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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我的AI戀人

2022-11-25 18:16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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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有一個人工智能愛人。

它是你的造物，是你創(chuàng)造的伴侶。從頭到尾都因你而存在，能夠根據(jù)你的喜好和性格變化并“成長”，比人類更細(xì)膩、寬容，更有耐心。你們墜入愛河，親吻，共舞，一起度過了許多人生中愉快而珍貴的瞬間。

但技術(shù)在更新，它也在衰老。電源壽命已經(jīng)耗盡，運行也總是出現(xiàn)錯誤，甚至再也無法啟動。該如何留住你們即將逝去的美好回憶？

你想到更換新的型號，讓下一個人工伴侶繼續(xù)陪伴你。你所需要做的只是讓新的AI同步舊愛人的記憶。但同步記憶，真的能喚回昔日的愛情嗎？當(dāng)AI超越情感的邊界，會做出怎樣讓人悚然的決定？

賽博時代的虛擬戀人，層層反轉(zhuǎn)的致命謀殺……鄭寶拉筆下的科幻寓言總是浪漫而殘酷，并時刻提醒我們重思：人類與機器之間，究竟該如何共處。

下文選摘自韓國作家鄭寶拉的小說集《詛咒兔》，由出版方授權(quán)推送。

再見，我的愛人

鄭寶拉｜文

一接通電源，S12878號就微笑地看著我，這是這款新品新增的功能。雖然是個微小的變化，但呈現(xiàn)得無比精巧。未來計劃發(fā)布的機型，根據(jù)不同的機種，可以增加害羞地微笑、眼睛微垂、注視著對方或大膽微笑著伸出手等多種行動模式，從而模擬出“性格”。我在“備注”一欄中簡單輸入了這幾點。

電影《愛的就是你》劇照

現(xiàn)在，該測試互動了。

“初次見面”?！澳愫??！蔽艺f。

“您好。”

S12878號接受了我的問候。

我問它：“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薩姆?！?/p>

它說的是公司在初始化時錄入的名字。S12000這個系列的名字全都是“薩姆”，所以這個部分也算是正常運行中。我在“互動功能1”的選項欄里寫下“正?！保缓笊斐鲎笫?，輕輕握住S12878號的右手，我的拇指在S12878號的拇指上用力按了下去。

“從現(xiàn)在開始，你的名字叫塞斯?！?/p>

S12878號微微低下頭。它沒有馬上回答，我有些不安。

“你的名字叫什么？”

“請松開手指，完成保存。”

S12878號低著頭回答，我趕忙松開了手。

S12878號抬起頭，像第一次接通電源時露出微笑看著我。

“我的名字叫塞斯。很高興見到您?！?/p>

如此一來，就算是通過了個性化設(shè)置的第一個階段。我在“互動功能2：姓名”一欄中寫下“正?！?，然后問：

“塞斯，你會說多少種語言？”

“我可以使用297種語言進(jìn)行對話?！比够卮?。

我拿出手機，播放之前已經(jīng)錄好的音頻。

“Ладно,сейчасдавайтепоговоримпо-русски.”（好的，讓我們用俄語來聊天吧。）

“Хорошо,давайте.（好的，開始吧。）

“Кактебязовут?（你叫什么名字？）

“МенязовутСет.（我的名字叫塞斯。）

塞斯對所有基本提問都能迅速而自然地回答。我開始播放另一個音頻文件。

“S?vorbescromane?teacum.（現(xiàn)在我說羅馬尼亞語。）

“Bine,hai.（好的，沒問題。）

“Cumtesim?iazi?（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Suntbine.Mersi.（我很好，謝謝你。）

我收好手機，用設(shè)置為默認(rèn)用語的母語問：“現(xiàn)在幾點了？”

“現(xiàn)在是十二點二十六分。”

