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9日，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大江健三郎的演講會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舉行。視覺中國 資料圖

這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之于當代的價值，始于文學卻遠不限于文學。他的作品并不多，但反映了日本社會的良知、對侵略歷史的反思和對人類和平的追求。冷戰(zhàn)結(jié)束后，日本極端民族主義情緒上揚，政治不斷走向保守化，他通過犀利的筆端和社會活動呼吁日本國民自我反省戰(zhàn)爭罪責，期冀日本與中國以及亞洲實現(xiàn)真正的和解。

近年來，日本戰(zhàn)后安保理念和防務政策發(fā)生重大轉(zhuǎn)折，大江健三郎對和平的疾呼更顯珍貴。“如何認識當前日本社會的思潮，無論是主流還是底流，戰(zhàn)后日本和平主義并沒有消失。”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所長楊伯江在近日舉辦的“大江健三郎和平主義思想及當代價值”座談會上對澎湃新聞（m.nxos.com.cn）表示，讓人擔憂的是日本一些制度上的因素，比如“沉默的大多數(shù)”在什么情況下能對國家的戰(zhàn)略和實際政策產(chǎn)生實質(zhì)性的影響和牽制。

2023年3月22日，“大江健三郎和平主義思想及其當代價值”座談會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召開。 澎湃新聞記者 陳沁涵 圖

十多年前，大江健三郎曾說，不論什么職業(yè)，作為最基本的人都應該心懷敬畏，但是一些政治家卻說著莫名其妙的大話，即使說的話沒有實現(xiàn)，他們也不會被追究責任，而在瑣碎現(xiàn)實中痛苦的弱者卻無法得到任何幫助。“與社會弱勢群體共存”成為大江文學的主題之一，這一點也體現(xiàn)在他對沖繩的關注。

2018年11月30日，日本，沖繩首里城。視覺中國 資料圖

大江健三郎自上世紀60年代多次造訪沖繩，深入調(diào)研，在《沖繩札記》中詮釋了“此”日本與“彼”沖繩之間的關系。他在中文版序中說：“論述了我一生的主題的，則是《沖繩札記》。”

二戰(zhàn)后，無論是被美國“托管”的沖繩，還是“回歸”日本本土的沖繩，一直處于困境之中，沖繩人的對外抗爭是無力的?？辞暹@一切的大江健三郎，在《沖繩札記》中反復追問：“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從他的筆下望向現(xiàn)實世界的沖繩，過往的歷史與眼前的危機挑動著日本社會的敏感神經(jīng)。

“如何成為不靠說謊去生活的日本人”

“揭露日軍的戰(zhàn)爭罪責，并向日本社會告發(fā)。我認為這是大江先生的最大貢獻?！比毡君埞却髮W教授松島泰盛對澎湃新聞說，大江多次造訪沖繩，反對在名護市邊野古建設美軍基地，在日本和平運動中發(fā)揮很大作用?，F(xiàn)在，日本右翼勢力不斷壯大，松島對這樣一位重要人物去世感到非常遺憾。

1945年的沖繩戰(zhàn)役被日本史學界公認為“日本國內(nèi)最大規(guī)模的陸上戰(zhàn)役”，大量平民被卷入戰(zhàn)爭。在1970年出版的《沖繩札記》中，大江健三郎詳細描述了當年沖繩之戰(zhàn)末期幾十萬日本軍民的集體自殺事件，收錄了不少證言，明確指出當?shù)剀娒袷瞧扔谲娏钭詺?。時任座間味島日軍指揮官的梅澤裕，及渡嘉敷島日軍指揮官赤松嘉次的弟弟赤松秀一，以上述表述不實并造成當事人名譽損害為由，于2005年7月將大江健三郎及出版社巖波書店告上法庭，要求停止出版并賠償名譽損失，并修改歷史教科書，刪除相關內(nèi)容中的“命令”“強制”字眼，以求重塑國民的歷史認識。

1945年6月7日，日本沖繩島，被俘的日本兵。視覺中國 資料圖

這場訴訟在日本國內(nèi)掀起了巨大的輿論浪潮，教科書因此做出了修改，引發(fā)沖繩11萬民眾舉行抗議集會。從日本地方法院至最高法院，“沖繩集體自決”案歷經(jīng)6年的審訊，大江健三郎最終勝訴。

