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鳴在今年1月23日才第一次“陽了”。那是大年初二，他回南昌老家吃了頓團圓飯，歇了一晚就趕回上海工作。在轟隆隆的列車車廂里，他打了個盹，結果“越打越冷”，感覺疲憊而虛弱，體溫一點點被抽走。這位新冠重癥專家，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jīng)成了病人，還以為是冬天畏寒的緣故，默默把羽絨服裹緊了一點。

這幾乎像一個輪回。三年前的同月同日，鐘鳴接到任務趕往武漢金銀潭醫(yī)院。從此，疫情在這個人身上反復濃縮地重演——長春，鄭州，貴陽，?？?，揚州……每去一個地方都是臨危受命，人們期盼著他能整肅、重振、力挽狂瀾。在別人的印象里，他始終繃得像一根蓄勢待發(fā)的弦。

直到今年除夕前送走第一波重癥高峰，鐘鳴的神經(jīng)才逐漸松弛下來，他“泡在陽堆里三年都金剛不壞”的身體，也終于在此刻被病毒趁虛而入?？吹娇乖瓩z測上的兩道“紅杠”，他想，“這下圓滿了”。

鐘鳴的朋友圈。

帷幕正緩緩落下。在鐘鳴工作的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yī)院重癥醫(yī)學科，1月下旬，“大白肺”病人一個個轉出；2月，臨時ICU和亞重癥病房陸續(xù)關閉，床位從高峰期的100余張減少到30張左右；3月，新冠危重癥病人基本清零。5月5日，世界衛(wèi)生組織正式宣布，新冠疫情不再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這也標志著全球范圍內新冠大流行的結束。近日，“二陽”潮悄悄到來，人們不再給予高度關注。

新冠救治退居次位，專家鐘鳴回歸常態(tài)。但這并不意味著一切回到原點。三年來，我們與鐘鳴進行了多次對話，每次對話都留下一個珍貴的切片，也因此看見了疫情在他身上留下的微妙痕跡。

準確地說，我們目睹了一個重癥專家的艱難“進化”。這是一個倒敘的故事，你首先會看到三年后的他，一個堅決果斷的“超人”，然后一點點推回到最初一刻。

“三頭六臂”

同一個科室的醫(yī)生何義舟覺得，如果自己是“二師兄”，鐘鳴就是“孫悟空”。在他看來，孫悟空的特點就是有“三頭六臂、七十二變”。

重癥高峰期時，鐘鳴的一天的確和孫悟空不相上下。他有多個分身——第一個是中山醫(yī)院重癥醫(yī)學科主任，科室里近百名重癥患者等著他一個個過，是平時五倍的量。第二個身份是上海市乃至全國的新冠重癥專家，這個任務最重，要參與市衛(wèi)健委組織的巡診，出席全國性的培訓，還要處理上海很多區(qū)縣醫(yī)院發(fā)來的會診請求。第三個則是一名普通醫(yī)生，身邊的親朋信任他仰賴他，感染后都會發(fā)消息咨詢他如何用藥和治療。

對于每天的問診量，鐘鳴表示“記不清了”，但另一個數(shù)字或許能作為參考——當時同一科室負責某分區(qū)的值班醫(yī)生，一天能接200個電話，在科室里走3萬步，而鐘鳴的工作量顯然還要翻好幾倍。

“巴不得把自己劈成幾百個才夠用?！辩婙Q回憶，從睜眼到閉眼，他沒有一秒鐘敢慢下來發(fā)呆或走神，睡眠時間常常不足4小時。但多位同事表示，他始終表現(xiàn)得精力充沛，處于亢奮狀態(tài)。

他這樣解釋自己的動力來源，“因為有需求”。對這些“需求”，他幾乎來者不拒。他還給自己布置了額外任務，“做好面向大眾的新冠科普工作”，因此硬著頭皮答應了不少采訪邀約?！翱破漳芫雀嗟娜耍锨f上億，但在醫(yī)院你只能管眼前的一百來人，這是非常不一樣的?！?/p>

