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現(xiàn)代的發(fā)展和出版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社會結構的變化，思想文化的遷移都與出版有著直接的關聯(lián)。這也就不難理解，第六期“上?！暇╇p城文學工作坊”以“一種出版，一種思想”為主旨，探討新興出版和青年寫作實踐等相關話題。

“上海-南京雙城文學工作坊”由南京師范大學教授何平和復旦大學教授金理共同發(fā)起，每年一個主題，邀約學者、作家、詩人、藝術家、翻譯家、出版人等作主題演講，并與上海-南京雙城青年批評家進行圓桌討論。本期輪值召集人為青年批評家、《揚子江文學評論》副主編何同彬。

今年，他們邀請了世紀文景、中信大方、甲骨文、八光分、雅眾文化、副本制作、活字文化、單讀、99讀書人、重光、守望者、新行思、譯文紀實、江蘇鳳凰文藝、譯林、上海文藝的出版人，分享這些“在人文、藝術領域跟當代的思想文化、國民審美間有密切關系的出版機構”，關于出版、生活、思想、文化等方面的思索。

活動現(xiàn)場圖出版是什么？世紀文景文學部主任陳歡歡用一首歌《種樹》的歌詞來形容它：需要長時間的勞作、長時間的等待，收成需要看天吃飯。她希望，出版是“種給離鄉(xiāng)的人，種給太寬的路面，種給歸不得的心情”。

社科文獻出版社甲骨文分社社長董風云則將出版看作是價值觀和現(xiàn)實達到的一個平衡?！拔覀儾挥萌ヌ骄棵勘緯唧w表達的是什么，編輯的策劃意圖是什么，我們把它的圖片在平面上展現(xiàn)出來，我們就能夠感覺到它的價值觀是什么?，F(xiàn)在能在市場上或者是讀者心中做出一定影響力的出版機構或者品牌，都有它們的價值觀。問題是當價值觀碰到現(xiàn)實該如何面對？我們?nèi)绾谓鉀Q商業(yè)問題？”顯然，一個好的出版必然要解決價值觀和市場需求兩方面的平衡問題。

事實上，很多時候，出版確乎是一種理念的表達和抒發(fā)。以八光分為例，“八光分”是一個太陽的光子到地球的長度單位，八光分的文化產(chǎn)品總監(jiān)戴浩然覺得這是一個孕育生命的距離，更是一個孕育可能性的距離。所以八光分的目標是做原創(chuàng)，而且是做新人原創(chuàng)。他們做了許多科幻出版，但他強調(diào)，八光分并不是科幻出版公司，而是科幻內(nèi)容公司，是創(chuàng)意公司，出版是他們的核心，但不局限于此。“我們有各種版權開發(fā)，做經(jīng)濟、版權、各種定制產(chǎn)品、劇本殺等等，做各種各樣的活動，無論是公益還是盈利性質(zhì)，我們希望通過圖書把所有的讀者真正聚在一起，大家互相看到，這是非常不一樣的感受。”

在副本制作那里，理念的自我表達和創(chuàng)造顯得尤為重要。編輯馮俊華認為副本制作“更接近一個作者自我組織”，當初他們幾個寫作的朋友對漢語有自己的想法，覺得現(xiàn)代漢語的發(fā)展不夠完善，并不能匹配人們在社會現(xiàn)實中產(chǎn)生的很多感受。他們希望有新的語言出現(xiàn)，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去寫，但他們也意識到，要改變你的寫作首先要改變你的生活。“我們能不能改變生活呢？它背后涉及到如何產(chǎn)生一種匹配我們所希望出現(xiàn)的寫作的社會思維。所以我們的工作最重要是改變大家思考社會的語言，我們對當代漢語的想象最終要通過社會發(fā)生關系回到我們自身創(chuàng)造力的層面?！闭窃谶@個意義上，他們選擇了能夠靈活、迅速地反映這種創(chuàng)造力狀態(tài)和現(xiàn)實發(fā)生關系的可能性的寫作，比如當時有個作者叫彭劍斌，在貴州跑業(yè)務，他們就約稿讓他把業(yè)務生涯寫來來，還有一個作者胡安焉，他們向他約稿寫快遞員的生活，后來以《我在北京送快遞》的名義出版了。