松島泰勝說，針對“民眾為了天皇自愿自殺”這樣的歷史修正主義，沖繩縣民的心中充斥憤怒。大江坦承歷史事實并得到法院的承認，對于在東亞地區(qū)生活的人們的歷史記憶繼承有重大意義，這也關系到當今的在東亞地區(qū)生活的人們，決不允許日本帝國主義的策動。審判結(jié)果對今后追究日本政府的戰(zhàn)爭責任問題也做出了貢獻。

然而，日本文部科學省并未因判決結(jié)果撤回修改教科書內(nèi)容的決定，有關“沖繩集體自決”的記載刪除了“日軍強制性命令”的文字，對外解釋稱“尚不清楚是否所有的集體自殺都是軍方下令”，故學生有誤讀的風險。

1945年，日本沖繩島，一名美軍士兵將自己的軍糧分享給兩名當?shù)貎和?。視覺中國 資料圖

圍繞沖繩戰(zhàn)役的歷史記憶傳承，受到政治力量的牽制。日本歷史學家林博史撰文指出，2005年發(fā)起的組織“新教科書制作會”將此事視作培養(yǎng)健全歷史認識和國防認識的重大問題。教科書爭議發(fā)酵時正值安倍政府上臺，時任官房副長官下村博文曾說，“基于自虐史觀的歷史教科書要經(jīng)官邸檢查，然后進行修改。”這與安倍政府在慰安婦問題上的態(tài)度如出一轍。

日本右翼否定大江的沖繩史觀，稱之為“自虐史觀”。而這不僅關乎沖繩戰(zhàn)役的歷史，更是日本和平主義者與右翼的抗衡。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科研處處長、研究員唐永亮對澎湃新聞表示，日本右翼的看法是日本政治大國化思潮的伴生品，是對戰(zhàn)后進步史觀的一種批判。一個民族如果要發(fā)展的話，首先要建立在對自己清醒、客觀的認識基礎上，日本如果不能對自己深刻反省和正確認識，就很難和曾經(jīng)被它侵略過的亞洲人民實現(xiàn)真正和解。

1945年，沖繩島，日軍戰(zhàn)機向美國密蘇里號戰(zhàn)列艦發(fā)起自殺式襲擊。視覺中國 資料圖

“什么才是日本人？能不能變成不是那樣日本人的日本人？”大江將這種黯然的自我反省貫穿作品之中，也激發(fā)讀者的思考。在日本電子書平臺，一位日本讀者在《沖繩札記》評論區(qū)中寫道：“面對戰(zhàn)爭歷史，大江一直認為自己作為日本人難逃被譴責的境地，半個世紀后的今天，我卻還未真正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不得不感到雙重羞愧?！?/p>

大江健三郎在《沖繩札記》中文版序中說，希望日本青年能夠思考，“在日本，以及在面對亞洲、面對世界的時候，將來如何成為不靠說謊去生活的日本人?！?/p>

“同化模式”下的身份認同

“沖繩集體自決”的證言讓許多沖繩人重新審視歷史與今天的處境，沖繩語言學家和活動家比嘉光龍對澎湃新聞說，沖繩戰(zhàn)役中發(fā)生了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猶如地獄圖景。“被洗腦到這種程度，琉球人應該提倡獨立。”但遺憾的是，戰(zhàn)后接受日語教育的沖繩縣人將現(xiàn)在的一切視作理所當然。

比嘉光龍的言語透露出自己作為琉球人的身份認同，而非沖繩人或日本人。琉球從一個獨立的王國被薩摩藩入侵、被德川幕府利用、被明治政府吞并、被昭和政府欺騙，琉球人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是復雜的。

1853年5月，美國海軍準將佩里和他的軍官（右）準備進入琉球王國的政治中心——首里城堡。佩里率領艦隊前往日本，并于次年用堅船利炮打開日本國門。視覺中國 資料圖

1879年，日本強行吞并琉球王國，展開殖民統(tǒng)治，開始對琉球?qū)嵭辛恕巴逃?，即“皇民化教育”。松島泰勝回憶，1972年沖繩施政權“回歸”日本政府的那一年，他在學校經(jīng)歷了“方言牌”的懲罰（若在教室說琉球語或琉球日語方言，老師會在學生的脖子上掛上“方言札”），之后有過許多被歧視的經(jīng)歷。隨著美軍基地的存在給沖繩帶來深重的痛苦，越來越多沖繩縣民不滿日本中央政府對此地的差別性對待，轉(zhuǎn)而對琉球民族的認同感愈發(fā)強烈。

