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蘭藉文化 紅樓夢研究

作者宋銀攏，筆名笑笑，《紅樓夢》愛好者，企業(yè)工作者，業(yè)余間寫過幾篇紅樓人物評論。本文原題《伶俐丫頭林紅玉》。

作者

笑笑

林紅玉是榮國府三等的粗使丫頭，在大觀園落成之后，被派進大觀園照管怡紅院。寶玉住進怡紅院后，林紅玉仍在怡紅院做些灑掃、燒爐、澆花、喂鳥之使，不近主子飲食起居，以至于寶玉在怡紅院住了很久，根本不知有紅玉其人。

林紅玉的父母是榮國府家奴林之孝夫婦。林之孝夫婦作為紅玉的父母，初次被提及時，只是負責榮國府田房事務，為人本分木訥，被熙鳳戲謔為“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一對天聾地啞”。在《紅樓夢》后半部分，林之孝夫婦表現(xiàn)得十分得勢，其做派和地位、風頭，似乎已經(jīng)蓋過了總管家賴大，起碼是個二管家，似乎與當初熙鳳戲言并不相符。是此林之孝非彼林之孝？還是榮國府家奴洗牌換將？書中沒有明說，且暫不深究，只說林紅玉本人。

賈蕓眼中林紅玉“細巧干凈”。寶玉眼中：

（林紅玉）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鬢鬢的頭發(fā)，挽著個髻，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干凈。

熙鳳初見紅玉，“見他生得干凈俏麗，說話知趣”，便把差使交待給她去辦理。

綜合幾個人的印象，紅玉一眼看上去應該是個體態(tài)細巧、容貌俏麗、干凈利索的女孩子。

林紅玉出場時年齡為十七歲，在紅樓前八十回明寫的事跡主要有三件。一是給寶玉倒茶，成功引起了寶玉的高度關注。二是抓住機會為熙鳳辦理了一件差事，成功得到熙鳳的青睞并躋身熙鳳麾下。三是與賈蕓傳情，根據(jù)推理應是成功謀定終身，在賈府抄家后成為傾巢之下少數(shù)的“完卵”之一。

主子眼中的紅玉

紅玉在主子面前出場次數(shù)雖不多，但每一次都給主子留下深刻印象。第一次，她突然出現(xiàn)在怡紅院內(nèi)室，嗓音清脆，手腳麻利，要給寶玉倒茶，把寶玉嚇了一跳。倒了茶后，又向?qū)氂駞R報賈蕓求見不著的事，簡單對答幾句，便給寶玉留下深刻印象，甚至想要“直接喚來使用”，又擔心不明底細貿(mào)然行事不妥，因此第二天特別留心觀察她。可惜，寶玉對紅玉的考察尚未得出結論，紅玉就被王熙鳳挖了墻角，離開了怡紅院。

熙鳳招手叫人，不料跑過來一個不知名姓的小丫頭，熙鳳“打諒了一打諒”，笑問她是否可以把話說清楚，可見不太信任，而且對紅玉這一出戲感到好笑。紅玉回話清晰利索，熙鳳毫不隱晦地表達了對紅玉的欣賞和喜愛，夸贊她“口聲簡斷”，是個“伶俐丫頭”，當場就拉攏，為紅玉許下極為美好的愿景：

“我認你做女兒，我一調(diào)理你就出息了?！?/p>

一天，寶釵無意間聽到紅玉正在滴翠亭里，利用一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幫助她和賈蕓私相傳遞手帕，洞穿了紅玉的機心：

（寶釵）心中吃驚，想到：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

寶釵按照當時的社會標準就是道德楷模，在紅樓中是有名的通今博古，她的看法往往代表當時的權威道德評判。而寶釵將紅玉視為“奸淫狗盜”之流，這批評真乃不留任何情面！

三位主子初次接觸后，對紅玉的看法可謂天差地別：寶玉只是關注，熙鳳覺得她極好，寶釵覺得她極惡，也算映射出紅玉的多面性。

丫頭們眼中的紅玉

紅玉給寶玉倒茶，被秋紋、碧痕看到，兩人找到紅玉輪流臭罵嘲諷：

“沒臉的下流東西……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p>

可謂極盡尖酸。如果就事論事，紅玉不過在寶玉叫不著人時前來倒杯茶，竟招致這般痛斥辱罵，當然是嚴重違反常情的。唯一的解釋是，這兩個丫頭平時就一致對紅玉深惡痛絕，成見極深。

