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詒徵（1880年-1956年）

為避兵燹，流寓江北，護書藏書使命在身，憂憤病發(fā)身不由己——這是抗戰(zhàn)時期，歷史學家、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館長柳詒徵在蘇北水鄉(xiāng)興化的一段特殊經(jīng)歷，時間為1937年12月5日至1941年1月20日，種種原因，他實際居住興化時間約兩年零五個月，一家老小則一直在興化縣城、竹泓間輾轉(zhuǎn)。

抗戰(zhàn)前夕，柳詒徵全家合影。

在柳詒徵的學術(shù)生涯里，這是一段身心俱疲的低谷期，也是一段回顧、反思、養(yǎng)精蓄銳的休整期。嗣后經(jīng)浙、贛、閩、黔赴渝，任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研究生導師，獲教育部部聘教授，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撰成嘔心瀝血之作《國史要義》——

“他在書里反復表達的是，我們無法避免天災人禍，但歷史這面鏡子能讓我們知道，怎么把偏離軌道的歷史拉回到正軌。”南京學者武黎嵩說。 

小滿時節(jié)，難得涼爽，筆者和江蘇省歷史學會柳詒徴研究分會秘書長高文權(quán)一起赴興化實地走訪，座談?wù){(diào)研，尋覓戰(zhàn)亂頻仍時柳詒徵和家人的避難蹤跡，以及國學圖書館三萬余冊圖書的多舛命運。

避難興化的因緣——

千艱萬厄典官書

七七事變，驚天之變，中國拉開全民族抗戰(zhàn)序幕。

虛齡94歲的曾慰慈還記得，1937年12月初，鎮(zhèn)江淪陷前夕，四散奔逃的市民，倉皇離開這將遭劫的城。她和媽媽徐河珍凌晨被拖著上了一艘逃難的大船，船下是激蕩的水流，船上是驚恐的老少，每個人都仿佛那無根的泡沫，隨波沉浮……

“我們是跟舅舅柳屺生一家逃往興化的，媽媽病了，驚嚇刺激后，情況變得嚴重起來?！?/p>

柳曾典跟著逃難的時候還是個虛齡六歲的孩子，他記得逃難時，自己身穿的長棉袍里面用線縫上了白布條，上面寫著：柳曾典，六歲（實足不到四歲），鎮(zhèn)江人，以防萬一散失。他說“當時祖父也由南京到了興化”。

他的祖父柳詒徵先家人一步，于12月5日抵達興化?！?em>吳夫人及兒媳、三孫、并甥女徐河珍、幼女曾慰慈亦同遷興化暫住。”《柳詒徵先生年譜》（以下簡稱《年譜》）有清晰的記錄。

1937年下半年，柳詒徵面臨著自1927年上任館長以來最巨大的危機——十年間，經(jīng)他之手，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藏書增達22萬余冊，珍本善本多多，總數(shù)目僅次于北平圖書館、中央圖書館；編成的《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圖書總目》，收書22萬3848冊，是當時全國唯一一個編圖書總目的圖書館；聘請了不少一流的學者，如王伯沆、李小緣、范希曾、向達、繆鳳林等；開創(chuàng)了讀者住讀制、珍本影印、館史編刊、展覽活動等先河。宏圖待展，卻為戰(zhàn)火所阻。

身為館長的他憂心似焚，四處求助，數(shù)天撰寫公函私信數(shù)十封：發(fā)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發(fā)教育廳財政廳，發(fā)故知老友昔日學生……護書迫在眉睫，急求藏書之處，急促，急切，急迫！ 

《年譜》 “捕捉”了這樣幾個瞬間：

1937年——

8月14日，國圖員工即裝運善本書五箱寄存朝天宮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地庫。16日又運送105箱書至朝天宮分院地庫。

