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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影節(jié)展映片|《本命年》:姜文曾經(jīng)只是一個觀眾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
本文不是一篇關(guān)于姜文的傳記或訪談,本文只是一篇影評。但姜文的作品里融入的個人印記實在是太深了,某種意義上他的作品就是他的人生,而這一點我們從戲里戲外的訪談也好、解讀也好,都能感受一二。
因為姜文活得明白,所以他氣場很強。
本文要聊的電影是1990年上映的由謝飛導(dǎo)演、劉恒編劇的電影《本命年》。
《本命年》的底色是劉恒的,是悲憫的、是小人物的、是逆時代的,重構(gòu)是謝飛的,是社會化的、是個人化的。但《本命年》的呈現(xiàn)是姜文的,是應(yīng)該還沒徹底明白怎么回事兒的姜文的。

姜文于1963年出生于河北唐山,十歲的時候就跟著大人們來到了北京,住在內(nèi)務(wù)府街。影片《本命年》的故事是在1988年,那會兒姜文已經(jīng)拍了《芙蓉鎮(zhèn)》和《紅高粱》,前者是姜文的處女作,更多是在謝晉導(dǎo)演的表達下完成自己的任務(wù),后者是張藝謀的成名作,電影充分運用色彩,姜文第一次彰顯了他的粗獷豪氣。
但這都不是姜文的時代。

姜文的時代要從《本命年》說起,這部電影發(fā)生的背景與他的過去是吻合的。胡同里長大的大院子弟/老北京人,“文革”一代的陽光燦爛,到了1980年代,面對光怪陸離的新世界,面對層出不窮的新事物,自己過去的世界觀忽然不對味了,就好像在父母的管教下十分乖巧的高中生突然去了大學(xu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干嘛了。
這是那一代人最明顯的特征,他們在最需要樹立世界觀和人生觀的時候,時代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站在十字路口,該如何做出抉擇?
米家山和王朔在《頑主》里給了一個方向,那些青年們用戲謔、痞性和隨波逐流來消解與抵抗新時代帶來的沖擊,他們聽任生命的騷動,游戲人生。

在《頑主》里扮演馬青的梁天就是典型的代表,他在《本命年》里同樣飾演了類似的角色,但《本命年》想要表現(xiàn)的是他的對立面——姜文扮演的李慧泉。
李慧泉是一個想在這個找不著方向的時候堅持住自己價值底線的人,這使得《本命年》有點兒像羅伯特·德尼羅的經(jīng)典電影《出租車司機》,它講述了一個從越戰(zhàn)中退伍的老兵因為找不到工作,所以在紐約開出租車為生,由于尋不到人生的方向,他開始變得憤世嫉俗、痛恨社會。
《本命年》多次表現(xiàn)出這種無根性,越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越是自己的人生有過大變化的人,就越能在影片里那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正如上文所說,謝飛導(dǎo)演盡可能保證了這部電影的現(xiàn)實性,因此并不會出現(xiàn)幻象與回憶,但影片中依然有著兩處這樣的表現(xiàn),其一是李慧泉獨自一人喝醉了酒時,模模糊糊中回到了入獄前的時候,讓觀眾和李慧泉一起重溫了他入獄的經(jīng)過。

這首發(fā)行于1987年的音樂,盡管創(chuàng)作背景是思念情人,卻很能貼合無根之人的內(nèi)心迷茫:“你問我何時歸故里,我也輕聲的問自己,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p>
編劇劉恒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無論是這部《本命年》的原著《黑的雪》,還是他后來的劇本《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和《少年天子》,盡管看起來像喜劇、正劇,但實際上劉恒所探討的依然是生的意義與死的奧秘,在劉恒的作品里有一種宿命感的意味,這種宿命感同樣貫穿在《本命年》全片中。
《本命年》的片名就是姜文提的。導(dǎo)演謝飛在后來的一次訪談里說,本來想用原著名字,劇本的開頭和結(jié)尾都是漫天大雪,但因為拍攝季節(jié)不對,始終沒有雪景,這時姜文提出不如就叫“本命年”吧,謝飛想了想覺得這名字很有宿命感,就同意了。
姜文對《本命年》的“干涉”還有很多,有一幕本來是李慧泉發(fā)火,原劇本就一個“滾”字,姜文琢磨著覺得這樣不對,不對味,于是非得在現(xiàn)場罵了一長串:“你回去告訴你媽和你爸,你哥是王八蛋,不是人養(yǎng)的,石頭眼兒蹦出來的,本來就不該活,滾!”