對他人“需求”的重視，貫穿了鐘鳴的人生。當初選擇學醫(yī)，也是因為家人有“需求”——整個家族都沒有學醫(yī)的人?！案咧腥觊L輩一直給我灌輸，說他們也有老的一天，很希望家里有一個醫(yī)生。”關于這一點，清潔工梁登發(fā)也提到一個細節(jié)，有一次他感覺喉嚨有點疼，鐘鳴立刻走過來幫他檢查，又撥電話給認識的五官科醫(yī)生，拜托對方幫忙看看。

某種程度上，鐘鳴喜歡被人需要的感覺。他愛看戰(zhàn)爭片，一到大場面就熱血沸騰，“來精神了”。

何義舟回憶，這種奮力奔跑的狀態(tài)，鐘鳴持續(xù)了不只三年，“跟他比起來，我更像八戒，佛一些，他就是一直進，一直跑?！?/p>

他對病人的關注可能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54歲的護工秦多倪在中山醫(yī)院干了快三十年，還是經(jīng)常被鐘鳴的“神出鬼沒”嚇一跳：“晚上十一二點，我都準備下晚班了，他突然出現(xiàn)在病區(qū)巡邏，我也不敢走了。還有時候是凌晨三四點，有時候是早上六點。你以為他已經(jīng)走了，不知道又從哪里冒出來了。”

重癥科老年病例占大多數(shù)，由于年齡大、身體弱、基礎疾病多，患者往往對康復沒有信心。為了緩解科室里凝重的情緒，鐘鳴想出一個辦法：讓患者試著吹氣球，既能鍛煉肺功能，又能活躍氣氛。

秦多倪回憶，當時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不愿意下床配合康復鍛煉，“一直躺在床上愁眉苦臉的”。護士吹了一串氣球，掛在病房里哄她開心，粉的白的黃的紫的，搖搖晃晃墜在天花板下面，像《飛屋環(huán)游記》，“她一看就‘哇’地笑了，很燦爛的?！?/p>

患者看到氣球后，開心地笑了。 

掌控感

鐘鳴是一個自信的醫(yī)生，他最常說的一個詞是“預判之中”，配合著眉頭舒展、眼神堅定的微笑，讓人心里踏實下來。在新冠重癥治療上，鐘鳴調侃自己已經(jīng)從“少年”過渡到“老年”階段——這意味著處理過成百上千種情況，沒有什么新鮮的，患者的病情走向幾乎都在他“預判之中”。

醫(yī)生吳威和鐘鳴共事多年，他記得2020年從武漢回來后的一段時期，鐘鳴遠沒有現(xiàn)在這樣“淡定”?！八麑Σ∪说牟∏樽兓浅Ｃ舾?，碰到一點狀況可能就急了，啪一下拍桌子訓人?！?/p>

吳威感覺到，鐘鳴對病人有些“過分投入”，以至于任何微小的、“預判之外”的狀況，都會劇烈牽動他的喜怒。他覺得這或許是一種“應激”的表現(xiàn)。有一次，患者只是某個化驗指標輕微偏離了正常值，鐘鳴嚴厲地盤問了管床醫(yī)生很久，讓對方細數(shù)前三天都采取了哪些治療手段。

另一次，一名患小腸淋巴瘤的患者在治療中發(fā)生腸穿孔，出現(xiàn)了血壓過低、感染性休克的癥狀，值班醫(yī)生判斷應適當補液，但沒想到補液后患者情況更加嚴重了。第二天鐘鳴得知后非常生氣，甩出了一連串重重的責問，聲調越提越高，吳威站出來緩和了兩句，結果鐘鳴連他也“一塊罵了”。

原本年輕醫(yī)生們挺喜歡跟著鐘鳴負責的組，因為“他之前比較溫柔，會適當調侃你一下，詼諧幽默地講問題?！钡嵌螘r間，科室里“氣壓很低”，周圍人都有點害怕他，不敢靠得太近。