8月19日，敵機炸南京。國學圖書館讓出部分地盤。

11月15日，上海、蘇州相繼不守，征得江蘇省教育廳同意，續(xù)運館書至蘇北興化，首批裝運地方志及叢書五十箱。20日至28日，續(xù)運藏書五十七箱（合計三萬余冊）至興化。

館員汪閶、王煥錪運押車北上興化途中（圖轉(zhuǎn)劉創(chuàng)公號）

兵臨城下，淚別盋山。

11月24日，柳詒徵 “與朱煥堯、周啟文、戴瑞琪運載館中重要文件，取道揚州，向江蘇省教育廳臨時辦公處報告一切”，南向興化。

興化，又名昭陽，位于江蘇省中部，里下河地區(qū)腹部，早年為大型湖盆洼地，四面環(huán)水，出門必以舟楫代輿馬。

“自古昭陽好避兵”。早在清咸豐、同治年間，太平軍活躍于蘇、錫、常，柳詒徵的先輩就曾逃難寄居興化崔垛。很多人也相信日本人的坦克、汽車開不進來，相對安全。這是柳詒徵選擇興化的重要原因。

另一個因素是：抗戰(zhàn)前他在東南大學國文系教過的學生金宗華（字崇如），時任興化縣長，師生之誼便于聯(lián)絡(luò)。

三個月之前，金縣長就信告他的老師：遵查本縣城市居民稠密，空曠僻靜的地方極少，敵機也時常經(jīng)過，惟有距縣城東北約六十里的唐子鎮(zhèn)東面，有一木塔寺較為僻靜，屋宇寬宏，可選擇借用。老師則考慮更細：木塔寺較為僻靜，適合藏書，但巨箱累累突然進寺廟，會不會讓人有猜測？柳詒徵擔心的是，如果有人將藏書箱誤以為“軍火或珍寶箱”，那就麻煩了。對此師生間有多番書信來往，直到啟程興化。

興化當年水路一條，柳詒徵及其館員一路是怎么過來的？興化政協(xié)歷史文化研究會辦公室里，本土學者曹生文向我們展示了他的手繪地圖：經(jīng)瓜洲入運河，由邵伯經(jīng)樊汊（今樊川）向東入斜豐港，至老閣后折向南，經(jīng)南官河抵達興化縣城。

1937年12月5日，時值農(nóng)歷年底。隆冬之日，大雪初歇，街頭集市喧鬧如常，此時此景，令柳詒徵心潮起伏，他即興賦詩曰：

雪帽風裘趁野航，浮屠三宿邂空桑。入城年市迎車盛，猛憶鄉(xiāng)山欲斷腸。（《雪后泛舟入城口號》）

初來乍到，心情郁郁。

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臨時辦公處設(shè)在縣城西邊的西倉。

這是一片空闊之地，方圓近千畝。以“厫”為單位的糧倉，橫成行，豎成列，一排排蔚為壯觀。

興化是魚米之鄉(xiāng)，民國以來糧食貿(mào)易繁盛。據(jù)記載，民國十九年（1930），興化縣城39家糧行一共向外輸出稻850萬斤、米625萬斤，稻麥總產(chǎn)量名列全省第五，糧庫面積之大可想而知?？箲?zhàn)爆發(fā)后，這里建起了難民臨時避難所。從南京、鎮(zhèn)江、蘇州等城市逃難而來的民眾蜂擁而至，柳家九口（后又添?。┮舶差D在其中一個庫房里。勉強安身，驚恐稍安，遠方傳來的消息又讓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寢食難安。

鎮(zhèn)江遭受空前劫難（柳詒徵曾為同鄉(xiāng)、企業(yè)家張懌伯的《鎮(zhèn)江淪陷記》手稿題寫“京口春秋”四字）；南京大屠殺慘絕人寰……這年，已出版十年之久的《國學圖書館館刊》被迫?？?。