活字文化有一個口號，“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從創(chuàng)立之初就明確要做一個以人文思想和通識教育為主的創(chuàng)意文化機構。以其副總編輯劉凈植所言，活字文化一直堅信文學是表達思想的方式，追求做原創(chuàng)性的書籍，而思想的原創(chuàng)和寫作的原創(chuàng)是全方位的。2021年他們出了《了不起游戲》這樣一本書，以導演郭寶昌的第一人稱的北京話口語來講述京劇美學的問題，“我們其實有一些小的企圖，就是怎么擺脫西方理論的束縛來談論中國的學術問題。”而他們所認為的有創(chuàng)作性的寫作，就是打破一些成規(guī)，打破一些條條框框，用新的寫作讓中國的語言保持它的活力，更創(chuàng)造出一種寫作來。

上海雅眾文化深耕于詩歌出版領域，他們相信詩歌仍然是最可貴的精神表達方式，這個世界有很多藝術形式，但是詩永遠不會是過時的一種。其創(chuàng)始人方雨辰表示，在策劃詩歌出版時，他們想主動地去發(fā)現(xiàn)一些詩人，做著做著慢慢形成了一個特色，這也是他們在尋找、，在辨認，標準是扎實的文本內(nèi)涵，詩人獨具風格的語言。

重光圖書工作室編輯任緒軍，今年有段時間陷入停滯的狀態(tài)，他意識到自己雖然依舊在做不同的作者，做不同的書，但其實這些書每一本都很像，每一本的操作方式都很像。他重新思考出版這件事，由此做了這個新的品牌“重光”，更關切于現(xiàn)實議題，特別是跟中國有關的東西。他希望接下來做的是直接能跟現(xiàn)實產(chǎn)生對話的書，而不是需要通過更多的文本解釋才能理解的書籍?！耙粋€叫靈魂，一個叫世界，這兩個詞讓我很觸動，作品里面有沒有剖開靈魂的東西，有沒有提供不同觀看世界的方式，是我看重的。希望做的每一本書，每次閱讀可以發(fā)現(xiàn)新的東西，每次閱讀都能夠讓人們重新打量周邊的世界?！?/p>

關注世界，正是上海譯文紀實多年來一直踐行的。其社科編輯室主任張吉人介紹，十多年來，譯文紀實系列已出版120種，非虛構寫作也逐漸納入了更多的類別，包括回憶錄、傳記、散文、自然科學、真實案件等，這些出版的結果是，關注非虛構寫作的人群不斷擴大，對非虛構的討論和認識也越來越豐富。這顯然就是好的出版狀態(tài)。

“出版有一條功能，就是使某一種寫作狀態(tài)、寫作行為、包括思想的運行給它發(fā)聲呈現(xiàn)。所以我們要特別致敬同行，當寫作者展現(xiàn)出了某種端倪的時候，能讓他成長，我覺得這是非?？删吹墓ぷ鳌！毙滦兴伎偩庉嫍钊珡娙绱诵稳莩霭嬷凇鞍l(fā)現(xiàn)”的意義，盡管他們大部分都是在做“引進來”的工作，但他以為，跟同時代的寫作者共同來參與寫作和出版這件事情，需要更大的勇氣。

發(fā)現(xiàn)，對于99讀書人而言，是關注青年寫作，出版原創(chuàng)文學。系列統(tǒng)籌駱玉龍表示，他們關注新銳作家，并不是指年齡代際，其實更指向一種新的創(chuàng)造面向，一種文學生生不息的創(chuàng)造力與傳承?！翱傆腥苏贻p，總有人在寫作，無論他在寫什么?！?/p>

在作者默默無聞時就簽下他第一部作品的那些出版人，被上海文藝出版社副社長李偉長稱為文學最早的辨認者。但與《收獲》雜志編輯吳越感受不同的是，出版社想要出的新銳作家可能跟雜志這邊并不是很契合。顯然，標準不一致很正常，“第一，我們面對的主流人群和市場是不一樣的；第二，一個作家成熟時間的早晚，大家認知不一樣；第三，在各自的主場上，對文學的理解稍有不同?！?/p>

但無疑，如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副總編李黎所說，新興出版的作用，就是會把固有的順序打破。以文學為例，它整體發(fā)展邏輯和步驟基本上是發(fā)表、獲獎或上榜，然后出書三步走，但是很多人過不了第一關，有一些人過不了第二關，又很多人到了第三關也不見得有多好。但是新興出版會給青年寫作提供破局的機會。

