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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迅:她丟過的東西太多了(連載1)
文 | lens
大部分時候,周迅都是即興而簡單的,仿佛沒有過去。
“我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很多細(xì)節(jié)的東西我都忘了。”她說。她提到前一天遇到一個導(dǎo)演的朋友,那個人說到在劇組里給她包餃子吃,“她一定是非常疼我才會給我包餃子吃,但是我忘了。真的忘了”。
但倘若你因此就認(rèn)為她簡單,那也不對。畢竟生活給過她那么多甜蜜與考驗,她都經(jīng)歷了,也都接受了。她咀嚼這一切,然后吞下去,讓它們化為經(jīng)驗和血肉,但事情本身消失了。
可能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擅長歸納、整理、通過邏輯思考得出結(jié)論;而另一種只是讓事情在身邊自然發(fā)生,置之不理。周迅顯然屬于后者,“我不覺得整不整理(記憶)有什么重要。我的記憶幾乎都是碎片式的,不是串起來的。”她說。
遺失的記憶給了她某種任性的特權(quán),她可以有無數(shù)種理想和可能性,她可以今天在海邊酒吧彈貝斯,第二天又說想當(dāng)街頭攝影師,她可以今天喜歡一個什么東西,明天說不喜歡。她可以既真誠又輕盈,既謹(jǐn)慎又口無遮攔。反正都沒什么重要。

她丟過的東西太多了,不僅是記憶,還有鑰匙、手機(jī)、可能遺失的一切,似乎隨時準(zhǔn)備兩手空空地離開,正如她輕輕裊裊地到來,這種特質(zhì)讓她顯得有點脆弱,盡管她本人強(qiáng)大得幾乎是個戰(zhàn)士。
她曾經(jīng)說自己比較像“金剛”,“金剛是用拳頭的,比較原始,我身上沒有武器,我正面挑戰(zhàn),而且金剛不把他的女人救回來,他是不走的,絕對是救回來”。她的朋友們稱之為“犯軸”,她也在與之作斗爭,現(xiàn)在的周迅習(xí)慣于說“順其自然”,“我現(xiàn)在工作會帶著一種玩的心態(tài),做不成就算了”。
聊這些話題時,周迅穿著一件又大又舊的白T恤,吃打包回來的麻辣燙當(dāng)午飯。就像她說的:“我基本上先把自己打開讓大家了解:‘我是這樣子的,你先看,你先看?!绻阌X得可以交我這個朋友,那我們就一起交。 ”
她否認(rèn)了一些關(guān)于自己的夸張言論:“說我平時說話結(jié)巴,演戲時不結(jié)巴,其實演戲時還是會結(jié)巴,結(jié)巴了再拍一條就可以了。”或者,“哪有人是不老的呢?不老不就成干尸了,對吧?”“對吧”是她的口頭禪。
她不太坐得住,可以想象她也不適合過于正襟危坐的場合,過一會兒就得站起來走來走去,攢著一股沒處使的勁兒。日常生活中的她像一件沒有上釉的瓷器,總讓人感覺太素凈,需要被裝飾,需要一件戲服、一段臺詞和一些意味深長的往事。
可能好演員都會遇到這種狀況,人們習(xí)慣性地把她的角色和生活混為一談,包括她自己?!白隽搜輪T以后就不太能忍受平淡的生活了,會覺得無聊。我們拍戲,人家一輩子的或是幾年的情感起伏,我們在一個月、兩個月內(nèi)完成?!彼f。
因為父親以前在電影院工作,她從小往來于兩個世界之間,不需要門票?!拔乙恢鄙畹猛艋玫摹彼f,她看黑幫片學(xué)會了講義氣,看《超人》學(xué)會了要做好事,幫助別人,她討厭恐怖片,看恐怖片時母親會捂住她的眼睛。她喜歡紀(jì)錄片,喜歡在街上看人?!坝^察別人是很有趣的,比如在街上看到人吵架,就會覺得,何必呢?看到一個爸爸和兒子騎自行車,兒子踩在后面摟著爸爸的脖子,就會覺得,真好。我會被他們吸引,很容易就‘去了’,這就是我不開車的原因之一,我怕我開開開,然后腦子就去那兒了。
明亮如少女?!翱赡苁且驗槟X結(jié)構(gòu)只有那幾條是通的。沒辦法,只有那幾條是通的,其他的想挖,它挖不過去啊?!彼共徽J(rèn)為自己是在保持什么,“真的不是,它就是不通?!薄拔矣泻芏喾N神經(jīng)。大條的也有,非常細(xì)的也有,非常非常detail的也有,什么樣的都有。”她捧住腦袋,非常認(rèn)真地說。

她說話時會附加許多肢體動作,她在努力描述而非講述,試圖直擊重點,但總顯得吃力。對于許多事物的理解,她繞開了語言。不過話說回來,能訴諸文字的道理都是很簡陋的道理,真正偉大的事實必然是失傳的。
“人就是各種各樣的啊,這世界就是沒道理可講,但是我也接受了?!彼f。
她不適合講道理,不過沒關(guān)系,可以聊一聊她做過的事情,看一看她曾經(jīng)走過的瞬間,想象她無所事事地叼著煙,坐在路邊,看街頭人來人往,不為任何目的。
在一起挑選照片時,周迅對幾張劇組后臺特別有生活氣息的照片格外喜歡,因為那里有劇組,有日常,又有兩者之間的空間,最能代表她的生活狀態(tài)。
她最喜歡的演員凱特·布蘭切特曾經(jīng)說:“沒人能成為他期待成為的那個人,那我就待在期待與真實的縫隙里吧?!辈继m切特也說,她會把每一個角色都當(dāng)成個人經(jīng)歷的放大版本。
周迅也待在某個縫隙里吧。就像童年時,她被家人罰站,盯著墻上裂縫,覺得自己是在看天上的閃電。她有一種穿透真實與虛幻、戲劇與日常的天賦。
那么真實,又那么會演。
本文摘選自《周迅·自在人間》,周迅 x Lens,世紀(jì)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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