激憤之情久久回蕩心頭。柳詒徵詩作《十一月廿四日別盋山》有“千艱萬厄典官書，駒隙奔騰十稔余 ”句；《假館興化西倉賦贈崇如大令》中，離亂之恨亦溢于言表 ：

“暫向昭陽作寓公，肯因遲暮嘆飄蓬。城高鐵甕家何許，鼎定金陵數(shù)詎窮。百里命依賢令尹，六朝史演大江東……”

柳詒徵手跡

“暫向昭陽作寓公”，柳詒徵自我定位的興化角色是寓公，流寓異鄉(xiāng)，不得作為，而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他不是隱居，也非無為，他有他的使命擔當。

在興化的初期情況——

彈丸棲遁來昭陽

12月7日，到興化第四天。柳詒徵在呈教育廳函文里，稟報西倉落腳的情況：

“暫在興化縣西倉設(shè)立臨時辦公處”。

“暫借該縣縣城內(nèi)豐圖倉漸字、晉字兩廒，平房六存放?！?/em>

他描述的這家糧倉有六間平房，本來是堆放糧食的，層高充足，地板干燥，空氣流通，墻壁堅固。且此地“環(huán)境青曠，藏放書籍，尚為適當”。他設(shè)想，“如時局能稍平靜，尚擬再求善地開放閱覽，以期裨補江北文化。”

12月13日，柳詒徵致教育廳秘書陳天鷗快函，告知：

館書五十七箱，暫儲該西倉晉字厫，詒及職員五人即在漸字厫辦公。

這五名館員是汪訚、王煥錪、朱煥堯、周啟文、戴瑞琪。信中提到：“一星期中改造窗壁，檢點書箱水漬，頃始稍稍就緒。當?shù)厝硕鄟碓?，何時開放展覽，及可否納資借書。答以倉中并無設(shè)備，閱覽尚須另覓地址，恐非目前之事?！?/p>

開館恐怕不是眼前可做的事情呀！說是這樣說，柳館長的行動力卻一如既往的強，館員幾個“夙夜在公，未敢曠職”，抓緊時間編好“臨時書目”，國學圖書館臨時閱覽室終于開張了，一批批讀者慕名而來。

這，便是國學圖書館初到興化的大致情形了。

1939年春，戰(zhàn)火蔓延，江蘇省政府遷駐興化，到1941年春，興化有了兩年戰(zhàn)時省會的歷史，一時文官武將，名流富商紛至沓來。

“臨時省會”讓興化人大開眼界，媒體趁機發(fā)布征文啟事“興化一日”，來稿踴躍；人員流動性強了，興化子弟外出求學、工作的日漸增多；同時也帶來奢侈風，比吃比穿比享受，一些外來美食如肴肉、鹽水鴨等上了本地人餐桌。

“這段時間興化城畸形地繁榮，所有廟宇寺院都住滿了軍政人員和家屬，民房稍微寬敞一點的也都被‘租住’，從江南淪陷區(qū)逃難來興化的人特多，城區(qū)一間房房租從每月一斗米增至六七斗之多。城區(qū)當時總?cè)丝谥挥腥f余人，外來人口增加了不知多少……” 

省政府的遷入，給興化帶來可怕的空襲災難。從1938年起，日軍飛機不斷前來空襲騷擾，血淋淋的死亡近在眼前——

“昭陽城邊看燒痕，扁舟推曳返孤村”，這是柳詒徵的當下記錄。曾慰慈回憶：“每天有空襲警報，舅舅家總是先顧孩子們，把我們藏在兩張方桌拼在一起的桌底下，桌面鋪上棉被，四周圍著棉被，桌子下面就成了臨時‘防空洞’。解除警報出門，我看見炸成半死半活奄奄一息的人，炸飛手腳的人……”

西倉不保。經(jīng)多方協(xié)調(diào)，得當?shù)孛魇Q鏞、張惟一、魏雋等先生之助，運抵興化的107只書箱一分為三，庋藏城北觀音閣、中圩羅漢寺、中堡乾明寺。羅漢寺內(nèi)有兩名館員留守，柳詒徵八箱私人書籍也寄存寺內(nèi)。

