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的“中央帳篷”

“你要去蒙古？去蒙古不用開通國際漫游啊，你是去包頭還是呼市呢？”和我一起去蒙古的一個朋友，在出國前給中國聯(lián)通打電話，要求開通國際漫游，結果客服在電話里和他進行了一番地理的辯論。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是張庫大道的終點，但這個國家如今已是我們“最熟悉的陌生人”。對于這個和我們有著最長邊境線（全長4677公里）的鄰國，我們一直知之甚少，在一般人腦海里要比朝鮮還神秘。在我去烏蘭巴托的飛機上，鄰座的旅蒙商人也告訴我，說他在那邊兩三年，也很少見到去蒙古的游客。

從烏蘭巴托的成吉思汗機場中出來時，就能感受到刺骨的涼意——而此時北京還是金秋時節(jié)。蒙古高原上的這座城市，是全球最寒冷的首都，冬季氣溫長期在零下40度。蒙古人就在這樣的苦寒之地發(fā)源，憑借粗獷狂野的游牧文化征服了世界。機場的停車場上佇立著一幅巨大的成吉思汗畫像，一下子把人拉到了歷史的回憶之中。從13世紀起，成吉思汗及其后裔陸續(xù)征服了當時人類已知大陸4/5的疆域，而草原帝國的中心并不在烏蘭巴托，而是其西南380公里的哈拉和林。忽必烈遷都元大都（北京）后，哈拉和林逐漸衰退。而當清代把漠北蒙古（今蒙古國）納入版圖后，這里的行政中心一直在烏里雅蘇臺。而烏蘭巴托之所以能登上歷史舞臺，并逐漸走向舞臺中央，則全歸功于中俄茶葉貿(mào)易。

烏蘭巴托始建于1639年，原為蒙古喀爾喀部最大的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駐地，被稱為“敖爾告”（宮殿、宮邸之意）。但敖爾告沒有固定地點，在草原上逐水草游牧。隨著俄國哥薩克在蒙古北邊建立起上烏金斯克（烏蘭烏德），中俄之間的貿(mào)易通道逐漸開始延伸到了今烏蘭巴托所在地附近?？滴跄觊g（1720年），清廷批準中俄商人于此互市，這里逐漸有了城市的雛形。

1778年，乾隆降旨喀爾喀蒙古領袖在北京到恰克圖商路上的駐地設立城防，取名庫倫。庫倫直譯為“中央帳篷”，意為營地，汗、王公和喇嘛在草原上所居之地都稱為“庫倫”?？柨γ晒诺淖诮填I袖哲布尊丹巴的駐地，則被尊稱為大庫倫（即烏蘭巴托）。建城后，庫倫逐漸成為漠北地區(qū)最大的城市和商業(yè)和宗教中心。相比于政治和軍事中心的烏里雅蘇臺，庫倫憑借商業(yè)貿(mào)易的力量，實現(xiàn)了城市更為快速的發(fā)展，并后來居上。1911年末，蒙古最后一代宗教領袖八世哲布尊丹巴（博格達汗）宣布外蒙古獨立，并定都庫倫。接著在1924年，蘇聯(lián)和蒙古人民黨推翻了蒙古王公和活佛的統(tǒng)治，建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國，并將“庫倫”改名為“烏蘭巴托”，意為“紅色英雄城”。

烏蘭巴托的興起及其對烏里雅蘇臺的取代，象征著中國與俄國數(shù)個世紀的貿(mào)易聯(lián)系對蒙古的城鎮(zhèn)體系結構的改變。商業(yè)的力量最終壓倒了軍事和宗教的力量，在茫茫草原上塑造了這樣一座龐然大物般的城市。

在城市空間結構上，庫倫城是以哲布尊丹巴的“黃宮”為中心發(fā)展起來的。這座寺院兼宮殿的建筑，是哲布尊丹巴活佛的駐錫之地。在蒙古國獨立后，黃宮一開始是作為還俗喇嘛的職業(yè)培訓學校。隨后革命黨人將其拆除，并在原址上蓋起了蘇聯(lián)建筑風格的政府宮，皇宮前的大廣場也被改為“蘇赫巴托爾廣場”，以紀念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開國領袖蘇赫巴托爾。而如今，這個廣場又被改名為了成吉思汗廣場，是整個城市的中心，廣場四周有國家大呼拉爾、國家古典藝術劇院、中央文化宮、烏蘭巴托市政府、中央郵局等重要建筑。這些建筑多為前聯(lián)式的建筑，威嚴莊重，漫步廣場上，仿佛穿越時空來到了一個蘇聯(lián)城市。