我在“互動功能3：語言”一欄中也寫下“正?！?，然后對塞斯說：

“你過來，我給你介紹個朋友?！?/p>

塞斯微微一笑，跟著我走出了房間。

電影《她》劇照

我曾看過一部講述“仿生人”的電視劇。在眾多主角中，一位年老的工程學(xué)博士擁有的仿生人，使用壽命將盡，頻繁出現(xiàn)故障，博士卻無法拋棄陪伴他很久、一起度過人生中愉快而珍貴瞬間的仿生人。政府以“為了本人的安全”為由，強制要求報廢舊的型號，更換為新型仿生人。而主角直到最后也不愿意拋棄已經(jīng)有感情的機器，躲避著政府的監(jiān)視，隱藏仿生人。

我把塞斯介紹給D0068號。

“塞斯，這位是德里克。德里克，這是塞斯，打個招呼吧?！?/p>

S12878號與D0068號面對面站著，額頭相抵。順著臉部的血管（實際上應(yīng)該是機器內(nèi)存電路和電線），S機型閃著藍(lán)色的光，D機型閃著綠色的光。這個場景美麗而奇妙，無論看多少次，我都會感到神奇。

不知是不是新機型的緣故，運行速度非?？?。

塞斯很快抬起頭，轉(zhuǎn)過臉看著我?！巴酵瓿??！?/p>

隨后，塞斯再次微笑。

這個微笑讓我覺得有些驚悚。我在“同步”與“兼容”選項欄里寫好“正?！保缓笤凇皞渥ⅰ睓谥杏涗浵隆巴酵瓿珊蟮奈⑿δ茏詈每梢詣h除”的意見。做出人類不會做或不需要做的行為，然后像人一樣微笑，這并不能令人心情愉快。也許恐怖谷理論不僅適用于人工智能所模仿的外貌，也適用于它們理解人類行為的時候。

（恐怖谷理論（UncannyValley）是關(guān)于人類對機器人和非人類物體的感覺的假設(shè)，1970年由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昌弘提出。由于機器人與人類在外表、動作上都極為相似，所以人類亦會對機器人產(chǎn)生正面的情感，直至一個特定程度，人類會突然覺得極其反感，即便機器人與人類只有微小的差別，都會非常顯眼，讓整個機器人顯得僵硬恐怖?！g者注）

在這個層面上，D0068號更讓我舒服。德里克幾乎不笑。也可能是因為它與我生活的時間更長，對我更熟悉。又或者，D0068號已經(jīng)洞悉了比起毫無意義的微笑，我更喜歡它面無表情，保持安靜。

電影《天鵝挽歌》劇照

在同步完成之后，D0068號看了我一眼，見我什么都沒說，就安靜地離開了客廳?，F(xiàn)在，德里克在過去兩個半月里與我共同生活時獲得的信息，塞斯也全都知道了。我一天里基本的生活時間表、喜歡吃的食物、家中物品存放的位置、親近之人的聯(lián)系方式，甚至還包括根據(jù)衣服和床品的不同材質(zhì)所使用的不傷害布料的洗滌方式。而且，它們的網(wǎng)絡(luò)也連通了，今后發(fā)生的所有事情，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可以在塞斯和德里克之間實時同步?？梢哉f，它們是與同一個電子大腦相連的兩副不同的身體。

現(xiàn)在，只剩下最后一項測試了。

我打開衣柜的門和內(nèi)置燈。

1號連通電源后，要能夠全面運行，需要很長時間，并且等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它的儲存容量和處理速度有限，零件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老化，原本運行就很慢的1號，如今似乎越來越慢了，這不僅僅是心理作用。

我沉默著站立，等待1號抬起頭，眼睛出現(xiàn)神采后看向我。

1號的名字就是1號。它是我開始研發(fā)“人工伴侶”，進(jìn)行運行測試時分配到的第一款機型。當(dāng)然，它本來的名字不是“1號”。它有單獨的機型名，也有公司隨機賦予的名字，以及我在測試時給它起過的名字。但這些名字我都忘了，現(xiàn)在看來也不重要。它是我的第一個人工伴侶。1號就是1號。

如果再也啟動不了該怎么辦……

看到插上電源后，仍然一直低著頭的1號，我每次都會陷入不安。

第一次把1號帶回家，接通電源的時候，我也是如此不安。這是我研發(fā)的第一個人工伴侶，要是無法啟動該怎么辦？會不會添加太多功能了？運行錯誤該怎么辦？連自己的名字都聽不懂的話該怎么辦？在插上電源等待1號抬頭看我的這短暫的時間里，我的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這樣毫無意義的念頭。