“中圩羅漢寺，闐寂尟僧俗。我來值春初，一水漾寒綠……”

“寒食清明又一時，東風吹綠萬楊枝。扁舟來訪乾明寺，淡日澄湖卷雨絲?！?/em>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恰似柳館長難以平復的心緒，幾多惆悵幾多愁。

1938年4月，蘇北形勢惡化，國學圖書館停止開放，經(jīng)費難以為繼，又有減薪指令——戰(zhàn)時館員月工資七五折處理，興化，成為柳詒徵的困局。

他想走出去，到重慶去，看看藏在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地庫的那批珍本善本，是否隨馬衡院長的“大部隊”安全西遷了。館務(wù)停了，責任不能停。

當月，柳詒徵呈書教育廳辭去館長職務(wù)，將全部檔案、賬目、錢款交上點收（張祖言繼任），隨后轉(zhuǎn)道至江西泰和，前往西遷的浙江大學。

這一次離開興化，竟達八個月之久，實在是憂憤病發(fā)身不由己。他的學生、時任浙江省立圖書館館長陳訓慈在《劬堂師從游脞記》里有詳細描述：

“1938年5月，師至泰和為浙大講學，第一次即昏厥。是日余與王駕吾、張曉峰均去聽講，余所憶師以日寇深入，南京居民遭虐殺，溯說前史外族憑陵，無此慘毒，乃引孟子語：‘待文王而興者……若夫豪杰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意在鼓舞期待，講到后一句‘文王’二字，聲更高昂激動，目瞪遽跌……” 他認為柳先生突然中風，是因為“憂時愛國之深”和牽掛館書的“責任感”所致。

退居竹泓港——

鄭家樓上聽秋雨

“竹泓，縣東三十里，通蘆洲河?！保ā犊滴跖d化縣志》）

竹泓當年地勢低洼，四周都是河道?？此啤八镄蚨啵思冶M枕河”，一派安寧，實際上遇到里下河鬧水災，全鄉(xiāng)好幾次一片汪洋，大水退后，枯地上寸草不生，村民都外出逃荒了。

《年譜》可見：1938年12月9日，大病一場的柳詒徵經(jīng)調(diào)養(yǎng)后，“離滬經(jīng)新港返抵興化”。1939年上半年，因興化多次遭敵機襲擾、轟炸，一度到竹泓港暫避。這年5月，六十歲的他因高血壓癥復發(fā)而昏迷，一周后勉強起坐。同年10月2日，高郵淪陷，翌日舉家避遷竹泓港。1940年，“流寓竹泓港，時亦赴興化”，直到農(nóng)歷年底的大寒之日，柳詒徵離開興化，一去不返。

興化避難頭尾三年，實際竹泓駐留近兩年，竹泓是他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

1939年，柳詒徵兒子一家在江蘇興化合影。

 

“我們租住的鄭家，是鄭板橋堂弟鄭克剛的后人，房子比較氣派，外面看是樓房，里面是三間平房，一間亭樓，還有可避難的夾弄”， 曾典記得自己住樓上，祖父祖母和表姐住西廂房，房東的兒子和他年齡相仿，小時候一起玩還抓過對方頭上的小辮子……

83年后的今天，興化政協(xié)、竹泓鎮(zhèn)干部，鄭氏后人陪我們沿街尋訪舊址，此屋已不復見，但老街還有相對成片的明清及民國時期古建筑、古街巷，舊時氣息依稀可聞。

對柳詒徵來說，這是一段居家養(yǎng)病的日子。 “十口羈樓又一春，盋山焦麓悵前塵。六旬終負慈親誨，萬里催成老病身?！?/em>《竹泓港》一詩，是他這一時期的心境寫實。