在很多人眼中，單獨正是這種新興出版機構，可能因為他們一貫延續(xù)的是“青年作家的第一本書”這樣的思路。其出版總監(jiān)羅丹妮稱其為“以人為中心的出版”，這個“人”包括了作者、讀者、編輯三方面。以青年寫作為例，“青年創(chuàng)作者需要的是什么？出版者提供的支持是什么？我們到底是給出版的機會，是賣書的銷量？是市場認可？得獎？還是文本層面的一種對話？情感上的支撐？以及生活上的幫助？”實際上，當在講“以人為中心出版”的時候，這個“人”越來越聚焦在讀者這里，以讀者為中心的出版又簡化成市場為中心的出版?！白x者是否等于市場？這其實是出版在追求和詢問的問題。這也是我的一個困難之處?！?p>

然而，“以人為中心的出版”，還是“以書為中心的出版”，其實并不對立，但說以書為出版，并且把書當成產(chǎn)品化的書時，就要產(chǎn)品思維。當把編輯放在環(huán)節(jié)中去時，羅丹妮覺得編輯越來越變成一種消耗性的工作?！斑@個跟出版的形態(tài)變化有關系，越來越大的壓力在營銷、發(fā)行和銷售上。我認為它不是錯誤，但它需要我們有新的思考，我們到底是以營銷的思路來引導選題和文本編輯，還是說編輯反過來去引導和影響營銷。”而如果是“以人為中心的出版”的話，應該考慮的是怎么樣讓我們的作家，讓我們的編輯，甚至讓我們的讀者能夠長期的發(fā)展，能夠真正有一種“人的建造”。

譯林出版社世界文學出版中心主任吳瑩瑩也有同樣的感受，內(nèi)容傳播的路徑和銷售模式不斷迭代，現(xiàn)在的營銷工作是根據(jù)一本書去定位，為內(nèi)容文本尋求合適的平臺，每本書都不一樣，就算有成功案例，當面對下一本書的時候又是一個全新開始。

“我們的工作中充滿了無可救藥、瑣碎的日常，”南大出版社大眾（文化）圖書中心副主任沈衛(wèi)娟如是說，“但如果沒有效益那我們可能是做不長的，出版行業(yè)出現(xiàn)的一些新情況，是我們共同的困境?！?/p>

中信大方出版集團副總編輯、跳島FM出版人 蔡欣顯然有不同的看法。他們給自己的定位是“文化生活的提案者”，“我們在推廣作為生活方式的文學，我們用潮牌的方式做出版的品牌，或者叫文學生活品牌，能夠真正進入到青年讀者當中，這是我們一直在追求的。”他們在文學IP開發(fā)，包括場景化的閱讀、聲音出版和文學生態(tài)建設等方面做整體的運營，并試圖以出版的矩陣進入到新消費人群當中去。在他們這里，“做文學出版首先是做文學生態(tài)的建設，這個生態(tài)第一是帶我們作家出圈，去跟影視的、藝術的或者其他文藝相關的去聯(lián)動，這個是建立一個生態(tài)的想法。第二是整體文學閱讀，我們怎么跟讀者建立生態(tài)。第三在整個生態(tài)建設當中我們當然要引入資本，把商業(yè)資源帶到文學里面來。在這個文學價值生態(tài)鏈里，作為出版方需要思考的是，我們在哪兒？”

一個問題是，當出版不斷發(fā)現(xiàn)和對標市場之時，有多少資源在被過度收割。在青年批評家韓松剛看來，青年寫作者已經(jīng)被過度收割：“每個出版社有發(fā)現(xiàn)青年作家、推動青年作家的目標，但我覺得從文學的成長規(guī)律來說，一個作家的成長也是需要耐心的。但我們的生態(tài)充滿著快節(jié)奏，在名利誘惑的情況下，還有哪一個青年作者沒有被大家關注的，然而他們的作品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真正影響力在哪里？這需要反思。過度地發(fā)現(xiàn)對他們來說是催促成長，但有可能是毀滅性的方式。”

何平也提出同樣的問題，在文學場域中有很多活躍的青年作家，但真正擁有好作品的有多少？以他所見，并不樂觀。而由此觀照新興出版，已經(jīng)不再是我們理解里那個印刷文明時代的這個行業(yè)，我們究竟應該怎么樣理解它？它和青年寫作者是怎么樣的關系？“如果說魯迅是一個可以寫N種短篇小說的人，我們的青年作家頂多是一個人寫一種短篇小說。他們在還很年輕的時代，已經(jīng)變成了沒有創(chuàng)作活力的老年作家了。”

新媒體編輯：何晶

配圖：主辦方提供、攝圖網(wǎng)

原標題：《當出版與思想、文化、審美生活相連——第六期“上?！暇╇p城文學工作坊”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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