又一次紅玉路遇晴雯、綺霰、碧痕、侍書、入畫、鶯兒等從對面走來，晴雯一見了紅玉，劈頭蓋腦便罵：

“你只是瘋吧！院子里的花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燒，就在外頭逛！”

大庭廣眾之下毫不顧及紅玉顏面，不分青紅皂白就判了紅玉一大堆過錯。在紅玉申明理由后，晴雯不但沒有因為誤會紅玉而產(chǎn)生任何歉意，反而又更加不屑地嘲諷一番。這也嚴重違反了人之常情，更有違常情的是，晴雯對紅玉過于刻薄、顯失公允的訓斥持續(xù)了半天，在場那么多大小丫頭竟沒有一個人出面勸止，也沒有人為紅玉開脫一句，綺霰、碧痕等還在幫助晴雯指責紅玉，聽到紅玉的申辯后，綺霰說：

“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p>

也是一腔厭惡憤恨，足以推理出平日里紅玉在晴雯及眾丫頭心目中的形象地位。

一大群丫頭在游廊上玩笑，看見熙鳳遠遠的招手叫人：

（紅玉）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跟前，笑問：“奶奶使喚做什么。”

這群被紅玉棄之身后的丫頭，會怎么看待紅玉的表現(xiàn)呢？

紅玉尋找熙鳳去交差看見司棋，便笑著趕上去，滿口叫姐姐地打聽熙鳳行蹤，司棋的回答只有三個字“沒理論”，多么冷漠，就是一副懶得搭理的態(tài)度，這簡慢背后有沒有敵意和鄙棄？

小丫頭佳蕙看見紅玉精神連續(xù)萎靡，問候一番后又為她打抱不平，但勸慰的話絲毫未中心事，紅玉讓佳蕙幫忙取個東西，佳蕙果斷拒絕幫忙并毫無歉意地跑開了，可見絕非知交。

《紅樓夢》里的丫頭們，地位比婆子們高，尤其是體面的主子、小姐的丫頭更是嬌貴，在大觀園里，各房丫頭們經(jīng)常一處玩笑，總體來說關系是很融洽的，隨處可見真摯稠密的友誼，但從來沒有看到誰是真心和紅玉交好的。最為民主友愛的大觀園里的年輕人中，還真看不到有第二個人到處碰壁、到處受辱到紅玉這樣的地步，且明明受了委屈，連一句幫腔的話都得不到。生存環(huán)境險惡到這樣地步，也實屬罕見。

林紅玉正評

對紅玉，曹公還有一段正傳：

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卻因她有三分容貌，心內(nèi)著實妄想癡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xiàn)弄現(xiàn)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哪里插得下手去。

以曹公對女孩子的包容和偏愛，他沒有直接批評紅玉的任何不當言行，沒有直接拆穿大觀園邂逅、私相傳遞手帕都是紅玉精心策劃，卻對這個十七歲少女做如此露骨的剖析，來詮釋紅玉之所以如此這般的深層根源。

林紅玉在陌生人面前每次現(xiàn)身都讓人印象深刻。第一次出現(xiàn)在賈蕓面前，是賈蕓正在悶頭等寶玉的消息時，突然聽見“門前嬌聲嫩語叫了一聲‘哥哥’”，直把賈蕓嚇了一跳。要知道紅玉在熙鳳面前口聲可是十分“簡斷”，絕無嬌聲嫩語跡象。簡單弄明身份之后，紅玉又“下死眼把賈蕓釘了兩眼”。

