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宅志異”誕生

到了“house chatting 4”，我們的住宅研究“刊物”終于起了中文名，叫《聊宅志異》。

在那之前沒有中文名，總是“house chatting”，有人聽不懂是什么意思?！傲恼井悺边@個名字不錯，因為一開始是叫“聊齋志異”，那個“齋”也是住宅的意思，但那個“齋”有點高端住宅，或者住宅衍生出的更好空間的探討，“宅”可能更接地氣一點。

這個名字關鍵是要“志異”。在現(xiàn)在的社會，我們作為專業(yè)的建筑師和城市規(guī)劃師，我覺得采取贊美態(tài)度肯定是不對的。面對現(xiàn)在的社會現(xiàn)狀，我們一定要提出我的異議才對。

Apartment 2.6模型

當時我們的研究和模型慢慢接近“2.6空間”的雛形，即底層標高、寬度都是2.6米。當時沒有考慮住宅對樓梯的規(guī)定，只是考慮一個小loft，多寬的樓梯可以達到極限，我認為是0.6米。一個衣櫥是0.55米，正好符合人的寬度，0.6米基本是一個人上下可以滿足的寬度。我開始算墻的厚度，加在一塊兒，包括床之間的關系，2.6米的高度也是可以接受的。也就是說，在經(jīng)歷了《house chatting 3》的2米、4米之后，才研究出數(shù)字2.6的可能性。

當然這還是虛擬的題目。開始探討平面。這樣一戶，底層是2.6米，上來空間這半邊是他自己的臥室，另外半邊有這樣的樓梯。它是三個標高，進門一個標高，上去一個標高，再上床一個標高。這邊是2.6米加2米，相對的那邊也是2.6米加2米，這樣的關系。當時一下覺得豁然開朗，我感覺基本所有功能都解決了，而且在相同體積下，得到了更多的使用空間。

寬度也是2.6米

我們用體積來計算，求出一個套內(nèi)可能的面積，在十幾平米到二十平米之間。這個時候做模型，公司所有人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東西。這時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我們做了一個旋轉樓梯。旋轉樓梯最省，但如果放在實際案例中，有很多這樣那樣的問題。

AB兩種戶型

在設計導則的影響下對樓梯設計的修改，樓梯寬度達到0.75米

當時做了真實的模型。真實模型做完之后，還是沒有實際項目。我當時印象特別深，我把它放在微博上，我說研究出一個反馬賽公寓的產(chǎn)品，非常有意思。馬賽公寓是中走廊兩邊去，我們是兩邊走廊向中間走，這邊反馬賽公寓比較符合中國上海這種氣侯特色。

反馬賽公寓的交通方式

“只有研究才需要模型，只有做了模型才叫研究”

我當時選擇做這件事情，越做你的感覺越深，一直想把它做下去。當時我覺得，一個產(chǎn)品產(chǎn)生之后，我要研究它各種組合方式。

它的立面，由于里面的功能，需要各種各樣的窗，還有很重要的空調(diào)機。因為住宅這里最重要是空調(diào)機，所有東西通過隱藏開窗，由內(nèi)而外映射之后，會產(chǎn)生一個前所未有的建筑形象。這種形象當時在研究的時候，我們內(nèi)心已經(jīng)非常開心，無論這個項目是否能造成，它已經(jīng)達到了我們研究初始的目的。我們挑戰(zhàn)了很多事情。挑戰(zhàn)是虛擬的，我們有的只是一個劇本，沒有拍成電影，這個劇本已經(jīng)讓我們興奮。

屋頂效果圖

實現(xiàn)“劇本”的機會，好事多磨

我們研究《house chatting 3》和《house chatting 4》，被一些有識的政府官員注意到。他們可能輾轉發(fā)現(xiàn)，有這樣一個團隊，在研究他們也關心的事情。

我了解下來，其實上海市當時最高層領導，也在問下面的規(guī)劃局和建筑專家，為什么中國的城市和住宅是這樣的。他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我們就不能像歐洲、日本那樣多樣化？他自己不懂，他問的層級也是我們所謂的專家層級，這些專家永遠跟他說，這是我們的生活習慣，這是我們的規(guī)范。這些人是維持住宅規(guī)范規(guī)則的受益者，只有這個他熟悉的規(guī)則成為規(guī)則的時候，對他才是有利的，所以那個層級其實很“要命”。

