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鏡相X視界合作出品，入選“縱橫——北橫通道十年建設歷程”項目。如需轉(zhuǎn)載，請至“湃客工坊”微信后臺聯(lián)系。

采寫：王子寒、汪雨迪

（游天航、吳亦陽、高妙、舒志梅對本文亦有貢獻）

2024年3月27日，北橫通道的建設，加速了蕃瓜弄的新生。

蕃瓜弄小區(qū)位于上海市靜安區(qū)天目中路，是一片在老上海人心目中有著特殊地位的老小區(qū)。關于其名稱由來，有兩種說法，其一是棚戶區(qū)貧民常常以“蕃瓜”（即南瓜）充饑，其二是相傳當?shù)卦?947年種出一只特大蕃瓜從而得名。

1949年以前，蕃瓜弄里遍地是“滾地龍”，其以彎曲成半圓形的竹片為骨架，上蓋破蘆席、破麻包，一頭用破物堵住，另一頭掛上破草簾或破布。滾地龍空間逼仄矮小，人要爬著進出，生活條件十分惡劣。

1960年代，上海市政府開始針對蕃瓜弄進行棚戶區(qū)改造，在原址興建起幾十五層樓高的新工房，蕃瓜弄成為當時閘北區(qū)乃至上海的地標之一。

這是當年上海體量最大的小梁薄板改建項目之一，涉及14幢房屋、31個門棟，1122戶居民。2017年，為了配合北通道建設，蕃瓜弄東面（靠近南北高架）的八幢樓房被拆除，居民們移居到新的家園。類似北橫通道這樣的建設工程加快了上海城市煥新的步伐，2023年，蕃瓜弄小區(qū)舊日房改建項目也全面開始。

我們采訪了三位蕃瓜弄舊改的親歷者，期望從他們的眼中看到蕃瓜弄的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

口述人：單政祥（蕃瓜弄居民）

采訪時間：2024年4月8日

采訪地點：單政祥家中

今天，對面工地上黑色的打樁機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隔著窗戶，我遙遙看向打樁機間的兩排圓桶，天藍色的桶身在土黃色的工地上很顯眼。左邊那個藍色的大圓筒，就位于我的房子原來的位置。工地上正在進行的，是上海市靜安區(qū)蕃瓜弄小區(qū)舊房改建項目。

單政祥：六十年斷不了的人地緣

我叫單政祥，今年61歲，我與蕃瓜弄的緣分也已經(jīng)牽扯了六十一年。

1963年，我出生在蕃瓜弄。當時這里已經(jīng)經(jīng)過上海市政府十余年的環(huán)境改造，過去破敗逼仄的“滾地龍”已漸漸絕跡，陸續(xù)被拆除，翻建為竹木結(jié)構(gòu)矮平房和磚瓦結(jié)構(gòu)平房。到我出生這一年，蕃瓜弄有近 2000戶居民，新建茅草屋 1200余戶、木簡屋400余戶、竹簡屋 170 余戶、磚瓦樓16戶。也就是在這一年，上海市著手蕃瓜弄棚戶區(qū)改造，通過原拆原建的方式在短短兩年時間里建起了新的蕃瓜弄小區(qū)。乘著這股舊改東風，我搬入了上海市第一個五層樓工人小區(qū)。

1970年，我搬出了生活七年的蕃瓜弄，直到1996年憑著愛人的區(qū)政府福利分房又重新搬了回來。此后二十六年的時間里，我們一家一直安定在蕃瓜弄小區(qū)，再未搬離。22平方米的房子，幾乎參與了我人生中一大半的重要時刻。

剛搬來時，由于蕃瓜弄是公共廚衛(wèi)，因為公共空間使用問題，我和鄰居爭吵過很多次。后來相處久了，鄰里之間也就磨合出了經(jīng)驗，大家都互相謙讓諒解。我家下班時間早就提前做好飯菜，不和下午五點半、六點鐘下班的人家搶位置。洗手間的使用也是錯開的鄰居家每天晚上九點半以后要洗澡，我就在這之前回房間，給鄰居騰出空間。

