵了大量匿名推特賬戶采取行動，他的上任仿佛意味著此前反對種族主義的舊規(guī)則不再適用。種族主義、反跨性別的言論在馬斯克完成收購后迎來了大幅上漲；而馬斯克解封曾發(fā)布煽動性言論特朗普推特賬戶的行為也引發(fā)了不少爭議。馬斯克時代的推特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為似乎沒有明確的問責或支持機制，所謂的新措施：“推特藍”的付費認證也并不完善。眾議員亞歷山大·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在推特上寫道:“一個億萬富翁認真地試圖向人們推銷的‘言論自由’，實際上是每月8美元的訂閱計劃，真好笑。”對于馬斯克的舉措，推特前法國首席說客奧黛麗·赫布林-斯托普（Audrey Herblin-Stoop）在該平臺上寫道:“當你聲稱要做‘真正的言論自由’時，卻解雇了公共政策人員，這是有史以來最愚蠢的舉動?！?/p>

另一方面，馬斯克期望在推特公司實現(xiàn)工作制改革，此舉引發(fā)了員工一輪又一輪的離職潮。據(jù)新浪財經(jīng)報道，此前馬斯克向員工發(fā)送電子郵件，稱計劃取消遠程辦公機制，每位員工每周需至少坐班40小時；馬斯克更是對推特員工下達了最后通牒，要求其在美東時間17日下午5時前簽署承諾書，承諾衷心服務“全新面貌”的推特，否則就領遣散費走人。據(jù)報道，推特員工的離職率恐超50%；推特員工的大規(guī)模離職使得外界擔心，該公司目前可能沒有能力處理任何錯誤信息或煽動性內(nèi)容。該公司機器學習、道德、透明度和問責團隊的高級工程師瓊·戴奇曼（Joan Deitchman）在推特上寫道，該部門（其工作包括研究如何提高自動化算法的透明度）已經(jīng)完全解散；負責處理錯誤信息的策劃團隊成員也遭到裁員。

盡管推特正在經(jīng)歷如此劇烈的“震蕩”，但在最近的美國中期選舉中，推特依然扮演了重要的公共信息傳播平臺，兩黨的政治家也選擇在該平臺上持續(xù)發(fā)聲。據(jù)FT中文網(wǎng)報道，“推特官方認證的總統(tǒng)拜登POTUS賬號上，一改往日的溫和低調(diào)風格，每隔一到兩小時就更新一次推文，從倡導大家出來投票，到任期內(nèi)創(chuàng)造的就業(yè)人數(shù)對比，從投資美國基礎設施建設，再到如何向大型石油公司征稅降低油價等通脹問題，觀點鮮明，言辭犀利。拜登還把自己推特賬號的背景改成了studentaid.gov，用來凸顯自己任期內(nèi)豁免學生貸款的義舉，從而希望討得年輕選民的歡心?！焙鸵酝粯?，在推特上，政客們對公眾發(fā)表講話，選舉官員報告結果，新聞媒體對一切進行跟蹤；推特是選舉日的一個主要新聞來源，因為記者們會追蹤選舉結果。

然而，考慮到目前推特平臺上對虛假信息監(jiān)管力度的下降，廣大推特用戶面臨著被試圖冒充政客和當選官員的賬戶欺騙的風險?？萍加浾叽骶S·阿爾巴表示，推特是2020年反應最快的平臺，推特努力做到快速平息疫情相關的錯誤信息。但現(xiàn)在，該公司的通訊部門陷入了混亂，甚至不清楚該部門還剩下哪些員工。聯(lián)想到美國前總統(tǒng)特朗普在推特上發(fā)表過的煽動性言論，他的言論進一步引發(fā)了兩黨對立，甚至刺激了國會山暴動事件，這足以讓人們對推特平臺上錯誤信息的傳播速度、廣度和煽動性感到后怕。

推特平臺的影響力不僅限于美國，該平臺的改革也引起了海外的擔憂。此前聯(lián)合國官員福爾克爾·蒂爾克（Volker Türk）曾在馬斯克接管推特后發(fā)表公開信，敦促后者保持平臺“前沿和中心”的六條原則，包括保護言論自由，防止仇恨和暴力，以及有效地審核非英語語言的內(nèi)容。歐洲也向馬斯克表示：他將面臨世界上最嚴格的一些網(wǎng)絡監(jiān)管規(guī)定，歐盟將不會讓步。在10月，歐盟的官方規(guī)則手冊增加了《數(shù)字服務法案》（Digital Services Act），允許當局根據(jù)歐盟和本國法律命令數(shù)字公司刪除非法內(nèi)容，并要求平臺審查用戶標記的內(nèi)容。雖然馬斯克承諾推特平臺的審核機制將“不會發(fā)生任何改變”，但在致歐盟委員會、理事會和議會主席的一封信中，12個非政府組織要求對馬斯克收購推特進行“緊急安全和監(jiān)管審查”。這些非政府組織寫道:“宣布大規(guī)模裁員、取消賬戶禁令和拒絕內(nèi)容審核，這些行為直接違背了今年早些時候通過的歐盟新立法的文字和精神，該立法旨在讓大型科技公司對其平臺上的仇恨言論和虛假信息承擔更大責任?！?/p>