日本學者將沖繩和北海道稱為日本的“國內(nèi)殖民地”，對待這兩者采取了不同的整合模式。唐永亮表示，日本對待北海道采取“熔爐模式”，讓大量日本本土人進入北海道，與當?shù)氐陌⒁僚耍ň幷咦ⅲ菏侨毡颈狈?、俄羅斯遠東的一個原住民群體，主要聚居在北海道、庫頁島、千島群島及堪察加等地）生活在一起，以塑造新的文化類型，而對待沖繩采取的是“同化模式”：日本政府官員帶領警察、教師和一批公務員等去往沖繩，通過建立一系列制度促使琉球人放棄或改變原來的語言、生活方式和文化觀點，以本土的價值和規(guī)范塑造自己的行為。然而，真正居住在沖繩的日本本土人數(shù)量并不多，這就造成了所謂本土與沖繩心理距離的產(chǎn)生。

當?shù)貢r間2020年10月31日，日本沖繩那霸市，世界文化遺產(chǎn)首里城舉行慶典。首里城祭日期為每年的10月26日至11月4日，主要活動是舉行名為“琉球王朝繪卷行列”的化妝游行活動，模擬琉球王國接受中國冊封的儀式。視覺中國 資料圖

從文化認同的角度看，沖繩島內(nèi)的日本、中華、美國文化元素并存。因為大量美軍基地的存在，一些沖繩人對美國文化的認同感也很強，通過對美國文化的模仿、發(fā)展，他們在與本土的互動中似乎獲得了優(yōu)越感，這一點在流行音樂上就有所體現(xiàn)。

沖繩有一種代表性的搖滾樂，被稱做“沖繩搖滾”。自上世紀60年代開始，受到美國音樂文化影響的沖繩年輕人們組建搖滾樂隊，當時的沖繩搖滾樂隊Whisper成員對日媒說，“眼前的很多美國大兵不是出身特權階層，和我們一樣受到壓迫，但是他們害死了我的祖母，在同情和反感之中處于情感爆發(fā)的邊緣，搖滾樂是應對這種情緒的武器?！倍鄶?shù)沖繩本土樂隊初期主要面向美國士兵演出，比如1970年成立的硬搖滾樂隊“紫”，一開始經(jīng)常與美軍士兵一起演出，之后在日本全國走紅，去年末該樂隊的紀錄片還在日本院線上映。

當?shù)貢r間2022年5月14日，日本沖繩，民眾在美軍普天間基地和嘉手納基地周圍舉行了“和平行進”活動，呼吁減輕美軍基地給當?shù)貛淼呢摀?。視覺中國 資料圖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政府塑造琉球人國家認同的重要手段之一是憲法，大江健三郎也在《沖繩札記》中有所提及，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沖繩人對《日本國憲法》抱有一種幻想?！霸诂F(xiàn)實中沖繩得不到憲法的保護。憲法只是因為具有完備形式?看起來尚顯體?，但被棄絕的沖繩?則拒絕伸向??的本?同胞之?。”實際上，即使在憲法框架下，沖繩的權益依舊難以得到保障。

沖繩的“被犧牲”命運

《沖繩札記》的第一章節(jié)以“日本屬于沖繩”為題，對于這個悖論性命題，不同角度的理解各異。松島泰盛對此表示，沖繩原本是獨立的琉球國，具有獨特的歷史文化，從這方面來看，倒不如說“本土（日本）更多地受到琉球的影響”。

例如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入選為世界無形文化遺產(chǎn)的組踴（Kumiodori，一種舞?。?，誕生于1719年的琉球王國，當時演出舞蹈的目的是歡迎中國冊封使前來承認琉球國王登上王位。其后，組踴持續(xù)發(fā)展，成為琉球傳統(tǒng)藝能（藝術技能），并且融合了日本本土的能樂、狂言、歌舞伎，使這些文化要素有了新的表現(xiàn)形式，組踴也成為日本珍貴的文化財富。