但新時代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新時代不需要他這樣堅持自己價值觀的人,姑娘很快就有了新歡。在這個檔口,遇到一檔子事,自然就爆發(fā)了。
沒勁。
對他來說,可能這一切都挺沒勁的。
梁天演的那個角色在片中對李慧泉說:“工作沒勁,不工作也沒勁。找對象沒勁,不找對象也沒勁。要錢沒勁,不要錢也沒勁。都沒勁?!?/p>

在這樣的一種生存狀態(tài)下,李慧泉會顯得非常的壓抑。
影片中沒有挑明的一點是,李慧泉從始至終是一個沒有過性接觸的人,這一點在劉恒原著里寫得很多,但影片沒有直接表述,而是用了幾組畫面含蓄地說了出來。
謝飛導(dǎo)演后來在接受訪談時說:“在探索如何用電影手段表現(xiàn)心理時,很重要的一個課題是如何在電彩中表現(xiàn)性心理。劉恒說現(xiàn)在許多青年沒有什么理想和精神寄托,就是追求人性最初始的食色滿足。但有些人又受陽萎性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雖有性的沖動和要求,卻愚昧地把這些正常的生理現(xiàn)象視為羞恥而自卑。他們不敢正常地去追求愛情,而是采用手淫等方式進行發(fā)泄。這種性壓抑和性扭曲,在文化層次較低的青年身上普遍存在著。李慧泉賣黃色書刊、在崔永利倒賣給他的一堆貨里揀出一條女用三角褲權(quán)彈著玩、賣貨時緊盯著兩個少女的臀部、他家小屋墻上貼著肌肉發(fā)達的男人畫片等等。影片中還有兩處隱喻地表現(xiàn)了他的手淫。一處是泉子讀方叉子信的時候,信上最后說,對了你是不是該結(jié)婚了?他微微苦笑,拿起一本健美雜志,躺到了床上。雜志封面上是兒乎赤裸的女人照片。他猛地合上雜志,拉滅燈,用被子蒙住頭,鏡頭慢慢升起,搖到火車,配上比較含蓄的床動和喘息聲。趙雅秋送他照片的那個晚上,鏡頭從掛在墻上的這張照片搖下來,他沒有性的煩惱,睡得非常安穩(wěn)。當(dāng)趙雅秋又找了個伴唱的男友送她回家的那一晚,鏡頭在飛馳的火車聲中緩緩搖下,墻上趙雅秋的照片已被衣服擋住了。泉子在床上蒙著被子輾轉(zhuǎn)反側(cè),呼吸急促,表現(xiàn)他又手淫了。”

但李慧泉畢竟是一個還有自己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的人,所以他在迷惘的同時,會顯得非常地矛盾,他只能一直壓抑著自己。
這樣的人,是不容于這個時代的。
影片的最后,他被另外的兩個青年捅了一刀,就要死了。這時謝飛用了一個長鏡頭,在鏡頭里,他逆著人群,獨自一人往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有人評價說,在洪流中只有他在逆流,孤單而錯誤。

這就是《讓子彈飛》里最后看著昔日小弟乘著火車遠去的張牧之,這就是《一步之遙》里死于民國的大清老貴族馬走日。
一個觀眾。
他自始至終是一個觀眾,他靜靜地看著人們在舞臺上唱他們的大戲。
影片最后一句話是:“一個觀眾,他走了。不是醉鬼,就是神經(jīng)病?!?/p>

之后的姜文,接拍了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在“千萬里我追尋著你,可是你卻并不在意,你不像是在我夢里,在夢里你是我的唯一”的歌聲中跑去了大洋彼岸尋找著自己的面孔。
再然后就是石破天驚的導(dǎo)演處女作《陽光燦爛的日子》。不像到了他這個年紀(jì)卻還在人生價值上擰巴的一些大導(dǎo)演,姜文早在他拍《陽光燦爛的日子》時就已經(jīng)把自己是誰想明白了,他活得透,所以他后來的幾部電影一以貫之,明白一部就能明白全部。
【展映信息】
《本命年》
導(dǎo)演:謝飛
6月19日星期二18:30-20:14 上海電影博物館
《股瘋》(評介請點擊m.nxos.com.cn/newsDetail_forward_1317675)
導(dǎo)演:李國立
6月16日星期六13:30-15:01 上海大光明電影院
6月22日星期五18:30-20:01 上海電影博物館
更多展映信息請點擊www.siff.com/app/scheduleList.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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