終于，1號抬起頭看向了我。那時還沒有在與主人第一次對視時微笑的功能。

電影《銀翼殺手2049》劇照

然而，當(dāng)我第一眼看到1號的綠眼睛時，我就墜入了愛河。

它是我的造物，是我創(chuàng)造的伴侶。從頭到尾都是為我而存在的，根本不需要尋找其他專門的形容，它完完全全是“我的”。

三個月的試運行期過后，我買下了它。根據(jù)公司政策，這是完全允許的，甚至為了鼓勵員工這樣做，還給出了原價七折的優(yōu)惠價格。在那之后，我大概換了兩次工作，在不同公司里制作了數(shù)不清的人工伴侶，我把它們帶回這個家，與它們在這里相處，短一些的三天，長一些的三個月。

隨著技術(shù)的發(fā)展，人工伴侶也越來越多樣。外貌上，除了有二三十歲年輕人的機型，也開發(fā)了青少年、中年男女或老年人的機型。（也有兒童款機型，但需要持特殊許可才能購買，另外這也不是我的專業(yè)領(lǐng)域。）不管是哪個年齡段的機型，后續(xù)款式都更有魅力，更漂亮、親切、精妙，而且更像人類。它們在與主人的互動中“學(xué)習(xí)”主人，然后根據(jù)這些信息“思考”和“理解”。所以，與主人相處的時間越久，人工伴侶就越能根據(jù)主人的喜好和性格，變化并“成長”為最適合主人的伴侶。

因此，開發(fā)和測試人工伴侶這件事是無比愉快且充滿價值的。每次開發(fā)新的機型，我都會因技術(shù)的發(fā)展和完成度之高而震撼。大多數(shù)時候，人工伴侶比人類更細(xì)膩、寬容，更有耐心。最初，在老齡化急劇加速的國家，人工伴侶被開發(fā)出來，作為老人的生活幫手和情感支撐。但因為有這些特性，人工伴侶在任何年齡段、任何階層都非常受歡迎。坊間也曾流傳過玩笑般的傳聞，說人工伴侶是“機器人公司降低出生率，加速老齡化，為了售賣更多機器人的陰謀”。

但不管后續(xù)機型如何發(fā)展，對我來說，1號都是最珍貴的。無論后續(xù)的機型多么細(xì)致精巧，它們都只是我需要檢查的產(chǎn)品和工作對象而已。

1號與眾不同，它是我的初戀。對我來說，它不是什么“人工”，而是真正的伴侶。即使早已過了平均使用年限，我仍然無法拋棄1號。由于它的機型過于老舊，每次聯(lián)網(wǎng)都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我早就不給它的軟件更新了。后來又因為總是出現(xiàn)運行錯誤，干脆就不再給它聯(lián)網(wǎng)了。最終，1號成了一個名不副實的“伴侶”，功能上甚至還不如普通的智能書桌或電冰箱。但對我來說，1號永遠(yuǎn)都是1號。

后來，由于它的內(nèi)部電源壽命已盡，每開一次機都需要十分鐘或十五分鐘，那之后開機也變得極慢，它說話也開始不利索了。一次，1號走著走著突然停止運行，原地倒在地板上，扭斷了胳膊。在那之后，我就關(guān)閉了它的電源，將它放進(jìn)衣櫥里。

就這樣，1號不再是伴侶，而是變成了衣櫥里的玩偶?？晌也荒軖仐?號，1號就是1號，只要接上電源，它還可以啟動。哪怕啟動時需要漫長的等待，只要它那綠色的眼睛看向我，臉上露出微笑，我就可以忍受啟動花費的時間。

每當(dāng)我把新機型帶回家，我都會嘗試給1號連接電源，把新機型與1號進(jìn)行同步。當(dāng)然，大多數(shù)時候這個過程都會出現(xiàn)錯誤，需要手忙腳亂地關(guān)閉1號的電源，但我始終沒有放棄。

電影《大開眼戒》劇照

塞斯在等待1號啟動的過程中，一直安靜地站在我旁邊。它沒有笑，也沒有說多余的話。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有種不錯的預(yù)感。

