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加西亞已經(jīng)算是老朋友了。幾年前他在中央電視臺做記者，我們便有過短暫的交集，后來他轉(zhuǎn)職到一家民企做公關，和我咨詢過影視廣告拍攝的相關事宜，我們的關系便漸漸親近起來，并成為了要好的朋友。

加西亞來自西班牙的拉科魯尼亞島，他看起來和三里屯附近游蕩的“老外”們沒有什么不同，金色頭發(fā)白皮膚，穿著ZARA、Hollister這些廉價的快銷服裝，走路的速度永遠比身邊匆忙的中國人慢一些。但加西亞與這些“老外”也有很多不同：他會認認真真地學中文，并且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他很懂東方的人際交往套路，餐廳結(jié)賬時比中國人還會搶單；他和中國女孩交往也很規(guī)矩，從來不會像那些用“歐洲傳統(tǒng)”打招幌的猥瑣男人一樣，動不動就摟摟抱抱，甚至給中國姑娘來個躲閃不及的貼面吻。

不必和他深入交往，你就會很喜歡他；和他深入交往后，你會發(fā)覺他更加惹人喜愛。

在北京，我們幾乎每個月都會見幾次，一起到藍色港灣吃飯，一起吐槽各自的客戶，一起在朝陽大悅城看電影。直到他去加州出差、我來倫敦上學，我們才相隔了小半年沒見過對方。因此，當我看到他在instagram上傳了他在西班牙老家拉科魯尼亞的照片時，我問他，你要不要在回北京之前，來倫敦聚一下？

他說好。

正當他準備買機票時，我又突發(fā)奇想道：“還是我來拉科魯尼亞找你吧?！?/p>

加西亞高興得不得了，為了能夠好好招待我，他還跑去租了輛車，說要把周圍幾個小鎮(zhèn)都帶我逛一逛。他告訴我，從來沒有一個中國朋友愿意來他的家鄉(xiāng)，他們都喜歡去巴塞羅那或者馬德里。拉科魯尼亞實在是名不見經(jīng)傳，就連這個城市的百度百科詞條都是加西亞自己偷偷上傳的。

于是，我成為了拉科魯尼亞島上唯一一名亞洲游客，在每一家酒吧和小餐館里受到了當?shù)厝嗽幃惖淖⒛慷Y。這里沒有人說英語，而西班牙的傳統(tǒng)餐廳更不可能給我這個素食主義者準備沒有海鮮或者肉類的菜肴。

“他們沒見過什么亞洲人?！奔游鱽啺岩恍”P西班牙油條推到我面前，這是當?shù)刈钣忻脑琰c餐食，蘸上糖霜和熱巧克力，可以掃除所有不快樂的心情，“在他們的認知里，北京還沒有公交車呢。他們根本不知道中國的經(jīng)濟早就超越西班牙了?！?/p>

“他們什么都不懂。”——這是加西亞最常掛在嘴邊的話。他在東亞已經(jīng)漂泊了許多年，但看起來似乎也不怎么思念自己的家鄉(xiāng)。他新?lián)Q了工作，馬上要到華為的香港分部去上班。這段假期算是他的入職前休假。

“要不是得回來幫我爸整理稅務，我本來打算去北海道度假的?！?/p>

加西亞已經(jīng)離開西班牙五年以上了，在當?shù)氐姆衫?，他只要從他爸爸的戶口本上脫離出來，就不再需要為西班牙政府交稅了?！皠e說個人所得稅了，我連養(yǎng)老保險都是在中國上的?！奔游鱽喰χf。

他覺得他不像這里的人，即使他穿著如此“西班牙”的ZARA和Massimo Dutti，但在酒吧里當?shù)厝巳詴卯悩拥难凵窨粗Ｋm然外在是個西班牙人，說著本地口音的西班牙語，但他的風貌與思維方式早就變了。

我們從早餐店走出來，一路沿著拉科魯尼亞島的港口向高地漫步。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幾個老年人在海邊釣魚，或者袒胸露背地曬曬太陽。海水清澈見底，礁石上吸附著密密麻麻的牡蠣。十幾艘漁船停泊在港口里，再過一會兒，漁民就要出海了。

從港口向南走一公里就可以到達這里最著名的景點：海格力斯之塔（Tower of Hercules）。相傳宙斯與人類生育的兒子海格力斯想要踏入眾神之殿，宙斯為了考驗他，便讓他殺死“世界盡頭”的巨人。而在羅馬時期的版圖上，加西亞老家的這片區(qū)域就是羅馬帝國最遠的疆域，拉科魯尼亞再往南的村莊非斯特拉（Fisterra）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世界盡頭”。于是海格力斯來到這里，殺死了屠戮當?shù)匕傩盏木奕?，將其埋葬在拉科魯尼亞，并建筑了一座高塔?zhèn)壓他。

