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時，我和小衛(wèi)住在村里的中學。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父親還分管同一個年級同一門學科，甚至脾氣暴躁程度也有得一比。小衛(wèi)和我同年，在村里的小學，卻比我低一個年級。

他有侏儒癥，六七歲時就比我矮一截，父親常囑咐我在學校多照顧他，其實也說不上照顧，無非一起上下學而已，小衛(wèi)卻格外親近我。

一年以后我們都升了高一年級，小衛(wèi)的弟弟銳也進了小學，理所當然就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學校家屬的小孩中一本正經(jīng)地流傳著小衛(wèi)的父母是近親結(jié)婚所以小衛(wèi)是個侏儒的傳言，但銳卻健全得很，身高已經(jīng)超過了小衛(wèi)。我不知道有一個弟弟是怎樣的感覺，但也經(jīng)常聽說在家里銳比較得寵。

從中學去小學要走山路，每天清早不管雨天雪天，村里的小孩都三三兩兩結(jié)伴而行，小衛(wèi)卻很不愿意帶銳一起走。下雨天，山路的洼處時常灌滿深深淺淺的積水，通常哥哥姐姐背弟弟妹妹越過小水坑。

銳也仗著年紀小，給小衛(wèi)使眼色，“你不背我過去，等回去我就告訴爸爸打你了。”小衛(wèi)絲毫不為所動，拉著我就跳過了水坑，我們身后就聽見銳洪亮的哭聲。

“他明明自己就能跳過來，”小衛(wèi)的聲音尖尖的，進了校門我又回頭，還是沒有看見銳?！皶粫t到啊，”上課時間就要到了，我擔心銳還沒過來?！八艣]那么笨，再說你是我的朋友擔心他做什么?！毙⌒l(wèi)多數(shù)時間都能發(fā)表這樣篤定的看法，那時我就感覺他更像我的前輩。

兩兄弟因為一點小事情打架也是家常便飯。那時中飯我們都在小學里買飯搭著家里準備的菜解決，上學的路上每個人都帶著一個小搪瓷杯子，里面裝著家里準備的菜色。小衛(wèi)和銳是家里準備一個大杯兩人一起分，有一次路上兩人打架菜灑了大半。

那時是冬天，全校的學生都把帶的菜放在食堂的灶上溫著以使中午能吃上熱的菜，來晚的沒有位置的就只能用米飯把菜捂熱吃。中午我下了課去食堂拿我的午飯，食堂里總是那么吵鬧擁擠，小衛(wèi)兄弟兩就站在墻邊，銳抱著打架剩下的半盒菜，臉上掛著眼淚。

小衛(wèi)一動也不動，想著兩人再這樣別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就把自己的菜分一半給兄弟倆。銳一邊繼續(xù)哭一邊吃著我分給他們的菜一邊“謝謝哥哥”，小衛(wèi)卻生了氣，端著白米飯就回了教室。

二

整個冬天小衛(wèi)沒有來找我玩，倒是銳非常親熱地時常出入我家。

“我哥哥又挨打了，考試不及格?！?/p>

“小衛(wèi)被爸爸關(guān)禁閉了，他摔了一個熱水瓶?！?/p>

轉(zhuǎn)眼春天到了，山路兩旁的小棵荊條樹和栗樹都鉆出了嫩嫩的芽，放學后大家都要在路上多玩很久。女生們摘了一串串的栗樹花掛在頭上當步搖扮演小姐與丫鬟的戲，男生們裝彈弓打鳥掏鳥窩，每一天黃昏都是如此的漫長，好久天都不會黑。

不知是誰開啟的頭，午飯一定要省下一半留在放學的路上吃。冷菜冷飯，再從紫荊樹上削兩根樹枝做筷子，青枝澀澀的味道卻吃得比正餐還高興。

這天我正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在路上削筷子，小衛(wèi)跑過來遞給我一雙家里的筷子，他打開自己的飯盒，一只金黃的荷包蛋。他媽媽是中學食堂的廚師長，每次他家請客，小孩們都特別高興。那大概是他留下了午飯自己的那份，特意要分給我一起吃，他用叉子將蛋分給我一半，表示不再生我的氣。