截至目前，馬斯克的重點一直是讓用戶為獲得推特服務付費，以彌補廣告收入的減少，為推特增加數(shù)字支付功能，讓員工重返辦公室。大量的用戶正聚焦于該平臺將如何處理有關虛假信息、選舉安全、政府鎮(zhèn)壓和仇恨言論等更棘手的問題，但致力于為推特定下新基調(diào)的馬斯克尚未提供任何明確的答案。

世界杯背后的資本鏈條

卡塔爾世界杯剛剛揭開序幕。開幕式及首場比賽吸引了全球觀眾。這場準備許久、花費高昂的新冠之后的首場世界杯，也同時引來了全球?qū)ㄋ栠@個中東國家的關注：一個富國，也是人口上的小國，卻不斷追求全球影響力。這其中又涉及哪些緊迫的全球問題？

2022年11月19日，卡塔爾多哈，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開幕前，球迷們聚集在盧塞爾大道球迷區(qū)。

最新一期的《倫敦書評》就借機刊載了一篇體育研究學者哥布拉特（David Goldblatt）撰寫的文章，討論了卡塔爾在世界杯舞臺上盛裝亮相背后的歷史脈絡與現(xiàn)實批評。

文章以卡塔爾的今昔對比開頭。哥布拉特提議說，去卡塔爾觀賽的世界杯球迷應該在比賽間隙去看看多哈的本·杰姆德博物館（Bin Jelmood House），那里有1940年代的多哈的照片。在當時，整個多哈城只有差不多一萬五千居民，大多數(shù)以漁業(yè)為生。而那時城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兩層樓高的奧斯曼帝國修建的堡壘。經(jīng)濟上，多哈當時最大的收益來源，則是珍珠養(yǎng)殖業(yè)。

如今，80年過去，卡塔爾的總人口達到了290萬，其中多哈的城市人口就有230萬人。但在這些人中，只有30萬是卡塔爾公民，其他的基本都是外籍勞工。這是大多數(shù)國家所罕見的一種顛倒感。在這些如汪洋大海一般的外籍勞工中，只有很小一部分屬于比較有錢的、定居了好幾代的居民。他們能獲得卡塔爾居留權，其他人則只能拿著短期的勞務簽證，定期續(xù)簽——無論是全球北方來的專業(yè)技能人士，還是全球南方來的菲律賓家政工和南亞建筑工，都是如此。

人類學家John McManus曾將卡塔爾今天的種族分工視作帝國主義的延續(xù)——英帝國的種族分工的現(xiàn)代版本。而在世界杯之前的這些年中，對卡塔爾最多的批評集中在外籍勞工的生存狀況和工作權益上。

在卡塔爾，包括世界杯場館在內(nèi)的大多數(shù)的建筑項目都由外籍勞工承擔。這些來自南亞和其他地方的外籍工人在卡塔爾被以一種叫做“卡法拉制”的勞務制度所管理。這一制度下，任何外勞工人都需要在本地有一名所謂的“監(jiān)護人”。“監(jiān)護人”決定了工人能否轉換工作，能否獲得居留權。很多人的護照和來往自由都被限制在了“監(jiān)護人”手中。在之前，外籍勞工要離開卡塔爾甚至需要申請“離境簽證”。

近來，很多媒體都報道了一個數(shù)據(jù)：有超過六千名外籍勞工在卡塔爾世界杯的工程中因工死亡。但與此同時，負責主管世界杯工程和開發(fā)的官方機構卡塔爾交付和遺產(chǎn)最高委員會（Supreme Committee for Delivery & Legacy）宣稱只有三人在工程中喪生?！秱惗貢u》的作者問，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兩個數(shù)字上的巨大差距？他的回答是，一方面，這些差別可以理解為數(shù)字的復雜程度：比如，一些工人未必是在工作中去世；另一些在工作中去世的未必是因為工傷。但與此同時，卡塔爾官方的數(shù)據(jù)只統(tǒng)計他們統(tǒng)計到的因為工程中受傷而喪生的工人，沒有將因為苛刻的工作環(huán)境、巨大的工作壓力和糟糕的工人待遇而離世的部分計算在內(nèi)。

