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療愈系”出名的日本作家小川糸，在新作短篇小說集《趁熱品嘗》里依舊發(fā)揮了對美食的描寫功力，以細(xì)膩的筆觸，描摹每一道美食所賦予人重生的力量與意義。

今晚的夜讀選摘自其中《外婆的刨冰》一文：媽媽竟然叫外婆小花，說外婆已經(jīng)回歸孩童狀態(tài)。外婆先從記憶中抹去了媽媽的存在。沒過多久，外孫女也被外婆遺忘了。變得奇怪的外婆卻突然想起像富士山的天然刨冰。原來每一份食物背后都是一連串的人生回憶。

小川糸/著

廖雯雯/譯

博集天卷·湖南文藝出版社

媽媽竟然叫外婆小花，實在好笑極了。兩人之間明明沖突不斷。真不知從前那個總是橫眉怒目、絕不會用這樣的稱呼喊外婆的人是誰。那時候，外婆就是外婆。當(dāng)然，如今的外婆仍舊是外婆。

媽媽讓我也叫外婆小花，說外婆已經(jīng)回歸孩童狀態(tài)。“她的精神年齡大概和真由一樣吧？不，也許更小。瞧，從前真由不是一直嚷著想要弟弟或妹妹嗎？因此，不如將小花視作真由的妹妹吧。”媽媽語氣淡淡地繞過重點(diǎn)，真是好不自私。

從前？那究竟是什么時候？自從我知道小孩是如何來到這世上的，便不再輕率地談及這類事情。如今，那樁早已被我忘記，也早已過時的舊事，再次被媽媽心平氣和地提起。

還有，眼前這位躺在床上的老人竟是我的同級生？要我將她視作妹妹？這種事，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到。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媽媽卸掉了她那身強(qiáng)韌的盔甲？

外婆的狀態(tài)有點(diǎn)不對勁。記得我即將升入小學(xué)五年級時，有一天，媽媽一邊洗碗，一邊嘀咕。似乎是在某個瞬間，外婆忽然就不認(rèn)得媽媽了。仿佛為了消解心中的不安，媽媽用力擦洗平底鍋上的油漬。然而，那份不安很快變成了現(xiàn)實。

外婆首先從記憶中抹去了媽媽的存在。我想，這是對媽媽總說外婆壞話的懲罰。我甚至在心里嘲笑媽媽活該。可是，沒過多久，我也被外婆遺忘了。就這樣，家人一個接一個地被外婆從腦海中抹去。大家打成了平手。如今，外婆宛如一位公主，住在只有她一人的城堡里。城堡四周荊棘叢生，外人很難進(jìn)入。

外婆變得奇怪之后，我和媽媽便搬到外婆所在小區(qū)附近的公寓。媽媽逞強(qiáng)地說，這樣正好。在從前的那個家里，爸爸原本與我們住在一起，后來為了方便工作，他搬去與情人同住，不過依然留在這片街區(qū)。

媽媽認(rèn)為，沒理由我們母女先離開，于是固執(zhí)地留了下來。可我時常提心吊膽，害怕某天在街上與爸爸不期而遇。如果只有爸爸倒也罷了，萬一遇上他的新家人，到時候雙方都會難堪。

因此，對于這次搬家，媽媽感到神清氣爽——自己不是以失敗者的身份，而是憑借正當(dāng)?shù)睦碛呻x開了那個家。如此一來，我就不用在超市、公園等常去的地方時刻想著避開爸爸，我也頓時感覺神清氣爽。不對，準(zhǔn)確來說，是松了口氣。

媽媽打算照顧外婆到最后一刻，身為她的女兒，我無比同情她。每天早上，媽媽會在去運(yùn)輸公司上班前，繞到小區(qū)看看外婆的情況；中午離開公司，陪外婆吃午飯；傍晚工作結(jié)束后，去為外婆做晚飯。

還是小孩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樣的生活無法長久。不料，媽媽非常努力地堅持了兩年。而且，照顧外婆時，媽媽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幸福。

然而有一天，媽媽在公司里暈倒了?？粗鴭寢屘稍诓〈采?，臉色蒼白如紙，我流著淚嚷道：“媽媽！媽媽你千萬不能死，否則我就變成孤兒了?！?/p>

那一刻，我是真的這么想的。我真的感覺，這樣下去，媽媽會比外婆先離開。

于是，外婆在幾周前住進(jìn)了一家養(yǎng)老院。工作人員長得很好看，也很溫柔，會開朗地陪她說話。這里還住著許多與外婆有同樣遭遇的“國王”和“公主”。

不過，外婆幾乎吃不慣這里的飯菜，它們看起來明明比我在學(xué)校吃的營養(yǎng)午餐可口得多。

為此，今天媽媽特意在家做了便當(dāng)帶來養(yǎng)老院。她其實不擅長做飯，連我在學(xué)校參加運(yùn)動會，她也不曾做過這樣豐盛的便當(dāng)。

“小花，來，啊——”媽媽好脾氣地將飯菜送到外婆嘴邊。便當(dāng)里有芝麻拌菠菜、燉蘿卜干、香菇燴飯、煎雞蛋卷，還撒著幾顆小番茄。這些都是媽媽早起現(xiàn)做的?？墒?，無論哪一樣外婆都不吃。她固執(zhí)地閉著嘴，唇瓣猶如紋絲不動的門扉。