一到放學和假期，中學家屬的孩子們就圍在一起跑遍學校的各個角落玩。頭領(lǐng)是年紀最大上六年級的圓圓哥哥，他本來也要帶自己弟弟玩，當然也樂得帶我們一起。

圓圓命令我們?nèi)ド扯淹谝粋€坑，大家也興沖沖一起跑去了。集體中，小衛(wèi)還是和我最親近，銳卻更走近圓圓兩兄弟，想來他仗著在家里比小衛(wèi)受寵，早早就練就了討人歡心的本領(lǐng)。小衛(wèi)卻慶幸能擺脫銳不用天天被煩。

我們在花壇里的芭蕉樹下玩游戲，圓圓要把我們分成不同的家庭，小衛(wèi)當了我的弟弟，銳就加入了圓圓一家。采野菜煮湯，在芭蕉樹下搭房子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我們的房子終于搭蓋好了，小衛(wèi)就把采來的野菜切成小丁拌湯。

大家開始互相攻擊，銳拿著芭蕉花擊中了我，芭蕉花掛了我滿頭。我坐下來，小衛(wèi)幫我整理頭發(fā)，他一邊幫我撿掉頭發(fā)里的花一邊唱起了歌。

我最好的朋友叫杜云西，

他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

頭發(fā)整整齊齊，

不管刮風還是下雨，

再過幾十年，

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周圍大家還在繼續(xù)打來打去，芭蕉樹的葉子被他們割下來掛在樹干間做門簾，我和小衛(wèi)覺得太可惜了就沒有割。那時我并不知怎樣才算是最好的朋友，班上的同學中王成成最受歡迎，我也從家里拿過練習本送給他，他于是很高興，說我真是他的朋友。

三 

圓圓爬上高高的白楊樹掏鳥窩，掏了好幾只毛也沒長全的小鳥，他送給我和小衛(wèi)一只。我就帶回家養(yǎng)著，每天放學后就和小衛(wèi)一起喂鳥。

小衛(wèi)說小鳥太小了吃不動米，我們就喂它飯粒。下雨了，銳說小鳥怕冷，圓圓哥哥用棉花給他的鳥保暖。我和小衛(wèi)在媽媽的針線包里翻來找去找到一大包棉花，我們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包住小鳥，小鳥不停地叫，晚上就死了。我們望著小鳥僵硬的身體，都很難過。

小衛(wèi)突然對我說，“我有一個秘密。”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舉起來，他的手指全都是短短的，紋路似乎也比我們的深一些。小衛(wèi)習慣性地眨著眼睛，滿是雀斑的臉顯出神秘的表情。他要我給他找一根針，接著用針順著大拇指指甲蓋刺了進去。我看不下去叫他停下，他沒有停，繼續(xù)往深扎。

“你摸摸?！彼业氖职丛诼对谕饷娴囊唤蒯樜采希轻槾_實扎在他的拇指里了?！肮?，我告訴你是怎么回事。我拇指蓋的肉是死的，銳騙我說爸爸回來了要我打開房門，我一開門他使勁一拍，把我的大拇指卡在門縫里。這里的肉全被卡死了，黑了好大一塊，指甲蓋都脫落了，現(xiàn)在換了新的，但肉還是死的。怎么扎都不疼，也不會流血?！彼厌槹瘟顺鰜?，果然一點血跡也沒有。

“死一點都不可怕，我的大拇指已經(jīng)死了，慢慢其他部分也會死。最后我就全部死了，反正我爸我媽都不喜歡我，都不想要我，我死了還是好的?！?/p>

那時我也不明白死的含義，只記得以前老太爺死了，當時是傍晚，父親正帶我在河里游泳，姨父來通知我們，父母就帶我去奔喪，一路上好高好亮一輪明月，我看著路邊的山頭，覺得心被拉得緊緊的。

升了高年級，母親特別關(guān)注我的成績，連一向每年都給我訂的畫報雜志也都停了。我問了一次，她居然發(fā)了好大的火，令我不知所以然。小衛(wèi)對成績并不特別在意，不過他本就聰明，倒也不比銳差到哪里去。他因為個子的原因，班上一直有同學欺負他，學校的老師提議不如讓他留級繼續(xù)和小孩子們一起，這樣他就和銳成了同班。

這年春天，圓圓帶領(lǐng)我們到學校外面更遠的地方玩。星期六，我早早做完作業(yè)就跟著大家一起去村外田野里玩，雨季持續(xù)了很久，河里水漲了，很深，沨沨繞過農(nóng)田流到不知哪里去了。農(nóng)田里稻子剛種下沒多久，卻是一片碧綠，間隔著種豬草田里開滿了紫色的花。桑葚熟了，巨大的樹干斜在河上，孩子們就爬到樹梢上邊摘邊吃。