公共廚衛(wèi)的衛(wèi)生也是一大問題。我和鄰居兩家合用的洗手間經(jīng)過重新裝修，條件會好一點。另外有幾家沒裝修的就是亂七八糟的，一個洗手間要兩三家合用。如果你們來得早的話，小姑娘看到嚇都要嚇死了，里面都是老鼠。

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公共廚衛(wèi)也有一點好處--蕃瓜弄的鄰里關系相較其他小區(qū)更加親密。二十幾年里，我最津津樂道，也是最放不下的，就是這種和睦的氛圍。沒事時，我喜歡和一幫牌友打“80分”（一種撲克牌玩法）。為了這個，我還特地在自家樓下用彩色塑料布搭了個棚子，專門用來打牌。每天從中午十二點開始打到五點鐘“下班”，天氣熱的時候就七點鐘再“上班”，一直打到晚上十一點，天氣冷的話就算了。別看這棚子有點簡陋，里面可是人來人往的。我們四個人打牌，經(jīng)常有二十幾個人圍觀。我的牌友基本都是蕃瓜弄的居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99歲的老太叫馮奶奶，思維仍然很清楚，打起牌來毫不含糊。

2023年，蕃瓜弄正式開始舊房改建。工程采用原拆原建的方式，預計在原有老公房（老式公有住房）拆除完成后，利用三年半的時間在原址新建起六幢高層電樣房，配建兩層地下車庫和中心花園。我是第一批在簽約書上簽字的蕃瓜弄居民。對我來說，改建后的戶型設計不僅在原有實際面積的基礎上新增了一平方米，而且終于有了單獨的衛(wèi)生間和廚房，這是非常大的優(yōu)點。陪伴我們二十多年的合用廚衛(wèi)，終于要退出歷史舞臺了。

7 月25日，我上交了鑰匙，徹底離開了這個編織著無數(shù)記憶的家。臨走前，我把所有的舊家具都留在了老房子里，等著搬回新房后重新購買，新房新氣象嘛。不過也有些老物件，我舍不得扔，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直帶在身邊。尤其是一個木質(zhì)立式鐘，每次家里來了新客人，我都要拿給他們看。這鬧鐘是上一輩留給我的，以前都是要憑票才能買到的，之前有人出價三五百塊錢，我也沒同意出售。

別看我今年六十多歲了，精力還是很充沛，對蕃瓜弄工程依然有很大的熱情。搬走后，我每天的工作就變成了“云監(jiān)工”，時時關注著對面工地上的動靜。我要看著房子建起來，還要發(fā)信息給他們（老鄰居）。

口述人：偉姐（蕃瓜弄租戶）

采訪時間：2024年3月30日

采訪地點：偉姐家中

2024年3月30日，偉姐和她的丈夫在她租住的公寓里接受采訪。

偉姐：租戶的定居十八年

“哐咚咚咚咚……”，震耳的響動從窗外傳來，這是從上海站出發(fā)或到達的列車駛過天目中路749弄59號北面火車軌道的聲音。對于常人來說很難不在意的聲音，我們夫婦剛搬來幾個月，卻已經(jīng)習慣了。

搬來這里之前，我和我老公在對面的蕃瓜弄小區(qū)租住了十八年。

我很早就來到了上海，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吧。剛開始時工作變動頻繁，住處也就跟著變，從文廟路到中華路。后來，我們兩個人在天目西路一帶的手機市場自己做生意租住的地方就固定在了鄰近的蕃瓜弄小區(qū)。

蕃瓜弄小區(qū)的房型非常復雜。在我們生活的這幢樓里，樓道兩側(cè)各有甲乙丙三戶人家，我家就在一樓 101，是一間面積 12平方米的一室戶。從2005年搬入這里開始一直到2023年改建搬遷，我和我老公兩個人所有的生活點滴都匯聚在這一間看起來有些狹小的房間里。

搬來的十幾年中，蕃瓜弄也經(jīng)歷過幾次改造，如外立面粉刷、老舊管線改造、電表水表更新等，修修補補，但樓里面基本沒有什么變化。生活日復一日，我們夫婦在家和手機店之間往返，每天都過得差不多，直到新冠疫情的發(fā)生。

