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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紫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文明的落差或者以小說的方式評論

2023-10-12 18:47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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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 黎紫書

黎紫書中篇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亮色在于對第二人稱“你”的巧妙征用和對“元小說”藝術手段的特別設定,以一個年邁猶太女性與“你”探討小說藝術的一封長信,象征性地思考表達了中西方寫作之間的區(qū)別和差異。

文 / 王春林

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黎紫書的中篇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載《收獲》雜志2023年第3期),是一部有著突出創(chuàng)造性的小說佳作。

▲ 小說刊于《收獲》雜志2023年第3期

從藝術形式層面上看,除了書信體小說的一般特征之外,作品最起碼有兩處亮色不容忽視。其一,是對第二人稱“你”的巧妙征用。小說中的“你”被設定為一位在小說寫作上取得了一些成績的海外華文女作家:“你出道遲,但幾年里在國內連著出版了兩本口碑不錯的集子,又上過些采訪,還有雜志請你寫專欄,文友們難說不會眼紅?!彪m然是第二人稱,但只要認真地端詳文本,我們不難發(fā)現,文本中曾經出現過大量關于“你”的直接心理描寫。一般情況下,如果不是類似于上帝式的第三人稱敘事方式,那么敘述者就不可能對作為小說人物之一的“你”的各種心理活動有如此透徹的了解與把握。從這個角度來說,黎紫書所征用的第二人稱,在很大程度上其實可以被視同為第一人稱。假若把文本中的第二人稱置換為第一人稱,全部故事也都仍然能夠成立。既如此一種可信的結論就是,我們完全可以把第二人稱“你”看作是第一人稱的某種變體。與明顯具有主觀化特征的第一人稱相比較,第二人稱的藝術效果很可能是相對更為客觀一些。黎紫書之所以要在小說中征用較為少見的第二人稱,其根本原因或許在此。

其二,是對“元小說”藝術手段的特別設定。所謂“元小說”,又譯“元虛構”“超小說”。元小說是有關小說的小說,是關注小說的虛構身份及其創(chuàng)作過程的小說。美國作家威廉·加斯于1970年發(fā)表的《小說和生活中的人物》中首次使用了這一術語,它的一般含義就是“關于怎樣寫小說的小說”。與傳統(tǒng)的小說相比較,“正常的敘述——認真的、提供信息的、如實的——存在于一個框架之內,這類陳述有說話者和聽話者,使用一套代碼(一種語言)并且有某種語境……如果我談論陳述本身或它的框架,我就在語言游戲中升了一級,從而把這個陳述的正常意義懸置起來。同樣,當作者在一篇敘事之內談論這篇敘事時,他好像是已經把它放入引號之中,從而越出了這篇敘事的邊界。于是這位作者立刻就成了一位理論家,正常情況下處于敘事之外的一切在它之內復制出來。”(華萊士·馬丁《當代敘事學》)依照這一種理解來衡量,黎紫書的這部作品就可以說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元小說”。小說的核心故事情節(jié),就是那個被作家命名為內奧米·弗里德曼的年邁猶太女性用老式打字機寫給“你”,專門和“你”一起探討小說藝術的一封長信,以及由這封長信所引發(fā)的“你”的心理激蕩。在內奧米的這封長信中,身為小說熱心擁躉的她,在分別發(fā)表自己對英國作家裘帕·拉希莉的短篇小說名作《第三和最后一塊大陸》以及“你”的一篇明顯受到過裘帕影響的小說看法的同時,更格外犀利深刻地對二者進行了真正可謂是鞭辟入里的分析與針砭。既然文本的核心部分都是在以一種比較的方式深入討論著分別出自于裘帕·拉希莉以及“你”之手的短篇小說,那自然毫無疑問可以被判定為是對“元小說”藝術手段的一種成功征用。