竹泓時，柳夫人吳素鸞只管孫輩每天早上背書（背論語）、寫毛筆字?！皩懺谝粔K叫‘簡排’的涂白漆木板上，板上有紅漆劃的方格，每天將方格寫滿，祖母看后再用濕布擦掉，第二天再寫?！逼渌覄?wù)事都是兒媳劉季雯負責。劉季雯出身名門（常州西營劉家），高中畢業(yè)，婚后家務(wù)一直有傭人代勞，戰(zhàn)爭爆發(fā)后，一個人挑起一家十口的生活重擔——“她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柳詒徵七個孫子皆如此評價母親。

在家休養(yǎng)的柳詒徵，不時記錄些居家日常：

“病榻呼孫強自娛，錦繡似寫戲嬰圖。小雄強記中庸句，阿旺狂涂繆篆書?！?/em>（《甲子》五首）

“竹泓春暖茅檐底，且率童孫訊米柴?！?/em>（《口號》）

這一時期，柳詒徵撰寫了他重要的生平回顧——《記早年事》。

這一篇洋洋灑灑萬五字的長文，實在是因為思念故鄉(xiāng)舊友，不知何日重返家山，又擔心自己病體不支而抓緊時間寫下的回憶錄。  

柳曾符在《劬堂學記》里介紹：

“一九三九年《劬堂日抄》有《記早年事》二十余則。是時，先祖以避兵燹，流寓江北興化，思念故鄉(xiāng)舊友，不知何日得重返家山，又懼一旦不幸客死他鄉(xiāng)，乃縷述早年江鄉(xiāng)舊事，使為掌故，其中多述故鄉(xiāng)長者學行志向，文采風流。日讀之自不失為研究地方文獻之第一手資料。”

這是一段相對安寧的時光。柳詒徵有一兒一女，女兒柳定生，畢業(yè)于中央大學史學系，時任浙江大學史地系助教，隨校西遷。兒子柳屺生，畢業(yè)于中央大學數(shù)學系，執(zhí)教江蘇省立第二臨時中學。二臨中分校曾辦在興化城里的孔廟（今儒學街），后轉(zhuǎn)中堡，再遷竹泓。   

“舅舅在東邊的二臨中教書，我和大弟、二弟在西邊的臨時小學念書。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玩耍，孩子間爭吵，大人們誰也不插嘴，一會兒就重歸于好了。三弟喜歡牽著我玩，我又喜歡抱著四弟玩?！?慰慈口中的四弟柳曾興，民國二十七年（1938）農(nóng)歷除夕出生于興化西倉庫房內(nèi)，未滿月，即躲轟炸移至竹泓鄭家小樓。

這一時期的柳詒徵，還有當?shù)亟挥蔚奈淖钟涗洝?/p>

柳詒徵曾為竹泓孫君禹金《禺余軒存稿》作序。當時興化戰(zhàn)事激烈，炮聲震天，雖在竹泓，大家也一天到晚惴惴不安，而孫君神色自若。有天晚上，柳先生經(jīng)過孫家，男主人正伏案提筆，書寫六十自壽詩，只見他屏息凝神，細細道道寫了好幾百字，讓柳詒徵大為欽佩。序中有一段話：  

“竹泓，故鄭克柔授徒之地，文采風流，蟬嫣數(shù)百年不替，他邑鄉(xiāng)鎮(zhèn)弗能逮?！?/em>克柔即板橋，當?shù)匾恢庇朽嵃鍢蛟谥胥鹁龔R授徒的傳說。這段話，也是今天竹泓鎮(zhèn)大打文化牌的一句“網(wǎng)紅”廣告語。

