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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楊儒賓談“恍惚的倫理”:貫通生前身后的儒家人倫價值
2018年9月26日,中山大學禾田哲學講座“孔子之前的儒家精神史”系列最后一講在錫昌堂103室舉行。臺灣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以《恍惚的倫理——先秦儒家工夫論之源》為題,向中大師生與校外聽眾做了精彩報告。楊儒賓聚焦于先秦儒家的工夫論,以齋戒為切入點,揭示出先秦儒家所具有的一種“恍惚的倫理”。

二、由齋戒入恍惚
那么,在早期儒家那里,齋戒的具體內(nèi)容、效果如何呢?楊儒賓指出,齋戒要經(jīng)歷一種與日常生活斷裂的過程,隔絕空間與時間,自己的身心也要自行轉(zhuǎn)化。比如,《論語·鄉(xiāng)黨》中記載孔子在齋戒時,生活空間必須改變(遷坐),飲食習慣必定改變(變食),洗滌身體過后所穿的衣服也要改變(明衣布),更重要地,心態(tài)必須改變(“慎”的心態(tài))。
《禮記》中有對齋戒的詳細說明?!抖Y記·祭義》將齋戒分為了“散齋”與“致齋”?!吧S”為期七天,在室外舉行;“致齋”為期三天,在室內(nèi)舉行。祭者在此期間內(nèi)要嚴守戒律,集中心力,“致齋”當是“散齋”的進階版。祭祀者透過心、耳、目三者十天的努力,產(chǎn)生了意識變形,可將先人的意象由幽暗中召喚而出,先人“諭其志意”后,祭祀者即可“恍惚以與神明交”?!都懒x》最后總結(jié)道:“慤善不違身,耳目不違心,思慮不違親,結(jié)諸心,形諸色,而術(shù)省之?!睏钊遒e指出,行為聚于耳目,耳目聚于心思,心思聚于親人,亡魂意象一貫而下,全身里里外外遂籠罩在親人亡魂臨場的氛圍中,恍惚的效果就是如此產(chǎn)生的?!抖Y記·祭統(tǒng)》也主張“交神明”之道,其言“齋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
“恍惚”的前提乃是如何轉(zhuǎn)化現(xiàn)實的意識,使之由明而暗,由定而散,這種轉(zhuǎn)化是齋戒者能否進入恍惚之境的關(guān)鍵。恍惚一生,對象意識即會融解,人的存在化入虛無之境。虛無可稱作“莫”,恍惚之境因而也可稱為“合莫”?!都懒x》《祭統(tǒng)》諸篇合構(gòu)成儒家祭祀—齋戒論的工夫論內(nèi)涵。由于這樣的工夫論是孝道文化的一環(huán),有重要的倫理意義,因此可稱之為“恍惚的倫理”。
楊儒賓還考察了喪禮的諸種過程:喪禮從“復(fù)”“斂”“奠”“殯”“祖”“飾棺”“遺車”“明器”,一步步展開。孝子面對先人已死之事,不會一了百了,要“以生者飾死者”(《荀子·禮論》),這是“過渡禮儀”(rite of passage)的一環(huán)。孝子“送形而往,迎精而反”(《禮記·問喪》),“精”字當是靈魂之意,一往一返之間,孝子的心情大不相同。喪禮過后,孝子仍可施行齋戒。孔子支持的三年之喪的內(nèi)涵恐怕與齋戒的要求脫離不了關(guān)系。
三、恍惚的倫理
可以看到,“恍惚的倫理”是一個十分新穎的術(shù)語,仍需作進一步解讀。楊儒賓指出,“恍惚的倫理”既牽涉到“恍惚”,又牽涉到“倫理”?!盎秀薄笔沁B綿字,指的是不明確的狀態(tài),但此不明確的狀態(tài)之所以具有重要的道德價值,乃因它和“鬼神”之臨場有關(guān),如《祭義》所述景象即是一種具有倫理內(nèi)涵的“降神會”?!都懒x》顯示孝子如何透過齋戒一般常見的準備工夫:時、空、身體的凈化,再加上觀想的作用,使原本在此世內(nèi)的思念之情化為具體的形象,先人亡魂再度靈現(xiàn)于子孫的意識中,祭壇周遭的空間氛圍因而也產(chǎn)生了變形。死亡本來造成了家庭共同體的缺口,也造成了家族成員主體的缺口,現(xiàn)在家族成員經(jīng)由此祭典的變形作用,召顯亡靈,神人共在,他們似乎可以重新回復(fù)到“家”的情境。
這種“恍惚的倫理”牽涉到的觀想作用,在后世儒家那里很少見到,但很容易讓我們聯(lián)想到一些宗教,比如佛教的凈土宗的觀想工夫論;圣依納爵·羅耀拉(S. Ignatius de Loyola)《神操》(Spiritual Exercises)的冥思圣靈;道教上清教派的存思法;或者分析心理學派的“能動的想像”。
“恍惚的倫理”所以在工夫論的發(fā)展史上有重要意義,乃因恍惚之境要有具體的工夫步驟:身體的凈化與意識的努力。儒家的齋戒并非是要造成意識的混亂,《祭統(tǒng)》透露出齋戒可定可齊,很容易讓我們聯(lián)想到《大學》的“定、靜、安、慮、得”,也容易聯(lián)想到“主一之謂敬”的工夫,這種定、靜、齊、一的工夫基本上都是經(jīng)由意識的逆覺以體證更深層的本性。
四、反思“如在”