雖然肯定無法從黎紫書那里獲得相應的求證,但僅僅根據《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一中篇小說中的相關描寫,我們即可以從心理學的角度做出推斷,曾經先后獲得過普利策小說獎和歐·亨利短篇小說獎的英國作家裘帕·拉希莉,肯定是她內心里特別欽佩的作家之一。否則,她也實在沒有必要在一部中篇小說里,借助于人物內奧米之口而對裘帕·拉希莉,尤其是她那篇出色的短篇小說《第三和最后一塊大陸》贊不絕口。事實上,也正是著眼于這一點,我才更愿意把黎紫書的這個中篇小說首先理解為作家是在以小說這樣一種非常規(guī)的方式對裘帕·拉希莉的《第三和最后一塊大陸》發(fā)表精彩的評論。細細品讀內奧米的這封長信,我們就不難發(fā)現,關于裘帕的那篇小說,她的確發(fā)布了很多足稱精辟的見解。比如,“裘帕真是個極富天賦的作家,寫《第三和最后一塊大陸》時,她未滿三十歲呢,但那小說筆法老練,每一筆都不虛,小說里提到的每一樣事物都有它的作用,進而使小說產生意義?!蔽覀兌贾?,短篇小說的一大要義,就是如同海明威的冰山理論那樣,以盡可能儉省的筆墨傳達最豐富的內涵。內奧米所強調指出的,正是這一點。問題在于,雖然說裘帕實有其人,她和她的小說作品有著突出的非虛構色彩,但因為內奧米這個年邁猶太女性乃出自于黎紫書的想象虛構,所以,以上這些關于裘帕及其作品的看法,與其說是屬于內奧米的,莫如說是屬于黎紫書的。然而,無論被作家虛構出的出自于年邁猶太女性內奧米的這一封討論小說寫作的長信有多么精彩,但單只憑它,卻無論如何都構不成一部同樣精彩的中篇小說。因為一部成熟的小說既需要有必要的矛盾沖突,也需要有足夠的思想藝術張力,請注意,素不相識的內奧米,之所以會貿然地給并非同族的“你”寫來一封認真的長信,乃因為她不僅是一位沒有任何功利性可言的純粹文學愛好者,而且還有著深厚審美素養(yǎng)強力支撐下的一種非同尋常的小說鑒賞水平。盡管說內奧米并不懂漢語,但她卻因為擁有一個中英語雙全的孫媳婦而得以以有聲的方式閱讀了一些漢語小說作品,其中自然也包括有“你”的那個深受裘帕影響的短篇小說。要害處在于,內奧米這封真正可謂是不期而至的長信,對“你”的這篇小說不僅沒有贊美,反而給出了一種尖銳犀利的批評。原本,“你”對自己這篇書寫年邁猶太女性的短篇還很是感到有一點自得:“畢竟你寫作這幾年來,雖然作品不少,卻唯獨那個短篇寫過這么一個人物——年逾百歲的猶太裔房東太太。說來你還為寫了這人物而沾沾自喜過,覺得她形象立體生動,別具歷史感和滄桑味,與小說里年輕的華裔主人公相映成趣,兩人間的互動也饒有興味?!睕]想到,或許是因為自身同樣是一位年歲已高的猶太裔老太太,有著別一種生存經驗的緣故,內奧米對“你”小說的結尾方式首先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實話說,你這篇小說寫到結尾了才端出這位老太太悲慘的身世,身為讀者,我覺得真是一大敗筆。這世上有太多作家(尤其是非猶太裔作家)但凡寫到那個時代的猶太人,總不得不牽連上納粹的惡行,硬要給小說注入一點從歷史借來的悲情。這種陳詞濫調,只會使得小說不可避免地流于平庸?!敝云接梗隙ㄊ且驗樽骷业倪@種藝術設定過于程式化,甚至會多少顯得與同類作品有所雷同。雖然內奧米的批評肯定會讓“你”感到不舒服,但這個時候的“你”尚且能夠設身處地地從自身的寫作經驗出發(fā),在內心深處對內奧米的看法有所呼應和認同。與內奧米從日常生活邏輯出發(fā)的辯駁之音相較,“你”那個小說結尾的平庸,就是無可否認的確鑿事實。但更嚴重的質疑,卻來自于內奧米對“你”的小說帶有某種“抄襲”嫌疑的指證。