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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風景的人,更是中國文學的風景

2022-12-21 15:22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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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11日下午,“我們時代的文學生活和批評家”——《批評的返場》新書分享會在南京先鋒書店舉行。幾位嘉賓聊得精彩且風趣,讀者把活動區(qū)圍了好幾層,有些沒座位的就站著,到活動結束也沒有走。

現(xiàn)將這場精彩活動部分還原如下:

因為看風景而變成風景的人

何同彬:

這是一個遲到了的活動,那天活動的微信推文發(fā)出來的時候,我還在底下評論調侃,說是衣錦還鄉(xiāng)正當其時。本來這個活動安排是在今年3月份,那個時候第八屆魯迅文學獎該沒有開始評獎。我估計那個時候我們做這個活動可能是另外一種感覺和形態(tài)。不過今天的感覺更好,今天的活動算是一個總結大會。

畢飛宇

畢飛宇:

雖然不是我的活動,我還是要歡迎各位朋友。今天我們?yōu)榱撕纹?,為了文學而來,首先向大家致敬。

今天一來我就想起了這樣的詩,很貼切的兩句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何平就是一個在橋上看風景的人,因為他看得很專注,看得很有效,因為他擁有鑒別的能力,他具有非同尋常的判斷能力,尤其是他擁有命名的勇氣,最后他成了風景的一個部分。

當然,我們也可以進行文學史的總結。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中國的文學出現(xiàn)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是我們許許多多的從業(yè)人員在文藝美學方面花了巨大的功夫,在文學史方面花了巨大的功夫,卻把一個最為生動的最為可愛的一個,家里面最小女兒般可愛的東西,那個叫文學現(xiàn)場的東西,給搞丟了。我們曾經(jīng)有過。

但在我們江蘇,在我們南京,在我們南京師范大學,出了一個教授,出了一個學者,這個學者叫何平。他的專業(yè)是文學史,他擁有非常好的文藝美學的素養(yǎng),他對現(xiàn)代文學、當代文學了然于胸。然而他決定干一個事情,花最大的力量關注中國當代文學的現(xiàn)場。他非常清楚中國當代文學的現(xiàn)場曾經(jīng)被關注過,他更清楚這個現(xiàn)場現(xiàn)在被忽略了,所以他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作為一個寫作的人,我首先要對這樣的行為,對于這樣的批評家做出這樣的選擇,表達我的敬意。何平到底是什么人?一開始我就講了是一個批評家,是一個教授,在此刻都不對。何平是一個什么人?是一個因為看風景而變成風景的那樣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長得也不帥,但是他懂得了通向帥的道路。

深入現(xiàn)場包含著非常復雜艱苦的勞動

但漢松

但漢松:

我想作為開場還是接著畢老師這個話題,來說“何平是誰”。他是需要被反復辨識的一個文學批評的行動者。在朋友圈里面他就很謙虛地說,他在先鋒書店做了三十多次活動,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的書做活動。有人在下面評論這是他第一次當新郎,因為他之前的身份都是伴郎。如果說他是伴郎的話,我覺得他是最佳伴郎,他是先鋒書店一個重要的存在者,重要的一個駐場的評論人、拉拉隊隊長。你很難想象,如果先鋒書店這二十年沒有何平,它可能是不完整的。

后來我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何平會經(jīng)常來到先鋒書店為書的推廣去站臺,去做推手,去做嘉賓?當然他的口才,他的背景這些都很重要,但是南京一定還有比他資歷更好,比他背景更強的,為什么每次都是何平?其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比較好約。(笑)

就是他會有求必應,他對這樣的邀請往往不會拒絕。為什么不會拒絕呢?是因為何平把他每次在先鋒書店的這樣一次登臺都視為一次文學批評的返場,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

我在讀這本書時的私人感受是什么呢?就是和何平認識的作者太多了,我覺得至少有500到1000人。他真的是對于中國的現(xiàn)當代文學做了一個全景式的掃描,而且他不僅僅是泛泛地去提這些作家。他經(jīng)常會講說“我和某一位作家在聊天時,我和某一個作家在說話時、寫信時……”,你知道這背后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他把那些可以用來進行論文發(fā)表,進行學術生產(chǎn),以及積累更多自己作為一個學者的“社會資本”的時間,花去讀那些我不能叫來路不明,但至少是兇吉未卜的、稚嫩的作品。他去讀它們,甚至去見這些作者跟他們交談,甚至可能會跟沒有發(fā)表作品的作者去深夜長談,他去談這個作品是好還是不好,如果不好怎么把它變得更好。這樣一個想在文學中找到自己身份的年輕人,將他們的目光、信心投向了何平教授,這是一個特別特別耗費心力的事情。

我們剛才一直在講現(xiàn)場,這樣的一個現(xiàn)場是包含著非常復雜的艱苦勞動的。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何平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和畢飛宇老師聊天或者是和蘇童老師聊天上,這里面的價值,可以產(chǎn)生很多中國當代作家訪談錄,或者說做出一個國家重大社科項目。你會發(fā)現(xiàn)和這樣的已經(jīng)經(jīng)典化的作家聊天,跟他們建立社會的關系網(wǎng),是有確定的價值。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這本書里面有很多提到的名字其實至今依然沒有太多的名氣,他去和這樣的一些作者聊天,去閱讀他們的作品,去深入地評論他們的作品,這個性價比到底有多高?這里面的風險有多大?其實這絕對不會是每一個學者都愿意去做的事情。作為一個同樣的文學評論者,作為一個偶爾也會有文學青年把他們的作品拿給我看的一個讀者,我覺得何平老師真的是在文學批評的公共性上付出了他非常非常令人驚嘆的努力。