竹泓時期，柳家還經(jīng)歷了國難當頭，痛失親人的凄愴——

河珍到西倉后就病倒了，缺醫(yī)少藥，束手無策。退居竹泓后，病情更重，日呼夜嚎，神志不清，被安置于村東光福寺的一間側(cè)屋里。

夏天的一個半夜，一名老婦乞丐來家敲門，柳詒徵把同屋的小慰慈喚醒后，一老一少頂著月光走進大廟東側(cè)屋，那是怎樣一幅慘景，年僅37歲的徐河珍已經(jīng)無聲無息離開了人世……“我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的是上一天偷吃母親的半塊西瓜，責備自己連可憐母親最后的一小塊西瓜也被我貪進了肚子。老婦見我不哭，要我哭，要大聲哭，她說閻王爺聽不到人間有哭聲，以為是壞人死了沒人可惜，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罪的，我才放聲大哭……”

徐河珍葬河西周姓場北印堂。不久發(fā)大水，一片江洋，伊人墳墓、尸骨不見蹤影。

柳詒徵寫下322字長詩《哀河甥》，一句句痛徹肺腑：倘見外婆洎阿女，為述頻年極荼苦?？蓱z無術(shù)彌仳離，良人失望將安歸。崩心靡肝淚沸血，亨衢一逝悔莫追……

興化留下的活動痕跡——

誰言病叟無書興

抗戰(zhàn)爆發(fā)后，里下河一帶不僅有竹泓的江蘇省第二臨時中學，還有溱潼的江蘇省第一臨時中學，校園里，滿是各地涌來的流亡學生，不時穿梭些陌生的身影——應邀前來講學的文化名人，大學者，要把“讀書的種子”播撒莘莘學子心田，柳詒徵就是其中的一位。

“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中國不能亡！當年十幾歲的揚州男生、后來南京大學知名教授卞孝萱便是一名深受影響的學生。卞孝萱晚年回憶，他和柳詒徵在一臨中結(jié)下的因緣，一直延續(xù)到他畢業(yè)、工作，走上學術(shù)之路。

卞孝萱為《柳詒徵評傳》（孫永如著）寫的序

據(jù)現(xiàn)有史料，興化時期的柳詒徵和當時在敵后抗戰(zhàn)的 “國共李”三方都有所“交集”。

掌故大王鄭逸梅記錄過一段趣事：柳詒徵抗戰(zhàn)時避難某省，大府優(yōu)禮有加，時有同客某，知他為主人優(yōu)禮之上賓，因與寒暄。詢及柳老里居，告以鎮(zhèn)江人，客固問：“鎮(zhèn)江有柳詒徵，負德望，先生識其人否？”柳老惶謝，言：“柳詒徵即鄙人”，客聞言急辨，謂：“吾誤記，非柳詒徵，乃柳翼謀”，柳老笑告：“翼謀即鄙人之號。”客聞言，向柳老端倪半晌，終疑非所聞之人哩。

此記令人莞爾。柳先生個頭不高，圓臉清瘦，平常布衣、布襪、布履，手持一根旱煙管，乍看還真看不出是名重東南的碩彥呢。

還有一則流傳甚廣的軼事：有一天柳詒徵外出未帶路條，守興化城門的崗哨衛(wèi)兵不讓他進入，后來讓他的學生，建設(shè)廳長前來作保才讓他進城，第二天省主席韓德勤向他道歉，說不必道歉，中國一個衛(wèi)兵能這樣敬業(yè)，抗戰(zhàn)勝利有望。

“李”是指地方派的李明揚——當時的職務(wù)是國民政府蘇魯皖邊區(qū)游擊總指揮，曾配合新四軍作戰(zhàn)，取得黃橋戰(zhàn)役勝利，是電影《東進序曲》中的江州二劉，老大劉世儀的原型(老二原型是李長江，副司令，后來投日)。