也只有等到內奧米在長信里進一步發(fā)表對“你”小說的否定性看法,并將“你”的小說與其他人的作品聯(lián)系在一起加以談論的時候,“你”才終于感到難以接受,并產生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內奧米一方面強調,“我明白我不該拿自己與你筆下的人物相比,更不該對小說里一個虛構的人物較真”,但在另一個方面,卻又一針見血地指出,“但老實說,我總懷疑你小說里這位房東太太并不是憑空杜撰的,很可能真有其人——畢竟在另一個小說里,有另一個人也當過她的房客,與她相處了六個星期。”從根本上說,正因為內奧米的上述言論已經戳中了“你”的某種潛在隱衷,所以,“你”才會有強烈的不適感生出,“讀到這兒,你的心仿佛含羞草受驚,霍地收縮。你不由得抽了一口涼氣,這吸進去的一口氣又讓你的心房再收攏了些,幾乎絞出痛感來?!钡舱驗槊孛鼙桓Q破的緣故,所以,“你”也才會硬著頭皮繼續(xù)讀下去:“就像不同畫家畫出的兩幅肖像,雖然筆法不同,但太多細節(jié)如出一轍,讓我一眼認出來,畫里畫的是同一個人。只是啊,盡管來自同一個原型,然而兩個小說里,我喜歡的是另一個老房東?!庇捎凇澳恪狈浅G宄约旱哪瞧≌f曾經受到過哪位作家的直接影響,所以,搶在內奧米之前,“你”就已經率先提及到了裘帕·拉希莉的名字。接下來,內奧米的工作,就是對裘帕的小說與明顯受到過裘帕影響的“你”的小說的一種褒貶傾向非常鮮明的比較分析。比如,“顯而易見,你并沒有把這作品讀透。這話我可是認真說的:你要是讀透了它,一定不會另外再寫一個小說,把人家的老房東從波士頓給挪到皇后區(qū)?!边@段話的意思,意在指出除了把老房東的生活區(qū)域從波士頓搬遷至皇后區(qū)之外,“你”小說的命意實際上完全被裘帕所籠罩。在內奧米看來,雖然“你”竭盡全力地試圖向裘帕看齊,但實際的情形卻是只得其形而未獲其神,取了劍鞘,舍了寶劍。然而,更嚴重的問題卻是,“你呀你,不僅只拿走了劍鞘,還在劍鞘上大肆動工,給它雕龍畫鳳、穿金戴銀,想必以為那樣就能讓它成為另一把劍了。我的意思是:那些最關鍵也最有深意的細節(jié)被輕率掠過了,添上去的枝節(jié)卻都華而不實,還和小說本身特別不搭調,就好像是把不同屬性的枝葉嫁接過來,硬生生把主干拖垮。”“你”的如此一種“創(chuàng)造性轉換”,到了對小說創(chuàng)作持有嚴苛標準的內奧米這里,竟然變成了畫虎不成反類犬式的拙劣模仿。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想像得到,對于心里有“鬼”的“你”來說,內奧米如此這般言詞確鑿的批評與指斥,的確會形成致命的打擊。在被擊中要害之后,一時惱羞成怒的“你”的本能反應,就不僅是:“‘夠了!’你在心里吶喊。幾乎要把手中的信撕了,或是把它揉成一團,狠狠擲到地上”,而且還硬生生地非得把內奧米的這種文學批評上升到國族的社會政治層面:“你越想越覺得此人邪惡。怎么有人心思這么壞呢?又越想越覺得這如果不是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蔑視,也絕對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侮慢?!崩枳蠒娜绱诉@般描寫,甚至可以讓我們聯(lián)想到郁達夫很多年前那篇曾經一時間驚世駭俗的短篇小說《沉淪》中的相關描寫。既然已經惱羞成怒,那“你”擬想中的自我辯解,自然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樣一來,也就有了“你”擬想中對內奧米的那份回信。在承認內奧米的相關分析頭頭是道的同時,“你”給出的自辯詞是:“我這小說不是寫給你看的?!