如今，我們的確很難知道到底有多少工人在世界杯的建設期間嚴重受傷。未來也許也很難知曉。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卡法拉制度是一種對外籍工人加以嚴重剝削來便利本地少數(shù)人的福利發(fā)展模式——卡塔爾近30萬的人口可以享受免費醫(yī)療、教育和極高的福利待遇，但這種模式背后是無數(shù)外籍勞工的血汗。這種模式的問題是巨大的，也必須想辦法得到解決。如今，在國際賽事壓力下，卡塔爾在2013年和2016年對卡法拉制度進行了一定的改進，部分改善了外勞工人的處境，但仍然保留了這一制度的大部分內(nèi)容。哥布拉特無奈地指出，賽事對世界杯主辦國帶來的壓力雖然能在短期內(nèi)促使東道國改進自身不足之處，也能吸引外界的關注，但這一切往往在世界杯開賽之后就會因為激烈的賽事而被拋諸一邊了。

回到歷史，1971年，卡塔爾在絕對君主制下獲得獨立。獨立后卡國主要的收入來自石油，如今因為戰(zhàn)爭，卡塔爾的石油生意更好了。相比80年前，如今多哈的最高建筑物超過了300米高。這只是卡塔爾為了世界杯投入的大手筆建設的一個縮影：據(jù)保守估計，賽事的基礎設施建設成本至今為止已經(jīng)超過了2500億美元，比之前許多屆世界杯賽事的成本加起來還要多，更是超過了卡塔爾一年的國內(nèi)生產(chǎn)總值（GDP）。這其中，主要的花費并不是在一座又一座的國際一流水平的體育場上，而是投入了幾百家新酒店、全國道路的現(xiàn)代化建設、地鐵和巨大而豪華的多哈新機場等建設。這些建設帶來的債務，加上整個卡塔爾社會基于高福利的消費主義，也使得卡塔爾模式的可持續(xù)性更受懷疑。

卡塔爾的世界杯更多是一種對世界的展示。哥布拉特指出，世界杯在歷史上也一直被用于展示政治能力。比如1930年烏拉圭用世界杯展示自己因農(nóng)業(yè)騰飛而快速發(fā)展的經(jīng)濟水平；1978年阿根廷政府用世界杯轉移人們對各方面的不滿情緒。但和歷史上不一樣的是，卡塔爾把世界杯放到了這幾年的內(nèi)政外交的核心地位。作為一個不大的國家，卡塔爾近年來的最大目標就是辦成本屆世界杯——傾全國之力而上。

這種氣氛來自于卡塔爾將足球當做近年來國家軟實力建設的重心?？ㄋ柕膰H環(huán)境并不安全，旁邊是中東大國——沙特和伊拉克。數(shù)年前，卡塔爾還因穆兄會問題被沙特、巴林等國集體孤立并暫時切斷了水陸交通。

所以，對卡塔爾來說，選擇合適的國際地緣政治站位就尤為重要。1996年，卡塔爾成為美國在中東的空軍基地選址。而多年來卡塔爾也致力于建設某種“軟實力”。比如在阿富汗局勢上，卡塔爾一直扮演著是美國和塔利班談判的中間人角色?？偛课挥诳ㄋ柕陌雿u電視臺（1990年建立）也是中東最成功的國際新聞媒體之一——盡管半島電視臺在評論卡塔爾內(nèi)部新聞上常年保持著相對的沉默。

近年來，卡塔爾將許多精力和國家資源集中在體育活動上。在本世紀初，多哈已經(jīng)成為了國際網(wǎng)球公開賽和國際自行車賽事的舉辦地，之后還舉辦了亞運會和許多其他賽事。而在確定了世界杯主辦權前后，卡塔爾將足球當做了對外影響力的重點：2010年，卡塔爾的主權基金和西班牙足球俱樂部巴塞羅那簽訂了合同，用每年3000萬美元贊助巴薩的球衣。之后，卡塔爾企業(yè)還贊助了阿根廷的博卡俱樂部、德國的拜仁慕尼黑，以及意大利的羅馬體育俱樂部。2020年的歐冠聯(lián)賽?？ㄋ枃毅y行和卡塔爾旅游局則贊助了巴黎圣日耳曼球隊。

作者指出，如上的現(xiàn)象并非卡塔爾獨有。事實上，包括1998年法國世界杯在內(nèi)，世界杯舉辦一直和商業(yè)利益、政商往來乃至腐敗有所關聯(lián)。作為一門生意，足球在近年來吸引了許多國家的爭議企業(yè)和資本入主。在中東，從阿聯(lián)酋到卡塔爾到沙特的資本也都在投資歐洲的足球聯(lián)賽?？ㄋ柺澜绫瓡簳r吸引了人們的目光，而這一鏈條在未來還會繼續(xù)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