當?shù)貢r間2022年6月4日，日本東京，沖繩傳統(tǒng)藝能——“哎薩”，在時隔3年（因新冠疫情中斷舉辦）后，再次回到池袋街頭，當天，陽光普照，天氣炎熱，來自沖繩本土及東京都內(nèi)的共9支“哎薩”舞蹈隊，在池袋大街進行表演，吸引了一早前來等候觀看的市民及游客。視覺中國 資料圖

而從歷史和安?，F(xiàn)狀來看，“日本屬于沖繩”則有另一番意味。唐永亮認為，這一方面是因為以琉球的“犧牲”換來了日本的獨立。另一方面，日本的安全實際上是以犧牲沖繩人的安全和利益為前提條件。如果美國和日本的國際戰(zhàn)略和國家戰(zhàn)略考量沒有發(fā)生根本變化，沖繩的現(xiàn)狀恐難改變。

1951年，日本與美、英等國簽訂了片面媾和條約——《舊金山和約》，實現(xiàn)了與這些國家的和解，而琉球與大東群島卻被以含糊的文字規(guī)定為“潛在的托管領土”，美國為其唯一管理國。1972年，美國將琉球的施政權給予日本，其前提是大量美軍駐扎琉球。如今，僅占日本國土0.6%的沖繩縣集中了約70%的駐日美軍基地，而且近年來美軍基地搬遷事宜再度激起沖繩當?shù)孛駪崱?/p>

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去年5月在與美國總統(tǒng)拜登的會談中確認，將把美軍普天間機場搬遷至名護市邊野古，稱此為“唯一解決方案”，并予以推進。以沖繩縣知事玉城丹尼為代表的反美軍基地派一直想方設法阻止普天間基地搬遷，不僅向日本中央政府表示抗議，玉城丹尼今年3月初還到訪華盛頓，與美國國務院和國防部官員進行會談，轉(zhuǎn)達沖繩民意，要求美方重新考慮基地搬遷方案。

當?shù)貢r間2022年9月11日，日本南部沖繩縣那霸市，現(xiàn)任沖繩縣知事玉城丹尼(中)在贏得知事選舉后跳起了傳統(tǒng)舞慶祝勝利?，F(xiàn)年62歲的玉城丹尼在9月11日的知事選舉中擊敗兩名候選人，再次當選。他反對將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普天間空軍基地從宜野灣遷至名護市邊野古。視覺中國 資料圖

然而，沖繩人的奔走抗爭陷入了絕境。日本政府不斷重復強調(diào)“唯一解決方案”的說法。按照“日本地方自治法”，涉及國家安全等問題，地方并無發(fā)言權。面對沖繩的發(fā)聲，美方則更是罕有回應，美日防衛(wèi)合作卻在進一步強化。

去年年末，日本修訂三份安保文件，拋棄“專守防衛(wèi)”原則，并且明確提出把沖繩當作自衛(wèi)隊導彈反擊力的腹地。今年1月，美日舉行防衛(wèi)、外交2+2會議，雙方在會后的聯(lián)合文件中表示，將改編美軍駐日本沖繩的海軍陸戰(zhàn)隊，組建“更靈活、快速、適合離島作戰(zhàn)的瀕海作戰(zhàn)團”，并將增加日美聯(lián)合演習。沖繩縣副知事池田竹州在2月的記者會上表示，不能再給基地進一步增加負擔了，敦促中央政府建立一個與地方當局協(xié)商的平臺。岸田政府方面回應，將認真接受意見，但是緊接著2月下旬，日本自衛(wèi)隊與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就在包括沖繩島在內(nèi)的日本西南部舉行聯(lián)合演習。

日本憲法的和平理念遭到背離，大江健三郎作為日本團體“九條會”（反對修改日本憲法第九條，呼吁維護和平憲法）的發(fā)起人，曾在演講中引用同為該會發(fā)起人的已故著名評論家加藤周一的話說：“為戰(zhàn)爭做準備就會接近戰(zhàn)爭，而如果改變了憲法第九條，就會連選擇戰(zhàn)爭還是和平的自由也被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