我洗了一個空罐頭瓶，和小衛(wèi)先摘了一些熟透的釀在瓶里。然后又和大家爬上樹吃，熟透的果實把我們的嘴染成幾乎黑色。樹很大，三五個上一棵樹也沒有關(guān)系。伸得離河面越近的樹枝上熟透的越多，小衛(wèi)個子小體重輕，總敢比我們爬得更遠也不會掉下去。

銳也不甘心，趕在小衛(wèi)前面想和小衛(wèi)搶果實更密的那一枝。小衛(wèi)趕不過就晃了幾下樹干。銳身高體重早就超過小衛(wèi)了，這一晃小衛(wèi)還晃晃悠悠掛在樹上，銳卻掉下河里去。

河水很急，銳大叫一聲，幸而早就學會了游泳，拼命揮動雙臂鳧在水中。樹上有人叫了一聲“站起來”。銳試了試水原來只齊腰深。他就哭著罵起小衛(wèi)來，并表示要回去告訴父親。小衛(wèi)不為所動，摘了一把又黑又大的果實塞進嘴里，銳渾身濕透又加上沒人理他，自己順著田埂踉踉蹌蹌往回走。

四

我們順著河流吃了好久，掛在樹枝上吃得腳背也被染成了黑色，往回趕時天幾乎擦黑了。等我們長大些時就覺得天黑總是那么快的事。想著臨走時也沒告訴母親一聲，她近來又經(jīng)常發(fā)火，不由心里暗暗擔心。

小衛(wèi)還是不為所動，“反正銳已經(jīng)說了我的壞話，我反正是免不了一頓打了?！弊呋卮遄永?，各家的小孩陸續(xù)回了家，只有我和小衛(wèi)住學校，還要多走一截。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總覺得太亮了就令人感到可怕。

村里的老人怕自己死后兒女不孝，流行早早為自己準備棺槨，這時在月光下我們看見好多住戶墻外都用磚額外砌起一個小窗，里面端端正正放著黝黑的棺槨。我又急又怕，心里想早早趕回家，越走越快。

小衛(wèi)在后面幾乎一路小跑才能趕上我，幾年的功夫他越發(fā)顯得矮小了。

我最好的朋友，

放慢你的腳步慢慢走，

路并不長，

我們一起走啊走，

永遠都是好朋友。

我聽到歌聲，停下來等他，回頭看見他的臉，那張臉已經(jīng)完全脫離小孩子的模樣了，在月光下分外的白。他已經(jīng)永遠停止生長了，暑假到來，我將升往更高年級，直至小學畢業(yè)，可他還得留在原來的班級。我們都往前走了，他還是停在原地。

后來父母調(diào)動工作學校，我搬了家。那時沒有電話，我們不能見面自然就失去聯(lián)系，漸漸終至音訊全無。后來我考進市里的高中，一次放月假，母親帶我上街買衣服，走至一家鞋行我隱隱看見一個怪人，一個侏儒。

我?guī)缀跬浶⌒l(wèi)是長不高的這件事了，只是想看看那不協(xié)調(diào)的臉。這下才終于認出來正是小衛(wèi)。他還是小時候的身高，臉又更成熟了，滿是雀斑。小衛(wèi)也看見了我，他一定認出了我，眼睛閃了一下，他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眨眼睛了。我以為他會叫我，和我說幾句，結(jié)果他轉(zhuǎn)過頭走了過去，再也沒有看我。

我問起母親小衛(wèi)的事，母親說他小學沒畢業(yè)就輟學了，前幾年他父親病退一家人搬進了城里。倒是他弟弟很聰明，也考進了和我一所高中。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那只死鳥的事，小衛(wèi)用針扎進了整個大拇指蓋，他說他的大拇指已經(jīng)死了，其他部分也會死，然后整個死掉?？墒聦嵅⒎侨绱?。他終于沒有死，也許他已死了大部分還剩下一些。我又想起他唱的好朋友的歌：我們一起慢慢走啊，永遠都是好朋友。

那片芭蕉葉和著那樣的歌聲也許還在明月下輕輕晃。

作者陳磊，現(xiàn)為翻譯。插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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