客居他鄉(xiāng)的旅蒙商

在清代，隨著庫倫城規(guī)模的不斷擴大，中國商人紛紛沿著張庫大道北上，來到漠北的庫倫住下，進行貿(mào)易經(jīng)營。在十九世紀初，在庫倫的中國商人離開了喇嘛廟區(qū)域，到了城東建立了單獨的貿(mào)易市鎮(zhèn)，叫做“買賣城”。買賣城是中俄商道上重要的囤積貨物之地，在貿(mào)易高峰時期，每年有幾十萬只駱駝往來于庫倫與張家口之間。即使是中蘇斷交、商道開始沒落的1929年，從恰克圖和庫倫出發(fā)到張家口的駱駝仍有18萬頭。當時的商人往往以張家口的商號為總號，在庫倫設立分號，經(jīng)營蒙古地區(qū)的毛皮采購，以及匯兌、貸款等金融業(yè)務。到了民國初年，庫倫的旅蒙商人達10萬之眾。清朝規(guī)定口外商人不得帶家眷前往蒙地，不少商人和伙計在這里娶了蒙古女子，有些扎根于此，繁衍生息。

爾后，隨著蒙古國的獨立，以及國民政府隨后和蘇聯(lián)的斷交，當時在庫倫、恰克圖經(jīng)商的400余家中國商號悉數(shù)被蒙蘇沒收。張庫大道沿線的政治環(huán)境日益惡化，商貿(mào)往來迅速凋零。大批中國商人回國，留下的少數(shù)人也融入了本地人之中，買賣城不復存在。民國時曾任甘肅教育廳廳長的馬鶴天，在《內(nèi)外蒙古考察日記》中記錄了他在1927年訪問庫倫時，對人去樓空的東營子的見聞：“據(jù)說從前漢商幾千家，約六七萬人。自陳毅（北洋政府官員，于庫倫擔任辦事大員，筆者注）敗走以后，被槍彈打死的約二千人，移到西庫倫的幾千人，余都回國。我們在街上游覽，看見街道整齊，商號云連，想見當年的繁盛，但現(xiàn)在都成廢屋，空無人居?！?/p>

在1964年，蒙古總理澤登巴爾親蘇反華，將留下的中國人大批驅(qū)逐出境，并接管他們的土地。旅蒙商的后裔也四散入本地人之中。只有個別華商后裔聚居在一個叫“召艾勒”的街道，蒙語意為“一百戶”，當?shù)厝A僑稱其為“陽原街”。陽原街，類似于唐人街，是以河北陽原命名，因為當年此處有大量張家口陽原縣的客商。在烏蘭巴托城郊西北，有一片叫叫“七十層”的山坡，至今仍殘留有許多華人墓地。墓碑大多是清末民初所立，上面刻著著陽原、陽泉、懷安、蔚縣等字樣，記錄著當年那批經(jīng)張庫大道旅蒙的商人的家鄉(xiāng)。

作為茶葉之路上的商業(yè)和宗教雙重中心，俄國人、中國人于此相聚。俄國有學者從地理學上把庫倫作為中國到俄國商貿(mào)線的中點。他們認為庫倫以南多為草原和沙漠，適合駝隊運輸；庫倫以北，森林和山脈越來越多，適合牛馬運輸。因此俄國把這里作為戰(zhàn)略要地，從十九世紀起就派哥薩克士兵于此建立軍事基地，并在日后積極扶持外蒙古獨立。

“最熟悉的陌生人”

隨著張庫大道的衰敗和華商的離去，茶葉之路的元素在這里也湮滅在了歷史長河之中。蒙古于上世紀初從中國獨立出去后，全面投向蘇聯(lián)的懷抱，從制度到文化全盤俄化，被稱為“蘇聯(lián)的第十六個共和國”。他們不僅用俄語字母改造了蒙古文，并且大量的俄語進入他們的語言。因為中蘇交惡，蒙古一直與我國極少交流。在1990年蘇東劇變之后，蒙古又向歐美伸出了雙臂，迅速西化。長期的隔閡，導致蒙古和我國文化漸行漸遠。

在茶葉之路最繁忙的時代，蒙古人認為世界很簡單：俄國人在一邊，中國人在另一邊，而他們處在世界的中心。但經(jīng)過了大半個世紀的蘇俄的控制后，蒙古國人已經(jīng)形成了向北張望的視角。我們在當?shù)氐南驅(qū)М厾柛昧骼挠⑹接⒄Z對我們說，他們覺得和俄國的蒙古人（布里亞特人）更為親近。因為他們雙方的文字、文化和各種制度更為一致，例如他們的火車均為寬軌。我們問他去過中國沒有，這個號稱走遍世界的人略帶羞澀地說：只去過北京，是在機場轉(zhuǎn)機。

漫步在烏蘭巴托市區(qū)，強烈的陌生感撲面而來。大街上沒有一個漢字，我們印象中蝌蚪狀的蒙古文也幾乎沒有，引入眼簾的都是像俄語一樣、用西里爾字母拼寫的蒙古文。與我們同行的一個內(nèi)蒙的蒙古族朋友，也看得暈頭轉(zhuǎn)向。近些年，越來越多的韓文出現(xiàn)在街頭。韓國借助和蒙古同為阿爾泰語系的關聯(lián)，加強與其經(jīng)貿(mào)和文化往來。而韓國游客也成群結隊地出現(xiàn)在烏蘭巴托街頭。