鐘鳴一向對“病理”分外執(zhí)著，關心發(fā)病時細胞、組織、器官的作用原理。他常常強調，“be a scientific doctor”，并把這個作為座右銘。這也奠定了他的工作風格——查房時，會詳細解析癥狀背后的機制，抓住本質的聯(lián)系，只要大方向是對的，他不會過多地干涉治療細節(jié)。2017年，鐘鳴決定前往美國進修，到伊利諾伊大學醫(yī)學院做博士后，也是出于這種執(zhí)著。他曾在閑談中向吳威表達，看文獻已經(jīng)不足以解答他的困惑，必須深入到基礎醫(yī)學層面。和其他人不同，他在美國不是為了積累臨床經(jīng)驗，而是去實驗室做實驗，從事內皮細胞機制的研究，以理解細胞在某些極端情境下的變化規(guī)律。

吳威難以想象，對于這樣一個醫(yī)生，失去對患者病情的掌控感是多么大的打擊。

這一年是關鍵的分水嶺，沒人知道鐘鳴私下下了多少苦功。他說，自己做了大半年的思想準備，不斷回想當時每一個病例的治療細節(jié)，看文獻，復盤，總結，問自己到底錯在哪里。

一般人或許不能理解，這是一項多么嚴酷的練習。講起那段時日，現(xiàn)在的鐘鳴調侃自己“當時精神不太正?！?，就輕輕揭了過去。但2021年的鐘鳴卻說，他常常一個人莫名其妙哭起來，“那種情緒的反應，好像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你都來不及想中間到底是什么事情讓你如此傷感，神經(jīng)沖動就直接傳導到情感中樞，眼淚就流出來了。”

鐘鳴在辦公室。

2021年1月19日，武漢回來一年后，鐘鳴再次接到任務，前往吉林長春支援。他把厚衣服塞進行李箱，準備好應對東北的凜冽。在另一次媒體采訪中，他形容自己“像一個練了很久的士兵”，終于有機會到戰(zhàn)場上接受檢驗。

鐘鳴一到長春的病房，就仿佛回到了武漢，因為當?shù)氐尼t(yī)護也曾去武漢支援，病房陳設布置都很類似。但這一回，他發(fā)現(xiàn)自己能跟上病毒的節(jié)奏了，對病情走向和治療對策的判斷，基本都能踩在點上。

“我就覺得我看清它了，雖然不一定能打敗它，但它接下來要出哪一招，往哪個方向走，我很清楚?！辩婙Q又在隔離酒店過了個年，但是他覺得很輕松，他找回了從前那種科學的、有邏輯的工作狀態(tài)，“心里的包袱終于放下了”。

2022年9月，吳威隨鐘鳴一起到貴州省將軍山醫(yī)院支援。那時鐘鳴已輾轉支援過揚州、莆田、哈爾濱、?？凇⑧嵵荻嗟?，還經(jīng)歷了上海保衛(wèi)戰(zhàn)，無論專業(yè)上還是心理上，都完成了一次蛻變。

將軍山醫(yī)院的副院長周厚榮記得，他們是凌晨12點左右到達醫(yī)院的，沒有休息，一去就換上防護服，直奔指揮部會議室了解病人情況，聽完之后，鐘鳴臉色鐵青，一句客套話沒說就直接“開訓”，把所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都“狠狠批了一遍”。

參與會議的都是貴州省的“精兵強將”，抽調自當?shù)刈詈玫娜裔t(yī)院，可鐘鳴毫不留情，“明天早上我看不到這些落實到位，你們馬上給我撤走，換一批人進來。”吳威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zhàn)。他觀察到，其他人的反應并不積極，只是淡淡地“嗯”了兩聲。