很有意思，一位有識官員當時就沖破了這個層級，了解到有年輕的團隊在研究符合當下社會的新住宅，給了我們一個項目。當然這也是通過各種考察、招投標，讓我們做了一個邊緣嘗試，那是我們公司社會住宅思想萌芽的案例。

這個案例在嘉定。它是一個經(jīng)濟適用房。我說了，經(jīng)濟適用房是可賣的產(chǎn)品，一個可賣的產(chǎn)品不可能成為一個公益性產(chǎn)品。但是我們還是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進去，因為當時研發(fā)的力量很強。其實我腦海中有無數(shù)的可能性，各種能走不能走的關系，我們?nèi)胧址浅？臁?/p>

當時這個地塊，我第一反應是，2.5的容積率，我不會再做18層、24層，一梯兩戶的住宅。我想做一個符合城市街道圍合的住宅。

對朝南表示異議，我還是說這句話。不是我認為朝南不好，就像你說數(shù)學成績很重要一樣，不是僅有數(shù)學成績重要，可能需要語文成績，生物成績，英語成績，加在一塊兒才是一個好的學生。住宅也是這樣。我們現(xiàn)在前二十年的房地產(chǎn)，把單科成績作為總成績，做了很多努力。從來不考慮街道，從來不考慮城市，從來不考慮生態(tài)，從來不考慮各種復雜人情的復雜性、造價、消防，只是景觀最大化，房體空間最大化，造一個全世界最奢侈的住宅類型。所以我當時想挑戰(zhàn)這件事情。

但是要經(jīng)過住宅報批，必須要滿足這些現(xiàn)行的規(guī)范，即使規(guī)范不合理。日照必須要過，這種情況下，里面有些住宅是過不了的，我覺得不能回去排排坐，我想通過圍合的跌落，里面獲得日照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因為有一個高度角，再通過轉角處樓梯處理，通過一種錯落，達到日照全滿足的可能性。

我們非常詳盡地探討每個角度的可能性。有些小的地方不能滿足日照時間，我們給它做架空，這樣就巧妙地解決了傳統(tǒng)建筑師從來不顧及的朝向問題。

這個方案出現(xiàn)以后，當時有識的領導，甚至上海市規(guī)劃局當時的副局長，也支持這個住宅創(chuàng)新，認為這個事情可以嘗試，因為只有八萬平米。當時上海造的經(jīng)濟適用房里面，八萬平米占總量是0.7%。我們能否拿出0.7%，來嘗試一下我們以前一直不敢碰的一種可能性。

上海的副局長把我找過去，他當時信誓旦旦地說，我們要參加下一屆米蘭世博會，就用你這個住宅。當時我很興奮。又有錢賺又有名賺，又能實現(xiàn)自己研究那么多的平臺。

在中國最怕就是領導換。當時兩個領導，大領導支持我的項目，二把手也對我很好，但一把手調(diào)走之后，他直接打一個電話跟我說，你這個項目不要做了，不要做這種類型，還是要做傳統(tǒng)房地產(chǎn)類型，因為經(jīng)濟適用房是要賣的，開發(fā)商需要賺錢。但我絕不虧待你，給你換一個項目。

那時候已經(jīng)研究了很多細節(jié)，我連窗的連接也已經(jīng)想清楚了，得做一個太陽能的熱板，后面放空調(diào)機，做一個花池，做一個可以跑步的空間。而且這種做法是基于現(xiàn)行上海住宅設計最經(jīng)濟的做法。

之后得到這么一個機會，來得也是很不容易。徐匯區(qū)也聽人介紹，我們對這種類型住宅研究非常到位。這個時候我得到的運氣，是因為政策支持。當時我的研究切合了國家戰(zhàn)略，因為國家推出了公租房這樣的產(chǎn)品，對上海市、北京市、深圳市，這樣特大城市給予一半的財政補貼。