在西方，蒙古人被稱為最不像亞洲人的亞洲人。粗獷的游牧文化，再加上近現(xiàn)代蘇俄的熏陶，讓他們神情舉止、舉手投足，都頗似西方人。他們外向、直率，完全沒有東亞國家的內(nèi)向和拘謹。長期的俄化和最近的西化，讓這座城市也足夠魔幻：大量的蘇式建筑和紀念碑，讓人穿越到歷史深處。而前些年因采礦業(yè)帶來了經(jīng)濟爆發(fā)式的增長后，大量現(xiàn)代建筑和奢侈品店涌現(xiàn)在街頭。路上的女士們都是歐美范的打扮，穿著俄國的皮草和靴子。飯店里的顧客們，嫻熟地用著刀叉，把牛羊肉從骨頭上剃得干凈。電視屏幕上放著美國的MTV，以及被譽為亞洲最潮的蒙古說唱。入夜后，這里并沒有《烏蘭巴托的夜》那首歌的歌詞里唱得那么寧靜。草原新貴們開啟了歐美范的夜生活，讓這座城市燈火通明。

烏蘭巴托海拔較高，位于一個小山谷中。清代姚明輝的《蒙古志》中也提到：“至于庫倫，地勢又高，達四千二百尺，山巒重疊，道路狹隘?！背鞘斜蝗荷江h(huán)繞，也造成了空氣污染的問題。如今大量的私家車取代了馬匹，在擁堵的道路上排放尾氣。集中供暖設施不足，棚戶區(qū)基本上都是燒柴火取暖。每年冬天，這里都會因為通風不暢而空氣污染爆表。烏蘭巴托因此連續(xù)多年被世衛(wèi)組織評為世界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城市。

不過在天氣好的時候，到城市南部的翟山上，可以俯瞰全城。放眼望去，各種風格的建筑混搭在一起，倒也展現(xiàn)出一種色彩斑斕的美?，F(xiàn)代化的公寓樓與傳統(tǒng)宅院交錯出現(xiàn)，蘇聯(lián)式街坊型住宅旁就是歐式的高檔別墅。城市郊區(qū)皆是在山坡蔓延鋪開的棚戶區(qū)，大量的蒙古包點綴其間。烏蘭巴托聚集了蒙古國一半的人口，而其中又有一半在這些棚戶區(qū)中。這個快速發(fā)展的國度，城市化的速度令人眩目。

這是一個極度二元分化的國度。出了首都烏蘭巴托，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在這個人口密度全球最低的國度，千百年來，牧民們在這里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在內(nèi)蒙古，如今的牧民們都已經(jīng)定居，住上了磚頭水泥的現(xiàn)代房屋。而在蒙古國，牧民們依然習慣住在傳統(tǒng)的蒙古包里，過著傳統(tǒng)游牧生活，遠離手機信號等現(xiàn)代文明。

我們到草原上的牧民家里住了幾天。深刻地體驗到草原生活的異常艱苦，遠在浪漫想象之外。十月初的蒙古包內(nèi)經(jīng)常能把人凍醒；食品單一，缺乏蔬果；無法洗澡，寒風中半開放的旱廁也很難適應。幾天的生活，讓人體驗到極北苦寒之地生活的堅韌度。清朝的一個叫稱篡的庫倫辦事大臣，在《蒙事隨筆》中也記錄了其在張庫大道上經(jīng)歷的艱辛草原生活：“綿綿斯道，幾不逢人。自米鹽薪水，無不咸備。百里逢井，數(shù)日不見人為常事。水味則苦咸而外，腥且臭，濁且澀，猶寶如液......五月中旬以后，至中元日，無風不異赤道。若艮地狂飆，披裘不及，則冷如隆冬?！?/p>

還好在飲食上，我們依然感受到了茶葉之路的遺產(chǎn)。在城市里的飯店和超市里，隨處可見袋泡茶。在草原上，奶茶同樣是牧民們每日生活的必需。而隨著中蒙兩國近年來經(jīng)貿(mào)往來日益密切，中國元素也逐漸出現(xiàn)在了烏蘭巴托街頭。大使館所在的北京街已經(jīng)立起了中國傳統(tǒng)的牌坊。在博格達汗宮的外面，我也看到了中國援建的文字介紹，并且這座宮殿的修繕同樣是由國內(nèi)的文保專家參與支持的。

而中國的客商也開始了新一輪的旅蒙經(jīng)營。我在來烏蘭巴托的飛機上認識的那個客商，生在云南，做生意在海南，現(xiàn)在來到蒙古國做羊肉貿(mào)易。他告訴我，這里的羊肉質(zhì)量好，又比國內(nèi)便宜很多，但是直接運輸羊不方便。他計劃在這里建一個羊肉加工廠，運輸?shù)洁嵵莸奈锪髦行?，再輻射到整個華北。

這個富有企業(yè)家精神的人給我看他手機上的照片：新建廠房的地基旁，是他自己蓋的居住的房子?！巴恋厮接校瑳]有規(guī)劃，我想蓋什么房子都行?！彼f。

我問他：“會在這里長住嗎？”

“應該會的，對我們來說，哪里有生意，哪里就是家嘛?！彼f。

或許當年旅蒙的華商們，就是憑借這樣的商業(yè)精神，行走天涯，終老異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