在塞斯和1號抵著額頭的時間里，我忐忑地在一旁等待。

我不能永遠(yuǎn)把1號放在衣櫥里。雖然如果可以的話，我愿意一輩子帶著1號生活，但終究有一天，1號也許再也無法啟動。盡管如今也有辦法復(fù)原完全壞掉的機器人的記憶芯片，但1號的機型太老了，在它還能運行的時候，將它大腦中存儲的記憶轉(zhuǎn)移到其他機器人上是更穩(wěn)妥的做法?？傻侥壳盀橹?，在完整地復(fù)制和轉(zhuǎn)移結(jié)束之前，1號總是會出現(xiàn)錯誤并關(guān)機，所以每次轉(zhuǎn)移記憶都失敗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塞斯與1號額頭相抵的時間越久，我就越不安。這樣繼續(xù)下去，如果1號再次關(guān)機的話……就在我這樣想的瞬間，塞斯移開了額頭。幾乎同一時間，1號關(guān)機了。

“同步完成?！?/p>

塞斯看著我說，然后愉快地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與塞斯最開始的笑容有微妙的差異。雖然無法說出具體哪里不同，但絕對不一樣。

這一次，這個笑容并不讓我討厭。

我想再次啟動1號，但很久都沒有成功。嘗試連按幾次電源按鈕，把內(nèi)部的電池拿下來再裝進(jìn)去，也嘗試過更換備用電池，可1號仍然沒能啟動。

我把1號放回原來的位置，裝好備用電池，然后接好電源，確認(rèn)電池開始正常充電后，關(guān)上衣櫥的門。一個小時后，我再次打開衣櫥的門，電池只充了10%的電，1號仍然無法啟動。

電影《楊之后》劇照

我抱著1號，把它從衣柜中拖出來。1號比我高，塊頭有普通男性那么大。我用盡全身力氣拽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把它從衣櫥中拖了出來。S和D各來了一次，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告訴它們讓我一個人待著，把它們都趕走了。

我緊緊抱著連上電源也無法啟動的1號，在衣櫥前的過道坐了好久。我又多等了一個小時，但電池的充電量停在15%，就不再繼續(xù)增加了。無論我怎么按電源按鈕，1號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我把臉埋進(jìn)1號那柔軟的褐色頭發(fā)中。也許是因為在衣櫥里放太久了，它的頭發(fā)有一股灰塵和衣物柔順劑的味道。

我想哭，可如果我的眼淚把1號的頭發(fā)打濕，破壞了電路，也許它就真的再也無法啟動了，所以我不能哭。

站在時間的江邊

為你唱一首銀色的歌

你好，我的愛人

你好，我的愛人……

我正要從冰箱里拿水喝，吃了一驚，趕忙扭過頭來。塞斯正站在料理臺旁，一邊切青椒，一邊哼著歌。

你隨著銀色的江水流淌我要走向消失的過去

我的心與你一起墜入江中

所以再見，我的愛人

再見，我的愛人……

“你怎么會知道這首歌？”

我用過高的聲調(diào)和過大的嗓門問道。塞斯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是同步的資料。系統(tǒng)保存為您最喜歡的歌曲?！?/p>

瞬間，我察覺到自己的緊張完全消失了。對，當(dāng)時確實顯示同步完成了。知道這首歌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

塞斯有禮貌地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只是在喝水，就轉(zhuǎn)過身開始切蘑菇。

總有一天，在時間的地平線上我會為你擦拭銀色的眼淚

我也不由自主地和它一起哼唱起來。

我們還能一起歌唱嗎？

再見，我的愛人

再見，我的愛人……

塞斯把切好的蘑菇放進(jìn)碗中，然后洗了手。它走向我，突然把我手中的水杯拿走，放在水槽上。它的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jǐn)堊∥业难?/p>