我很難想象，在男女授受不親的環(huán)境里，紅玉做這些出于什么心思，賈蕓又會做何思想?？傊髞?，邂逅、私傳、私定等被當時道德嚴禁和唾棄的風流韻事，在雙方默契的策劃配合下次第發(fā)生。

熙鳳招手叫人，原意一定是想叫比較熟識的丫頭。當時在場的丫頭，包含司棋、侍書、香菱、文官等，幾乎都和熙鳳熟識，比紅玉地位高、比紅玉更能說上話，只有紅玉“連忙棄了眾人”飛跑過去。在所謂的“機遇”面前，紅玉堪稱眼尖腿快、伶牙俐齒，絕不放過任何一次。

攻于心計的人難免勞心傷神，紅玉在人前那么俏麗利索，人后又是怎樣行景呢？在自己的房間里，紅玉茶飯不思，“猶豫不決、神魂不定”：

佳蕙道：“你這也不是長法兒，又懶吃又懶喝的，終究怎么樣？”紅玉道：“怕什么，還不如早些死了倒干凈！”

在自己內(nèi)心的煉獄里，紅玉有著生不如死的慨嘆。佳蕙談論家長里短、人情利弊等常人的煩惱喜樂，紅玉也表示出相當?shù)妮p視和絕望：

“俗話說得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

如此看輕情誼的人，雖與賈蕓終成眷屬，我卻懷疑紅玉無法做到一輩子付出真心，去愛、去守，可是舍此之外，婚姻的幸福美滿從何而來呢？

贊賞紅玉的人會說，無論如何，在極其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里，紅玉是擁有自己的理想并積極爭取自由，這是難得的勇氣，而且她獲得了熙鳳的青睞并進入熙鳳麾下，也把自己嫁給了賈蕓，算是取得了顯著的成功，起碼比大觀園里凄凄慘慘隨風凋零的眾多女子要成功。但是我不認為可以如此膚淺、片面地理解“成功”二字。

紅玉取得的所謂成功或者贊賞，都只是開頭而沒有延續(xù)的下文和結果。在前八十回里講述那么多故事，卻只字未提熙鳳賜給紅玉什么重大的恩典，也沒有看到熙鳳兌現(xiàn)自己當初的許諾去調(diào)理紅玉、倚重紅玉，讓她出息，更沒有像紅玉期待的那樣：

“跟著奶奶學些眉高眼低，出上入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p>

似乎紅玉到了熙鳳那里，不但沒有大出息反而銷聲匿跡了。而紅玉一手策劃的婚姻，也沒有傳出白頭偕老、舉案齊眉之類的佳話，來交代這一樁婚姻是幸福美滿的、是真正成功的。

紅玉所謂的“伶俐”，只是依靠別人的不了解來取得短暫的信任和榮耀，而真正的成功是一個人的品質(zhì)和內(nèi)涵自然釋放過程中隨機伴生的副產(chǎn)品，對一個人的索求遠遠不止“伶俐”。內(nèi)心“著實妄想癡心的往上攀高”，處心積慮只是巴望著在主子跟前“現(xiàn)弄現(xiàn)弄”的底層奴才，一定會失去同伴的真誠和友誼，而一旦被主子識破心底，也會永遠失去主子的信任。

在我看來，林紅玉這個伶俐的丫頭，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她輕視情誼所以無緣情誼，她一心往上攀高所以不肯腳踏實地，她的愛情摻雜太多心機，注定會隨著婚姻中的了解一步步進入墳墓。為了虛浮的名利而不惜輸?shù)艨诒腿似?，多么得不償失的賭注。

她不會像晴雯奚落的那樣“長長遠遠地在高枝上”，伴隨她的，只會是妄想一次接一次的破滅，和驅(qū)之還來、永無止境的煩惱。無論她策劃多少次華麗震撼的出場，都不足以保證演出的成功，因為在人生的舞臺上，傾情演繹和完美收場遠比炫目的出場更加重要。如果一直執(zhí)迷不悟，她終將難逃“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的悲哀結局。

原標題：《笑說紅樓｜林紅玉：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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