薄罢埬懔粢庖幌?,我寫的是一篇中文小說,而我也只將它發(fā)表在中國的刊物上。不同于裘帕,她用英語寫作。那是世界語言。”“我寫的移民故事,必須符合中文讀者的期待和審美需求。也就是說,我小說里的老房東太太并不是為了遷就在法拉盛商行做事的主人公才住到皇后區(qū)。不,她是為了我的讀者!”既如此,那“你”接下來的一番自辯便看似特別振振有詞:“我呢,我的目標讀者本來就不包括像你這樣的猶太老人,你又憑什么對專門為中國設計,并且只在那里出售的產品指指點點,批評它不符合你的美學要求?”這絕對稱得上是一時情急之下的氣急敗壞。這里,一個不容忽視的常識就是,既然我們已經處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文學時代,既然各個國家和民族之間的文學交流已然是不爭的事實,既然“你”不僅可以閱讀裘帕的《第三和最后一塊大陸》,而且還可以在其影響下做出某種拙劣的模仿,那身為猶太人的內奧米,卻又為什么不能閱讀并批評“你”的漢語小說呢?難道說,對漢語的征用竟然可以給“你”帶來免于與其他語言的文學創(chuàng)作進行比較的豁免權嗎?不管怎么說,“你”如此這般蒼白無力的自辯,所暴露出的,其實也只是身為海外華文作家的“你”胸襟不夠開闊與氣度偏狹。如果我們跳出所謂“模仿”或者“抄襲”的窠臼,在文明差異的層面上來思考“你”與裘帕兩篇小說的關聯(lián)性問題,結論恐怕就不會那么簡單。請一定不要忽視內奧米長信中的這樣兩句話:“我的意思是:她若只是借著老房東太太反映第三世界過來的移民眼中的美國,那么這小說終究缺了深度。裘帕寫的卻是兩者之間的交匯,寫它們的沖突與和解?!眱葕W米的意思,當然是在充分地肯定裘帕能夠在一種超越性的層面上來思考表達發(fā)達國家與第三世界移民之間的復雜關聯(lián),但筆者卻由此而獲得相應的啟發(fā)。那就是,黎紫書的本意,是不是要借助于這樣一個虛構出的故事,象征性地思考表達中國這樣的第三世界作家的寫作與如同裘帕這樣一位英國作家(或者說是西方的現代文明背景下的作家)的寫作之間的區(qū)別和差異?盡管如同“你”這樣的作家已經做出了百般努力,但由于文明落差的客觀存在,“你”的文本在裘帕的文本面前,恐怕也只能是移植性的。既如此,行將結束本文之際,一個不能不提出的疑問就是,如果著眼于文明落差的存在,難道說,當代漢語寫作的宿命就是被迫永遠匍伏在以裘帕作品為表征的西方文明面前么?無論如何,這都是每一位漢語寫作者在“全球化”的世界文學時代所必須面對并作出回答的重要問題。也只有在這個意義層面上,我們才能夠更加充分地理解小說結尾處關于“山寨”的那種說法:“昨日我向孫媳婦討教‘山寨’一詞。她略顯警戒,拿起手機來搜了一下,跟我解釋說這個詞并非簡單地指抄襲。‘它是指一種帶有反權威和反主流的精神,也帶有狂歡性、解構性、反智性以及后現代表征的大眾文化現象?!斎?,我沒有聽明白?!比绻麖姆礄嗤头粗髁鞯慕嵌葋碚f,黎紫書在《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憑借著虛構出的一個年邁猶太女性與海外漢語作家“你”圍繞一封長信發(fā)生的矛盾沖突,所傳達出的,其實也正是對西方文明霸權的一種反抗聲音。

文章編輯:何晶 ;新媒體編輯:鄭周明

配圖:pexels圖庫、攝圖網

原標題:《黎紫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文明的落差或者以小說的方式評論|新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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