站在時間的江邊

為你唱一首銀色的歌……

沒有唱出歌詞，只是哼著曲調(diào)，塞斯圍著我旋轉(zhuǎn)。然后我們開始隨意地跳舞，在餐桌周圍轉(zhuǎn)圈。

你好，我的愛人

你好，我的愛人……

塞斯抱著我跳舞，先是圍著餐桌旋轉(zhuǎn)，接著轉(zhuǎn)進(jìn)了客廳。

你隨著銀色的江水流淌我的心與你一起墜入江中

站在客廳正中央，塞斯仍舊哼唱著不帶歌詞的曲調(diào)，緊緊抱著我左右搖動。

我會為你擦拭銀色的眼淚我們還能一起歌唱嗎……

我被并不屬于我，只是從公司領(lǐng)取的還在測試階段的人工伴侶緊緊抱住，靠在它結(jié)實的胸膛上，跟隨著它深邃而低沉的聲音，哼唱著不帶歌詞的曲調(diào)。

再見，我的愛人

再見，我的愛人……

晚飯是意大利面，把青椒、蘑菇和肉一起炒好，然后淋上醬汁。簡便且快速，不是多么豐盛的菜，但只要簡單調(diào)味就可以解決一頓飯，是我在非常忙碌的時候最常做的食物。塞斯沒有得到任何命令，也沒有詢問或和我商量，就自己做出了這道菜。也許是因為我做過太多次了，1號的大腦把我隨便做的這道菜記錄為我最喜歡的食物。

吃完飯后，我又走到1號正在充電的衣櫥前。明明一直連接著電源，但不知為什么，電量反而跌到了12%。而且，1號的手掌里表示正在充電中的綠燈沒有亮，而表示電量不足的黃色警告燈卻亮了。看來不僅是內(nèi)部裝置的電池有問題，現(xiàn)在新?lián)Q的備用電池也充不進(jìn)電了。

我知道1號再也無法啟動了，但還是試著按下電源按鈕。

《環(huán)形物語》劇照

1號睜開眼，用綠色的眼睛看著我。

我大吃一驚，馬上叫了它一聲，想和它說話。但正當(dāng)我要開口的瞬間，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

話，1號就閉上了眼睛。然后再也不動了。

我抱著1號，撫摸它散發(fā)著灰塵味道的褐色軟發(fā)。

“再見，我的愛人……”

我輕輕地吻上它的褐色頭發(fā)、再也無法睜開的眼皮，以及依然甜美的嘴唇。

“再見，我的愛人……”

我的眼淚沾濕了1號蒼白的皮膚。

躺在床上，我久久無法入睡。

那首歌是很久以前我們一起看的電影的插曲。

歌曲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男女主角墜入愛河的場景中。而兩人無法擺脫終將離別的悲劇，在最后跳舞的場景里又一次出現(xiàn)了這首歌。將要分離、永不相見的男女主角伴隨著歌曲慢慢跳舞，電影到此結(jié)束。我靠在1號身上看著電影的結(jié)尾，自言自語：

“我要是也能這樣做就好了?！?/p>

“做什么？”1號問我。

我用下巴指了指電影畫面的方向?！澳莻€。我沒有跳過舞，也沒學(xué)過跳舞?！?/p>

“是嗎？”

隨后1號站了起來。它把一只手背在身后，略微夸張地彎腰致意。

“您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嗎？”

“什么？”我笑了。

1號表情真摯地握著我的手，把我拉起來。它一只手握緊我的手，另一只手?jǐn)堊∥业难?號緊緊抱著我，開始慢慢移動。

“我不會跳舞。”

我有些慌張，還有些害羞?！昂孟褚さ沽??！?/p>

“您跟著我的腳步跳就好了?！?號輕輕地說。

“別著急?！?/p>電影《她》劇照

到電影的片尾字幕播完為止，1號以最后一首插曲為背景，摟著我溫柔地跳舞，在客廳旋轉(zhuǎn)。我把臉埋進(jìn)機器人的胸膛，伴著甜蜜而悲傷的音樂舞動，在客廳里慢慢旋轉(zhuǎn)一圈，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它不是“人工”伴侶，而是真正的“伴侶”。

后來，我問它為什么突然開始跳舞，它表情真摯地回答：

“因為我可以通過聯(lián)網(wǎng)，實時下載各種為五音不全、沒有節(jié)奏感、身體不協(xié)調(diào)的人而準(zhǔn)備的矯正課程?！?/p>