“小花，再來一次，啊——”媽媽依舊堅持把飯菜送到外婆嘴邊。此刻，媽媽抿著唇，眉頭緊鎖，留下深深的皺紋。我的心里有些慚愧，仿佛看到不該看到的情景，我倉促地移開視線。

我有預(yù)感，媽媽的情緒會如火山一樣猛然爆發(fā)。然而，她并沒有爆發(fā)，只是表情更加沉郁。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一陣悲傷。哪怕由我吃掉外婆的便當(dāng)，也不能消抹媽媽的難過。

媽媽神情困擾，放棄給外婆喂食，蓋上了保鮮盒。這份便當(dāng)會成為我們的晚飯，盡管我無比厭惡沾上其他菜的油脂而變得油光可鑒的小番茄。

今天正式開始放暑假。透過窗簾能夠望見湛藍(lán)的天空。漫長的梅雨季節(jié)結(jié)束了。我將窗戶開得大大的，微風(fēng)拂面，窗簾也似乎有了呼吸，時而飄揚(yáng)，時而垂落。

媽媽躺在簡易沙發(fā)上休息。微風(fēng)再次拂過，仿佛慰勞一般，輕柔地?fù)嵘纤念~頭。

“媽媽稍微休息一會兒。真由，你陪陪小花?！眿寢屨f。

我輕輕地坐在外婆身邊。于是，籠罩在外婆周遭的空氣全都涌進(jìn)我的肺里。那是一種水果即將腐壞的，成熟、甘甜的氣味?？拷馄牛衣劦教O果、梨與蜜桃混合而成的甜香，每嗅一次，便會想起生平第一次吃芝士時的情形。

那天到底是爸爸的生日，還是爸爸與媽媽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呢？我記不大清了。當(dāng)日他倆都喝了葡萄酒，桌上擺著好幾種口味的芝士。

“真由，嘗嘗嗎？”

我接過爸爸遞來的一片芝士送入口中，剛嘗到味道，便“噦”的一聲吐了出來。

“爸爸，這東西真難吃?！?/p>

“真由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卑职中那橛鋹偟乜粗鴮⒛槹櫝梢粓F(tuán)的我。

“因為它都餿了嘛。”我抗議般嚷著。

“那可不是餿味，而是發(fā)酵后的味道。”說著，爸爸將另一片芝士放進(jìn)嘴里，神情十分滿足，然后端起高腳杯，喝光了里面紅艷艷的葡萄酒，繼續(xù)道，“腐壞與發(fā)酵看似一樣，實則不同?！?/p>

不過，二者究竟有何不同，爸爸也沒法詳細(xì)說明。

小川糸

那時候，媽媽的臉上掛著怎樣的表情呢？完全想不起來了。我記得自己如同一個拼命演出的稚嫩童星，竭力縫合著雙親之間別扭的感情。倘若此刻爸爸也在，我很想問問他，外婆是腐壞了，還是發(fā)酵了？

我像玩洋娃娃似的撫弄著外婆的白發(fā)。媽媽一向不太允許我這么做，可我感覺外婆好似十分享受陪我這樣玩耍。今天，我將外婆的頭發(fā)分成左右兩股，編成了麻花辮。外婆的頭發(fā)真柔軟，和洋娃娃的一模一樣。

我用隨身攜帶的彩色橡皮筋給外婆扎好辮子，在她耳邊低聲道：“外婆，肚子餓嗎？我有牛奶糖，你要不要吃？ ”

我模仿媽媽的口吻，仿佛在對一個小孩說話。接著，我從糖盒里拿出一顆牛奶糖，剝掉糖紙，把糖放到外婆嘴邊。外婆微微張嘴，開始輕輕地吹氣，發(fā)出“呼——”的聲音。

“呼？怎么會呼呀？這是牛奶糖，不燙的，不用呼呼地吹涼啊。”

見外婆有所反應(yīng)，我慌忙說道。然而，當(dāng)我試著把糖喂給外婆吃的時候，她再次緊緊閉上嘴巴。

“來，啊——”

我學(xué)著媽媽的語氣，哄小孩似的對外婆說。這回，外婆倏然伸出右手，指向?qū)γ娲皯?。平日里為了避免陽光直射，薄紗窗簾都是拉上的?/p>

“你想看看外面？”

我仔細(xì)凝視著外婆的眼睛，問道。聞言，外婆嘴里又一次溢出“呼”的聲音。

“那么，就看一下子吧?！闭f著，我從外婆的床邊起身，來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啊，外婆，難不成你說的‘呼’，其實是富士山的‘富’？”

那個瞬間，外婆原本黯淡無光的深色瞳仁仿佛熠熠生輝。

對我們而言，富士山是太過日常的存在，熟悉到讓人幾乎將它拋諸腦后。在我們生活的這座小城里，能夠清晰地眺望富士山。由于昨天之前一直下著大雨，空氣比往常清新許多。從養(yǎng)老院的窗口望去，富士山聳立在周遭的景致中，輪廓鮮明。

“這樣可以嗎？外婆，原來你是想看富士山呀?！?/p>

新媒體編輯：袁歡

配圖：《獅子之家的點(diǎn)心日》劇照

原標(biāo)題：《提到念念不忘的一口美食，外婆秒回童真狀態(tài)丨此刻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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