“李明揚當時也請祖父吃飯，還請我父親算命。泰州岳廟的匾‘大宋一人’就是應李明揚之請所題的，時間也是祖父避難興化時。” 柳曾修介紹。

慰慈還記得1940年的竹泓，國共雙方時常交火，交替進村。那天太陽落山，幾頂轎子抬進村，轎子里下來幾個妖艷婦人，村民一見轎子就知道國民黨的兵來了，趕緊回家關(guān)門，但免不了遭遇砸門、搶物占民房的事。國民黨部隊進村，不是糧草先行，而是“軍官的女人們先行”，這就成為一個信號。她也見過共產(chǎn)黨新四軍在竹泓港的樣子，“天亮后，開門出去，許多兵或躺或坐，都在墻邊路邊，分不清哪是兵，哪是官。他們不進民屋，吃隨身帶的干糧，喝河邊的水，向房東借一把刀，用完馬上還，真正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p>

新四軍戰(zhàn)士、作家阿英的《敵后日記》書里，記錄了一段陳毅與柳詒徵在興化的 “擦肩之緣”：

八月三十日 星期日

閑談中，長江同志見告，柳詒徵鎮(zhèn)江圖書館藏書（注：實為南京），戰(zhàn)事西移后，實已移至興化，其儲藏地現(xiàn)為我所管屬。彼得知此事，曾囑興化縣政府妥為注意。當時大家堅主設(shè)法接收過來，成一圖書館，以解決部分的讀書荒問題，并免為敵偽弄去。決定由我負責與軍長商洽辦理。

……

急函軍長，告知鎮(zhèn)江圖書館在興化藏書事。

晚飯未竣，軍長來函約前往。軍長對此事亦興奮，并謂柳詒徵本人恐亦在大崗，因彼知去年韓德勤曾請其講學也。彼意可即往彼處，斟酌情形，或全運，或僅將善本運來，余書則就近埋伏。柳氏本人如在，最好能請其前來。

……

因為時間差，陳毅軍長并沒有見到柳館長，興化的圖書也沒有被新四軍接管。這段插曲，倒是為解放后 “陳柳”上海相會埋下了伏筆。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陳毅市長命組織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負責上海地區(qū)圖書、文物的接收保管，柳詒徵是他親自點名誠邀的。除柳詒徵外，文管會委員另有李亞農(nóng)、徐森玉、尹石公、沈邁士、張宗祥、沈尹默等九人。 

第二次離開興化——

劫后川原路更遙

1940年，是柳詒徵逃難途中頗不尋常的一年。

三月，《史學季刊》創(chuàng)刊，該刊為中國史學會之先聲。

四月，國民政府教育部成立史地教育委員會。

五月二十六日，興化一度不守，柳詒徵避往沈家埨轉(zhuǎn)赴泰州，至三十日又返竹泓港。原國學圖書館寄存興化觀音閣之書，地方志七千余冊，悉遭焚毀。（注：興化兩次淪陷時間可能是1940年5月23日，1941年2月20日）

時局緊張，何去何從？

走，是下了決心的。這次全家都走，一個也不能少。柳詒徵想收慰慈為孫女，他常說“一朵梅花五個瓣”，當時家里四個孫子，加上甥孫女，恰是一朵梅花——他喜歡梅花的品性；慰慈這個名字也是他老人家親自取的，有安慰慈母之意——他對萱堂大人，對相依為命的姐姐柳蘭徵用情至深?？墒牵h在他鄉(xiāng)的慰慈父親不同意，那就“完璧歸趙”吧。

“為防止途中遇到日本兵全家遇難，我們分三批走。祖母帶表姐先走，祖父帶大哥第二批走，父母帶著我與三弟、四弟走時，先從竹泓到興化，暫住在一洋油站（當時興化無電燈，都點煤油燈），據(jù)說日軍已有炮彈打到洋油站后面的糞池中，幸未爆炸?！痹浠貞?。

年譜記錄，柳詒徵1941年1月20日，農(nóng)歷臘月二十一日，攜長孫柳曾符離開興化。

曾典還記得逃離興化時，原定與江蘇省教育廳李發(fā)榮（音）一家合乘一條船，誰知到碼頭時，李家乘船先開走了?！昂髞砺犝f那條船在途中遇上了日軍汽艇，船上人全部遇難，我們沒有乘上那條船，真是大幸，真似乎有上天在保佑?！?nbsp;