文學中存在一個沒有被規(guī)范的隱秘江湖

何平

何平:

以前坐在何同彬老師的這個位子上面可以不緊張,因為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今天體驗下來,還是坐在旁觀者的位子舒適度比較高。

剛才兩位都說得特別好,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其實我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并不知道我在做這樣一件事。就這本書而言,今天我肯定是要借此機會要感謝這本書最早的促成者,我的飛宇兄長。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講,這是我的第一本評論集。從我個人角度編纂的評論集,這是第一本。

我的做法相當于在人間做批評。可以在圖書館,在街道,在先鋒書店,在所有有文學性的地方。不只是說有文學的地方,甚至是文學能彌漫到的地方,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都是我的一個文學現(xiàn)場。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肯定會經(jīng)歷那些來歷不明的作家如何讓他們到光亮處來的問題。但我們這也是一廂情愿的,人家或許是不愿意到你的光亮處來的,所以我們也是一種想當然的居高臨下的想法。

現(xiàn)場觀眾

很多的時候,批評家理直氣壯地在說中國的當代文學同質化傾向特別厲害,中國的青年作家同質化特別厲害。這個同質化是怎么出現(xiàn)的?因為這些寫作者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幾道工序的篩選,比如說期刊的工序、批評家的工序、大眾傳媒的工序等等,這些工序篩過來了,當然我們最后看到的就是同質化的一個面目了。

但是我們的文學,只要你往前走、往前走,越過大眾傳媒,越過批評家,越過文學期刊,你可以發(fā)現(xiàn)一個隱秘的、生動的,一個野性的、野蠻的、橫沖直撞的沒有被我們規(guī)范化的那樣一個隱秘的江湖。而一旦你縱身一躍投身江湖,你能感覺到一種身心放松的自由。

我當然也做課題,但是在這樣一個過程當中,我把我的文學批評當成縱身一躍、投入江湖的身心放縱,獲得文學自由的那樣一刻。所以我并沒有感覺到我在浪費時間,也沒有感覺到有多么的悲催,更不需要為這件事情去賣慘。也不要說我去主持了《花城》的欄目,就少寫了幾篇文學評論、少做了幾個文學研究。如果我要去寫一篇發(fā)表在權威期刊的論文,我要花很多的時間才能完成,以我今年54歲的“高齡”,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折騰呢?所以基于這樣一種心思,我選擇了這樣的一種方式而已。從這個角度上來講,我其實感覺到一種愉悅。

在去中心化的現(xiàn)場進行“厚描”

何同彬

何同彬:

作為一個文學期刊的編輯,我經(jīng)常看到給我投稿的人,寫現(xiàn)場批評的作品,很多說法、斷言是不成立的。比如說他看到一個其實在青年作家里相對比較平庸的作家,他就驚呼還有人這樣寫小說。要是何老師看到這樣的文章會說,我能數(shù)出三十個這樣寫小說的作者。這就是在現(xiàn)場和不在現(xiàn)場的區(qū)別。

但漢松:

我覺得何平很像是一個人類學工作者。我很喜歡一個人類學的詞叫“厚描”。什么叫“厚描”呢,就是你的寫作不再帶有一種非常有概念的先設,有一種結論性的評判,一種絕對的言說,而更多地是以一種相對來說超然的中立的方式去描繪人類學的田野。

我讀這本書一個特別真實的感受,何平雖然提到非常非常多的作品,包括從唐家三少到陳楸帆這樣的科幻作家,到一些音樂人,再到一些傳統(tǒng)意義上的像雙雪濤這樣的作家,但你會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一個特別明確的價值觀,這個是很重要的。他并不試圖在這個文學的去中心化的現(xiàn)場去說哪一種文學是更有價值的,哪一種文學引領的方向是對的。他更多地是為我們恢復一種全景的現(xiàn)場的掃描,但是他不去給出一個診斷。我想也許他想診斷,但是現(xiàn)在大家已經(jīng)不接受診斷了。這樣的話,這種謙卑感,這樣一種人類學家兢兢業(yè)業(yè)的田野觀,這是我們認真去閱讀這本書才能夠感受到的。

“何平”為什么珍貴?

現(xiàn)場嘉賓

畢飛宇:

我覺得說了半天,我們還沒有說一個最實際的問題,就是何平對于我們江蘇,何平對于我們南京文學的意義。何平是唯一的,其他人都不是。比方說寫小說的,除了我,還有蘇童、葉兆言等在那兒。而何平是唯一的。這就是牽涉到剛才我說到那個文壇的問題,同彬用了一個詞叫“江湖”。

江湖是一個非常松的東西。這里我想引進一個不那么好的概念,叫碼頭。在座的朋友可能不那么清楚,在文學江湖里,我們江蘇是一個特別大的碼頭,尤其是南京,南京是一個非常非常要緊的文學的大碼頭,這里有許許多多高質量的讀者。

當然,我們不可否認,它也是一個文學圖書的巨大的市場。你說一個作家沒來過南京,這個是可能的,你說一個作家出了一本新書不到南京來,這個是可疑的。用漢語寫作的這群人辛辛苦苦寫了一本書,這本書出來之后,對他們來說,南京可能不是首選,卻是必選,必須得來的。來了以后在南京這個地方,就必須要有一個人與這個文學現(xiàn)象,與這個作家,與這本書互動。那么,我的問題是,除了何平以外,還有誰能做這件事?沒有。

你說你找誰?一個在文學能力、社會能力、社會的黏合能力、媒體的形象、公眾的接受各方面都有所建樹的人,你去找,你會發(fā)現(xiàn),何平是唯一的。所以何平對我們來講非常珍貴。

原標題:《他是看風景的人,更是中國文學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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