巨大而沉默的高塔，仿佛不僅僅鎮(zhèn)壓了巨人，并且像一顆釘子一般釘住了這片土地。

“這座高塔就是我們家鄉(xiāng)唯一吸引游客的地方。”加西亞帶著我穿過青翠的草坪，來到高塔圍墻外的一條坡道，“我小時候常來這里坐著，和外國游客搭話。在我們這里，這是唯一練習英語的方式?！?/p>

我?guī)缀跄芟胂蟪?，十幾年前，坐在半人高的老城墻上，穿著短褲，晃動著纖細小腿的少年加西亞，對著來往的游客說著“Hello, how are you？”，渴望著從對方的只言片語中了解到一點點海的另一邊的世界。 天氣不好的時候，少年加西亞還會坐在懸崖邊，遙望陰風怒號的大西洋，期待著自己能早點離開被他所厭棄的故鄉(xiāng)。他就是用這樣的決心在十五歲時考到了8.5分的雅思成績，并且獲得了去加拿大和愛丁堡做交換生的機會。

我很欽佩他，欽佩他的努力和他的勇敢。在沒有什么教育資源的小鎮(zhèn)上，他設法讓自己獲得更多知識；在周圍同學將他視為異類時，他從不動搖，堅定地學習英語和中文；即使被父親萬般阻撓，他也沒有一次妥協(xié)或者退縮。

“我曾經(jīng)喜歡過這里，”加西亞說，“在我媽媽去世前。”

我們離開海邊，步行前往老城區(qū)。加西亞的家就在老城區(qū)內(nèi)，每日可以聽到隔壁修道院的鐘聲。他給我介紹他曾經(jīng)的中學，他現(xiàn)在是那里的榮譽畢業(yè)生了，前幾天還被邀請去給母校的學生們做講話；他還帶我去他的英語培訓機構(gòu)，向我介紹他的英語老師。當我們路過一條小巷時，一所學校正好中午放學，孩子們像小羊羔一樣從鐵柵欄門內(nèi)沖出來，歡呼雀躍。加西亞停下腳步看著那座老舊的學校，他說，他小的時候，媽媽會牽著他的手穿過這條長長的巷道，去那所學校學習舞蹈和聲樂。

“媽媽雖然矮小，年紀又大，但她是我的天使。她總會愿意為我花錢上補習班，總是鼓勵我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她生病了，病了太長的時間?！?/p>

在拉科魯尼亞當?shù)赜袀€傳說，戴尖帽子的死亡使者們會扛著沉重的棺材來到你門前，帶走你親人的靈魂。加西亞告訴我，在他母親病危的那段日子，他害怕一切像尖帽子的事物。

可死亡使者們?nèi)耘f帶走了他愛的人。

“在那之后，我和爸爸的關系就沒再好過。他停掉了我的補習班，甚至希望我不要去巴塞羅那上大學，而是留在家鄉(xiāng)工作。對他來說，在其他國家工作似乎不是我們這個鎮(zhèn)上孩子的一個人生選項。前幾天我告訴他我拿到了華為的offer，那是東方的蘋果公司，他的眼睛都睜大了。”

但即使加西亞在中國過上了更體面的生活，他的父親仍舊不贊許他遠離家鄉(xiāng)。父子倆之間的爭吵不斷。就在我來的前一天，他們還大吵一架，氣得加西亞的父親自己開車回鄉(xiāng)下的老房子里去了。

我倒是挺喜歡拉科魯尼亞的，這里很舒適，很慵懶，電影院里還會上映蘇菲瑪索的《安娜卡列尼娜》。也許生活很枯燥，但精神世界卻可以很飽滿。就算有什么坎坷，看看海，心里也就平靜了。我站在海邊給我父母打了視頻電話，他們看到拉科魯尼亞的海水如此透徹，發(fā)出了不解的嘆息：“怎么會這么干凈呢？”

拉科魯尼亞美得單純，又無人知曉。

“這樣的地方在中國應該擠滿了旅游團才對。把你們翠綠翠綠的小草坪都鏟掉，蓋成豪華大酒店和奧特萊斯商場。然后這附近海域的海鮮都被游客吃光光。”

加西亞聽了我的話，哈哈大笑起來。他倒是希望拉科魯尼亞擠滿了花枝招展、背著LV、舉著自拍桿的中國大媽，這樣他那些失業(yè)的高中同學們起碼可以找份工作，把欠政府的債還清了。西班牙政府有太多高昂的稅收，加西亞的朋友尼可就欠著政府一筆巨額遺產(chǎn)稅。