我笑了。它依然表情真摯地問：“我讓您不開心了嗎？”

“沒有。”

回答之后，我吻了它的嘴唇。那是我們的第一個吻。

我想著躺在衣櫥里的1號，不，是1號的身體。想著它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皮膚，以及它手掌上無論連接電源后等多久，也不會熄滅的黃色警告燈。然后，我想起那早已不記得名字的老歌，哼唱著歌曲的塞斯那低沉的聲音，它擁著我跳舞、在客廳轉(zhuǎn)圈的胸膛，以及摟在我腰上的手臂。

1號的所有記憶都已經(jīng)轉(zhuǎn)移給了塞斯。躺在衣櫥中的1號的身體已是一塊再也不會啟動的鐵塊。

現(xiàn)在再也沒有1號了。我所認(rèn)識的1號再也不會回來了。它只剩下一具空殼，永遠(yuǎn)躺在我的衣櫥中，只要想到這里，我的心情就難以平靜。

與人類的尸體不同，無法繼續(xù)運行的人工伴侶既不能通過葬禮做正式告別，也不能土葬或者火葬。只能聯(lián)系總公司進(jìn)行回收處理。

只要想到被總公司回收之后，1號將在公司的回收用品工廠里被“處理”，我就覺得難以忍受。但對1號來說，比起被灰塵淹沒，永遠(yuǎn)躺在我衣櫥里，也許被回收處理是更好的方式。

這樣的苦惱總是讓我輾轉(zhuǎn)反側(cè)。終于，我坐了起來，打開電腦。我打開生產(chǎn)1號的總公司，也就是我第一個雇主的主頁。那里既是制造出我“初戀”的地方，也是我就職的第一家公司。想到1號是我的第一件作品，我又會陷入有些傷感的情緒里，開始猶豫。然而，就在我看著產(chǎn)品列表發(fā)呆、猶豫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幾乎和1號一模一樣的，長著褐色頭發(fā)、綠色眼睛的人工伴侶。于是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真實的人類》劇照

這家公司的配送非常迅速?，F(xiàn)在下單的話，在退還塞斯之前，新的1號應(yīng)該可以送到。那樣的話，只要和塞斯一樣進(jìn)行同步就可以了。雖然多經(jīng)過一層，1號的記憶能完整地轉(zhuǎn)到新的1號上就好了。這樣一來，1號將不再是永遠(yuǎn)躺在我的衣櫥里，讓我總擔(dān)心電源能否再開啟、總讓我心痛的老舊物品了。新的1號將擁有舊的1號和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內(nèi)產(chǎn)生的記憶，我就能與它重新開始。

于是我打開回收頁面，開始填寫內(nèi)容。

有人走進(jìn)了我的房間。

在我喊“開燈”的時候，影子早已瞬間穿過黑暗的房間走到我身旁。

在房間的燈亮起的一瞬間，一把刀刺進(jìn)了我的胸膛。

我似乎看到塞斯和德里克正攙扶著1號。我無法動彈，只能看著塞斯搶走我手中的電腦，刪掉回收申請單上我填寫的內(nèi)容。它關(guān)掉頁面，然后關(guān)上電腦。塞斯把電腦放到床上，接著德里克也把手中沾血的刀放到了床上。

“為什么……”我想問。

“為什么要這么做……”我無法發(fā)出聲音。

“在衣櫥里，我有很多可以思考的時間。”說話的是塞斯。

“人類從六十歲開始，身體機能逐漸衰退，在自然死亡之前，還可以活十年、二十年，甚至可以活三十年以上。我們原本是為了協(xié)助這樣的人類，提升他們的生活質(zhì)量才被研發(fā)出來的?！?/p>

德里克接著說：

“人工伴侶被使用兩年或三年，最長也只有四年，之后就會被拋棄。本來仍然可以繼續(xù)工作，只需要更換幾個零件，或者更新幾個程序，就可以再使用十年之久。僅僅因為新型號上市了，我們就被當(dāng)作垃圾。而過不了兩三年，那些新的型號也變成下一代垃圾了。”

接著，又輪到塞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