結果我就拿到了黃浦江邊上，政府支持的公租房項目。有的時候我們很渺小，其實會在社會力量的影響下，做成或做不成這件事。

我有時候總是覺得，這類項目對社會的促進，比做一個漂亮的圖書館，做一個漂亮的學校要有意義得多。因為那些東西是粉飾太平，并不能改變整個社會。

當時做這個項目，由于前面大量積累，設計總圖一天就做出來了。因為我們前面積累實在太多了，這張總圖，我畫完小圖就一天時間。

在公租房項目中實際運用apartment 2.6的構想

2017年，徐匯濱江的公租房小區(qū)已經(jīng)建成了?？梢钥吹贸觯覀儚?012年一直做到2017年。2012年開始做方案的時候，我們當時覺得，政府力度太大了，在黃浦江邊上，這么顯赫的地塊，要做一個公租房，而且這個公租房極便宜，小戶型才2000塊/月，帶家具，帶所有家電，全裝修。最大的戶型60平米，才4000塊，黃浦江邊，屋里就能看到江。

我們公司幾乎從來不加班，但這件事情，我們知道是非常重要的。2012年報批時候，當時甲方要求我們在10月1號前必須把方案報給規(guī)劃局，因為前面的方案做完已經(jīng)報建過，重新設計、重新施工，必須把進度搶回來，必須在11月底開工，必須在十一前報批方案。

做一個全新的方案，可能作為年輕人，你講得很輕松。你知道，這動了多少人蛋糕，你要挑戰(zhàn)多少秩序？我們從方案報批，從房管局到規(guī)劃局，到配合我們的建筑設計院，到副區(qū)長，所有人都在質(zhì)疑你這個的可能性，或者你行不行。我們歷史性地加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班。

小區(qū)東面、南面會有黃浦江江景。這個地方戶型面寬越小，租金會越低，提供了很多差異性的選擇。通過這種半圍合的歸屬感，也會形成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讓所有規(guī)劃局管理者看到，這個圖紙上那樣畫的東西其實還是可以的，這個非常重要。

我一直跟他們說，我做了這么一種像天外來客一樣的東西，跟旁邊老式小區(qū)都不一樣，我并不是想告訴你，我這個方案比你好，而是我想告訴你，我這個方案也可以。

技術標準和城市多樣性

一個城市的多樣化，不是有唯一準則的。當千篇一律成為一種遍布全國的真理時，你一定知道它出錯了，糾正這個錯誤的方式是多樣性。這種方式是可以的，做完以后，不一定永遠要做這種類型，在有些地方還是可以設計成房地產(chǎn)類型。所以這個城市的多樣化，是對多樣化人群的尊重，是對整個城市生活的一種化學反應的尊重。

當時施工有一些水落管亂裝。我們公司副手去拍桌子。結果人家不吃你這套。我印象特別深，春節(jié)前請他們吃了一頓火鍋，賠了個不是，說我手下太沖動，今天能不能看在火鍋面子上。后來尊重他們，他們也幫你想辦法，雖然沒有按圖施工，但至少也是能想辦法。所以有的時候動粗也沒有用，只好去求他。

有的時候建筑師是很難的，大部分建筑師面對的，并不是那些有巨大的技術財力支撐的大項目。我們都是做特別平民，小施工隊，低造價，不可能很精致的一種設計類型。所以怎么妥協(xié)，怎么改變，這個時候也是一個重要素質(zhì)的體現(xiàn)。

這些欄桿設計當時只能查標準。因為你要考慮建筑施工隊的水準，設計復雜了你設計出來他也不會做，所以我們都選的最簡單但又最不丑的欄桿讓他做，這個中間當然也有一些問題。比如我們室內(nèi)做了一些薄鋼板的欄桿，都沒有施工。但他們已經(jīng)做完了，你去看了也沒辦法。

前面我說，不經(jīng)過住宅報批，有很多事情可以想當然，可以當一個比較高級的學生作業(yè)來做，但到了住宅報批的階段，就很有意思。方案只看面積，看一些大的關系，到了施工圖審批的時候，審里面你們所有的面積表，包括我們用薄的墻分類噪音、樓梯寬度面積的計算、衛(wèi)生間的規(guī)范、廚房的要求、日照。