對此，鐘鳴不以為意。在他看來，新冠危重癥發(fā)展迅猛，“病人的生命都是從死神手里偷來的，我沒有時間（跟你客套），只需要你們按照我說的做?！?/p>

實際上，鐘鳴有自己的一套說服人的方式。當時，鐘鳴提出要給病人做“俯臥位通氣”，每天至少10小時，引起了很多醫(yī)護人員的擔憂?！皼]聽說過這種治療辦法，醫(yī)護和家屬都有點遲疑，而且翻身不好翻，所以大家就執(zhí)行得不是很到位。”周厚榮回憶，鐘鳴發(fā)現(xiàn)后立刻要求護士翻過來，指著逐漸向好的呼吸參數(shù)說，“事實勝于雄辯”。

這樣的例子很多，給周厚榮留下的印象是，“這個人很干脆，專業(yè)知識過硬，決策能力很強”，他記得，短短一周后，鐘鳴的專業(yè)能力幾乎“征服了所有人”。

吳威注意到一個有趣的變化——剛到貴州時去查房，“醫(yī)護人員自顧自地忙，也不怎么搭理你，非要大吼一聲‘查房了’，大家才磨磨唧唧地湊過來?！?/p>

但當他們快要離開貴州時，查房的場景堪比電視劇《白色巨塔》：“還沒去就打電話過來了，一到門口，所有人都已經(jīng)整整齊齊排在那，就等著他?！?/p>

三年穿梭

一個類似的場景曾出現(xiàn)在2020年4月，鐘鳴在武漢金銀潭醫(yī)院支援了75天后重返上海。

艙門打開的時候，停機坪上一眼望去，滿眼的橫幅、鮮花，媒體們已然擺開陣勢。被要求說上幾句是不可避免的了。

2021年鐘鳴從武漢歸來。

鐘鳴原本準備好一段話，可是走下舷梯后，他在舉起的話筒前剛講了一句就哽咽了。努力調整之后，他沒再繼續(xù)那段想好的話，只說：“我回來了，武漢很好！武漢在恢復！”

在隔離酒店的第7天，2020年的鐘鳴接通了記者的電話。“這是一種全新的病毒，”他說，“完全顛覆了你之前的臨床經(jīng)驗和醫(yī)學知識，相當于你被敵人干掉了，連他長啥樣都沒見到?！?/p>

他描述自己第一次走進武漢金銀潭醫(yī)院南六病房辦公室，看到監(jiān)視器上的數(shù)字，“呆掉了。滿屏都是報警?！?/p>

而武漢金銀潭醫(yī)院的護士長程芳回憶起來，并不知道他內心所受的震撼。她還記得，鐘鳴第一次到達時，“像學生一樣，背著一個大雙肩包，很安靜地走進來，換上防護服就開始工作了?！痹谒壑?，鐘鳴總是鎮(zhèn)定的、堅強的。

但程芳不會忘記，每有患者不幸離世，第二天交班時，鐘鳴說話的聲音總是很沉。戴著口罩和防護服，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個聲音像一顆石頭投入湖底，在場的人眼眶里都被振起小小的漣漪。想起來，日復一日的程式化的交班，因為有這樣一個真心實意的人，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2023的鐘鳴老了不少。同事們說他頭發(fā)白了，皺紋也多了許多，“不再是年輕人的樣子”。奔波的三年給他帶來了不少變化，比如，他快忘了自己有什么興趣愛好了。以前他喜歡自駕去攝影，帶著幾個鏡頭，對著一處風景拍上一整天。

“同一個地方它有不同的光線，換了不同的老鏡頭又有不同的味道。奶油味的，重金屬的，電影感的……你可以蹲在那里不停地拍，擺弄，揣摩這種味道?！?/p>

不過，這樣的閑適對如今的他有些奢侈。他經(jīng)常和吳威抱怨，自己家的貓認不出他了。

好在經(jīng)過三年的愈合，他早已不再被那場海嘯侵襲。再回憶武漢，他會笑著念叨賓館里沒有洗衣機的窘迫，每天晚上下班后，他都獨自在水池邊手洗衣服。

洗完沒有地方掛，只好晾在衣柜里，把柜門敞著。衣柜里有燈，亮堂堂的。他睜著眼睛，度過一個個不眠的夜晚。

（原標題：《鐘鳴三年：與新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