“真的有神靈護佑呵”，1947年，《文匯報》記者黃裳在《訪盋山精舍》一文中，也記錄了曾典祖父柳詒徵同樣的感嘆，抗戰(zhàn)八年，故籍星散，劫后重建，老先生慶幸神靈護佑圖書，護佑中華文化。

“劫后川原路更遙”，柳詒徵收書復館之艱辛，之曲折，詳細經(jīng)過已有不少文章披露，本文不再贅述。這里僅就與護書，與興化相關(guān)的幾個片段整理如下：

片段一：竭力收復失書。寄存羅漢寺、乾明寺的藏書，1943年４月被汪偽和平軍副師長馬幼銘搶去一萬四千多冊?？箲?zhàn)勝利后，聽說上海有人將這批劫書向合眾圖書館售賣，但要價太高沒有談成，柳詒徵就寫信給朋友，千方百計打探消息。他想得到書單和藏匿地點，怕知情人不肯提供線索，又是咨詢友人，詢問法律對購買賊贓如何處分，又是設(shè)計種種策略；為討回失散的圖書館架，他甚至不惜下跪苦求……南京龍蟠里國學圖書館原22萬余冊圖書，戰(zhàn)后收回18萬冊，其中有清末四大藏書家之一丁丙的“八千卷樓”藏書、武昌范氏木樨香館書等宋、元、明、清秘籍珍本。

1946年，國學圖書館重開后館內(nèi)同仁合影，前排中坐者為柳詒徵。

抗戰(zhàn)后，重新梳理的館藏書目。

片段二：出版《盋山牘存》?！侗C山牘存》是一本小冊子，收集了柳詒徵1937年至1947年十年間所寫的“公牘”，前一段是為避日軍戰(zhàn)火而將館藏圖書分散保存的建議、行動，以避難興化前后的公函為主。后一段是戰(zhàn)后對已有散失圖書的交涉收回，涉及種種艱難困苦。這些信是寫給國民黨許多大員和馬叔平（衡）、徐森玉（鴻寶）、李拔可、彭百川、葉遐庵、袁守和等人的。柳詒徵在序中說，“語或戇激，不避愆尤；襮之當世，期無諱飾?！?/em>這與《牘存》的內(nèi)容是相符的。柳詒徵給人印象就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容易激動的，姓“古”的大先生，此書已成為有價值的藏書文獻。

片段三：第二次護書。1948年底，南京各機關(guān)紛紛遷往臺灣地區(qū)，“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書分批運往臺灣。江蘇省教育廳指令國學圖書館將圖書先運往廈門，再相機運臺。柳詒徵反對外遷，將館藏善本書二萬多冊封裝八十箱，于1949年1月27日再次送往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地庫保藏。教育廳雖多次催促外運，均被他敷衍過去，全部館藏留在了新中國。

典藏丁內(nèi)亂外禍之秋，確乎其操。

論史多守先待后之績，獨為其難。

1956年2月3日，柳詒徵先生辭世。陸維釗的這副挽聯(lián)，敬意畢現(xiàn)。

徘徊于興化上官河畔，遠眺青山，一切都變得那么遙遠，又近在眼前。八十多年前流寓興化，是柳詒徵的學術(shù)低谷期，也是難得的平靜思考期，他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中國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他在《國史要義》里主張的“正其義而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等觀點，在今天仍有現(xiàn)實的啟迪意義。 

參考書目：

《國立中央大學國學圖書館小史 盋山案牘合刊》（柳詒徵撰 武黎嵩 李昕垚整理點校 商務(wù)印書館）

《柳詒徵先生年譜》（柳定生編著  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

《劬堂學記》（柳曾符 柳佳編 上海書店出版社）

《劬堂詩錄》（整理本）

《劉季雯女士紀念文集》（整理本）

《韓德勤在興化》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