傍晚時分，我們和尼可在修道院墓園外的小酒館喝咖啡。尼可和加西亞的性格完全不同，他看起來既羞澀又安靜，雖然會說一些英語，卻執(zhí)意要加西亞做我們的翻譯。尼可的母親今年去世了，那是他在拉科魯尼亞最后的親人，她的死亡讓尼可從此只剩下了自己。對加西亞來說，尼可的母親也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在加西亞的媽媽去世后，尼可的媽媽幾乎成為了兩個男孩共同的母親。她會講動聽的倫敦英語，并且擁有全套的英文版阿加莎克里斯蒂，那是加西亞的英文啟蒙書。我還記得一年前在北京，加西亞約我喝酒，那天晚上他很傷心，因為那天晚上他得知尼可的母親去世了。

在西班牙，想要繼承已故父母的房子，尼可需要交一大筆遺產(chǎn)稅。近兩萬歐的債務瞬間壓垮了這個小鎮(zhèn)青年的生活。尼可四處找兼職賺錢，但即便省吃儉用，他也至少需要兩年才能還清這筆債務。等他還完了債，他打算賣掉拉科魯尼亞的房子，去澳大利亞學英語。尼可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沒有母親的拉科魯尼亞，對他來說與監(jiān)獄無異。

加西亞和尼克的感情很好，我坐在一旁看他們用西班牙語交流。在外漂泊久了的人常常會迷失，就像海上找不到方向的小船。而他們是彼此的船錨，在蒙昧的塵世浮海上，總還能找到自己的定位。

第二日，我們驅(qū)車去非斯特拉看日落。沿途會經(jīng)過加西亞父親在鄉(xiāng)下的房子。我鼓勵他臨走前再和父親見一面，不要帶著爭吵和憤怒離開。他的父親已經(jīng)六十九歲了，還有多少年可以擁有這唯一的孩子呢？

加西亞將車開進了父親農(nóng)場的鄉(xiāng)村小道，那是個可愛的小房子，院子里的花草和蔬菜被打理地整整齊齊，圈里還有兩頭山羊，一只大鵝可笑地在門前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

加西亞扶著方向盤沉默了很久，但最終他還是倒車離開了農(nóng)場。

“我不想進去?！彼行┪卣f，“我又不能答應他留在家鄉(xiāng)，進去又有什么意義呢？不回中國我要去哪？留在這里繼續(xù)貧窮著嗎？”

我拍拍他的手臂，告訴他：“那就不進去了。沒關系。你為你的爸爸付了所有賬單，你已經(jīng)是個很好的兒子了?！?/p>

在日落前我們來到了非斯特拉，海風卷著浪花拍打在礁石上。非斯特拉也被稱作死亡港，在大霧彌漫的夜晚，無數(shù)漁船觸礁隕歿，幾百年前的甲板碎片也會偶爾被大海推到這里，成為破解失落船只之謎的一塊塊拼圖。

這里的日落是日月同輝的，放眼望去，除了太陽和月亮，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在沒有航海技術的羅馬帝國，對那些古代的人來說，這恐怕就是世界的盡頭了吧？

“你看，北京?！奔游鱽喼钢鵁羲缘囊粔K路標，上面標示了從這里到紐約、北京、倫敦等各個大城市的方向與距離。我湊近了去看那塊路牌，笑著說：“看來在21世紀，你的家鄉(xiāng)已經(jīng)不是世界的盡頭了?！?/p>

我們開車穿過夜幕去圣地亞哥（Santiago De Compostela）的酒店，這里埋葬著十二門徒之一的雅各伯的尸骨，也是圣雅各伯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終點。信徒們從法國出發(fā)步行數(shù)十天才可以看到這座輝煌的大教堂。廣場上躺著筋疲力盡的旅人們，骯臟而破敗的衣衫下，是他們最終抵達的幸福。

我在酒店外等加西亞，明天早晨他就要從這里的機場飛到巴塞羅那，再從巴塞羅那轉(zhuǎn)機回到北京。而我也要從這里回倫敦了。我等了很久加西亞才下樓，他跟我說，他剛剛給他爸爸打了電話。爸爸向他道歉了，說他只是看加西亞離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的憂傷和焦慮讓他忍不住向加西亞發(fā)了火。

我問加西亞，和爸爸通話后，你的心情更好些了嗎？加西亞回答，這通電話讓他更難不帶愧疚地離開了。

“但你還是應該回北京?！蔽腋嬖V他，“在北京，你看起來更自信。”

加西亞笑了，他托著腮，看著教堂塔尖高懸的明月，許諾道：“明年我?guī)野謥碇袊?。?/p>

——寫于2018年11月17日，Cafe Derby, Santiago De Compostela

作者簡介：王食欲，北京土著，現(xiàn)居倫敦，文化研究碩士。影視從業(yè)者。PS4與switch用戶，熱愛極端條件越野駕駛。

（本文首發(fā)于豆瓣“王食欲”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