結果審圖公司的人拿出兩本規(guī)范，一本叫《上海市保障性住房設計導則（公共租賃住房篇）》（以下簡稱《公租房導則》），一本叫《住宅設計規(guī)范》。他說《公租房導則》上沒有規(guī)定的，一概按照《住宅設計規(guī)范》，結果編《公租房導則》的人做夢沒有想到我會做一個建筑面積35平米、套內(nèi)18平米的躍層，它沒有規(guī)定躍層公租房的條文，所以樓梯應該多寬，樓梯算不算居室面積，都沒有給出規(guī)定。

這個時候我就很慘?！蹲≌O計規(guī)范》要求的樓梯寬度、高度滿足不了，衛(wèi)生間高度不能低于2.2米，臥室凈高不能小于2.5米，廚房不能怎么樣，一下子就傻了。比如一個衛(wèi)生間因為在樓梯下，這個樓梯是斜的，沒有滿足凈高，我明明是可以用的，為什么不能寫衛(wèi)生間，樓上是2米的空間可以睡覺，雖然臥室凈高不一定有2米5，但2米空間明明我這個身高可以站直，為什么不能寫臥室。對不起，不能寫。

這個時候僵在這，已經(jīng)開工了，結果審圖無數(shù)次就不給過。一個有趣的事情是，國家投資項目，方案出不出來都得報批，你想翻回去重做也不太可能，只能硬著往前走，甲方也被我綁在一塊。后來啟動了一個非常難得的機制——在上海很難碰到這種情況，規(guī)劃局和審圖公司不能決策，跟設計師頂起來干的時候，有一個建科委來探討這個規(guī)范執(zhí)行正確與否。

建科委那些老專家他們輪流當組長。其中有一個老頭，講了一個我到現(xiàn)在為止重復很多遍的故事。他說，你知道為什么要規(guī)定層高2米2算一半面積或者不算面積嗎？我說還真不知道。他就講了這些規(guī)范制度的由來。他說，中國在解放初的時候，是一些工業(yè)建筑，就是廠房，廠房要做空調(diào)或通風層，有一個平流層，要做一層樓板，因為那些空調(diào)都很大，這個樓板跟上面的高度有一定的空隙，2米2左右，但算不算面積，工業(yè)建筑當然不能算面積，因為是一個設備層，多少之內(nèi)不算面積？2米2。真的就2米2，平移到住宅，就執(zhí)行到今天。

這個老頭是說，所有的規(guī)范是可以再重新探討的。到最后，我們經(jīng)過無數(shù)輪評審都沒有過，終于換到這個老頭做組長，給了我們很多鼓勵，包括哪些地方你不要寫臥室，寫一個儲藏間，類似這種，他幫著你。最后我們很感謝這些老人家，因為那一年大概開了小十次會不止，每一次都是細枝末節(jié)。比如樓梯間算不算居室，既然住宅算了我們也算，或者高度的問題，甚至還有一些很有趣的現(xiàn)象，公租房老的規(guī)定，日照不滿足的量至多是10%。但10%是全區(qū)還是全樓算還是單層算，這個難度系數(shù)又不一樣。

結果經(jīng)歷了這么多，通過并建設完之后，甲方告訴我一個消息，在小區(qū)第一個月開放抽簽1300多套的時候，這棟樓第一個全部被租掉。我們研究的產(chǎn)品得到了市場非常好的回應。這個房子是熱房源，所有人都選這個房子，上下兩個戶型，他們都認為這個好。結果證明，有的時候專業(yè)的力量起來是有一定的作用的，其實有些東西如果完全按照既有市場導向，就不可能存在了。

如果沒有前面一系列的研發(fā)，我拿到這個項目時的狀況一定不是這樣，所以我覺得在當下社會愿意比較寂寞地研究這些事情，包括用科學的態(tài)度認真對待我們這種專業(yè)，這是我們建筑師應該做的。

（本文整理自張佳晶在同濟大學“現(xiàn)代住宅類型學”課程中的講座，有刪減，經(jīng)主講人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