從“恍惚的倫理”出發(fā),楊儒賓對孔子的鬼神觀,尤其對“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進行了反思。他指出,“如在”不是在不在,而只是在祭祀時才有的在。用唐君毅先生的話語講,也就是“非有一定之存在狀態(tài)之在,而只是一純粹的于此感通中之‘純在’”(《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如神在”不是論神存不存在,而是在齋戒時才有的神之在。
《禮記·檀弓》載孔子之言:“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為也。”在孔子看來,理智地認為死者以往,過去就過去,這是不仁;濫情地認為亡者未亡,仍有生命,這是不智??鬃舆@種看似曖昧的鬼神觀在子思身上也可看到?!吨杏埂穼砩褓澝烙屑樱云洹叭缭谄渖?,如在其左右”??梢?,從孔子到子思,都承認有這樣一種恍惚之境。
要之,這種“如在”的“在”只存在于子孫敬肅齋戒的場域中,但不是幻構(gòu),它需要被召喚而出?!叭缭凇笔菍嵺`的概念,是非認知意識的概念,它的真實不下于任何類型的“在”,而其價值則比任何類型的“在”要來得高??梢哉f,這是儒家思想中的一種特殊的靈魂存有論(靈魂本體論)。
五、恍惚之后
盡管“恍惚的倫理”在孔子那里、《祭義》等篇中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孔子之后的儒家工夫論的整體趨勢是從齋戒禮儀轉(zhuǎn)化到主體工夫,亦可說是從以“靈魂”為中心轉(zhuǎn)到以“心性”為中心。這一轉(zhuǎn)變并非兩者的徹底斷裂,實際上,在“心性”之中或多或少存有“靈魂”的痕跡。楊儒賓認為,可在融合儒道的《莊子》《周易·系辭》《管子·內(nèi)業(yè)》等作品中找到一些線索。
齋戒時,當“處必弇,身欲寧,去聲色”(《呂氏春秋·仲冬紀》),這種行為模式和《莊子》的“心齋”以及“坐忘”都顯示了對感官的經(jīng)營基本上乃是要轉(zhuǎn)化感官的感觸作用,讓它由與物相交之外感向內(nèi)翻轉(zhuǎn)。向內(nèi)翻轉(zhuǎn)也就是由意識層返身內(nèi)化,內(nèi)化到維持日常人格同一性的機能慢慢松散,以進入恍惚之境。但“心齋”畢竟不是“齋”,“心”的出現(xiàn)轉(zhuǎn)變了“齋”的意義,在后世儒道的工夫論中,“心”扮演關(guān)鍵性的角色。
《系辭》云:“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圣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耙源恕苯灾赶蛄苏疾返氖论E?!吨芤住返那吧肀緸檎疾分畷?,此占卜之書后來成了性命之書,因為占卜之學成了性命之學。在這種知識性質(zhì)的轉(zhuǎn)換過程中,“齋戒”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神明”是戰(zhàn)國時期流行的神祕語言,是先秦的性命之學所用的語匯,其義指向“心”或“道”之靈敏純粹,但其源頭恐怕仍在難以界定的幽明混蒙狀態(tài)。
《內(nèi)業(yè)》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告之。”雖然作者馬上跟我們講,不是“鬼神”之力,而是“精氣”的作用。但《內(nèi)業(yè)》的話語反過來看,也就是“鬼神”和“思之”曾被聯(lián)想在一起。此語的原始義應(yīng)來自早期的齋戒論述,“思之”的“之”字指的是鬼魂之類的異類存在者,“思”是觀想。“思之”的內(nèi)涵即是《祭義》所說的“思其笑語”云云。
六、鬼神不死
最后,楊儒賓總結(jié)道:“恍惚的倫理”的起源極早,其衰退期則不好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就主體轉(zhuǎn)換導向的工夫論的觀點考量,當絕對意識(如常心、本心)的修行方式興起后,觀想亡魂引致的恍惚的倫理就很難再占據(jù)重要的位置。然而,就孝道此一關(guān)鍵的倫理考量,齋戒引發(fā)的恍惚與神明交,乃是先孔時期以至戰(zhàn)國儒家都很重視的轉(zhuǎn)化現(xiàn)實意識以契入價值之源的行為。這種行為顯示死亡從來不能征服子孫對先人的思念,因此,也從來沒有摧毀過鬼神的存在。雖然恍惚論在后世不是工夫論的主軸,但總也在某個側(cè)面上,牽引儒家不能完全走向絕對唯心論的世界。儒家終究是儒家,人倫的價值是絕對的,貫通幽明有無,生前身后,都有秘響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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