新冠疫情的時候，大家自顧不暇，做飯的時候輪流出來燒飯，都怕傳染病毒。那時候大家彼此都很緊張，出門就戴著口罩，也不說話。要用廚房或者洗手間時就先在自家門后面聽聽動靜，外面有聲音就不出去了，一直等到外面沒聲音了再出去。

聽到蕃瓜弄確定要拆除的消息時，想到自己要離開生活多年的地方，我們當然有很多不舍。在蕃瓜弄，我們住得還是比較開心的，人們之間交流密切，我很喜歡這種氛圍感。我甚至覺得，鄰里關系和睦，是自己能夠在蕃瓜弄堅持租住這么久的最主要的原因。有什么事情大家都會幫忙，有時自己下班回家晚，下雨了，鄰居都會幫忙收衣服；有時候鄰居買菜，看到不錯的也都會幫自己帶一點。甚至我們家鑰匙都會交給鄰居一把，可以說就和家人一樣了。

我舍不得蕃瓜弄的另外一個原因，是這里地段好、 租金低。2005 年剛到蕃瓜弄時，一個月的租金只有七百多元，后來雖然房租漲了幾次，但也只有1600元。這樣的價格，在這附近是難以想象的。

2017年，由于北橫通道項目建設，蕃瓜弄小區(qū)靠道路一側(cè)的幾幢樓被拆除，畢竟是國家工程，大家都比較支持。后來，蕃瓜弄小區(qū)的舊房改建項目也開始了。今年過年前，蕃瓜弄重建項目的施工方還給這個小區(qū)的每戶送了一桶油、一袋米和一箱牛奶。

以后的生活會走向哪里？我們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從蕃瓜弄搬走時，原來的房東告訴我們，等以后蕃瓜弄重建好了，還會把房子繼續(xù)租給我倆。我老公覺得，如果蕃瓜弄重建后達到他心中的要求，他還是會回去租的。

2024年3月30日，偉姐租住公寓的廚房。這里看不到鐵軌，但能聽見往來火車的聲音。

2024年3月30日，偉姐租住公寓的衛(wèi)生間。搬進公寓前，她與丈夫在沒有獨立廚房和衛(wèi)生間的蕃瓜弄小區(qū)住了十八年。

以下文字根據(jù)小張口述整理。

口述人：小張（蕃瓜弄片區(qū)空調(diào)維修人員，蕃瓜弄社區(qū)志愿者）

采訪時間：2024年4月8日

采訪地點：小張家中

小張：一雙局外人的眼睛

我不是蕃瓜弄的居民，卻比很多居民更了解這個社區(qū)。我經(jīng)營的中央空調(diào)服務公司，十幾年來為蕃瓜弄居委會和社區(qū)居民提供著專業(yè)的服務。新冠疫情期間，我自愿成為了持續(xù)奮戰(zhàn)在蕃瓜弄第一線的志愿者，也親眼目睹了居委會和街道的工作人員做了很多實際的事情。

很早以前，我們就開始為天目路街道、蕃瓜弄居委會做空調(diào)維護和保養(yǎng)了。

此外，我們還為居民提供零星的維修服務。

我?guī)缀踝哌^小區(qū)的每一棟樓。在這里，一棟樓大概五六層，每層平均住著五六戶人家，衛(wèi)生間和廚房是合用的，每戶面積不到三十平方米，通常住著一家三口。蕃瓜弄里既有自有住戶也有租戶，租戶以外來打工的年輕人居多，大概二三十歲；自有住戶通常是上海爺叔阿姨。

從我的角度看，小區(qū)的條件在上海算是比較差的。一家三口住在二十幾平方米的房子里，小孩子就睡在陽臺里搭建的木板床上；有的老人把廢舊的冰箱、洗衣機放在樓道里，一直舍不得丟，這些情況都很普遍。沒親眼見過的人其實很難想象，今天的上海還會有這樣的房子。

從另一方面看，蕃瓜弄的位置是得天獨厚的。它就在火車站旁邊，靠近區(qū)政府和不夜城綠地公園。這也是很多住戶不愿搬走的原因。

和蕃瓜弄的人打交道時間久了，自然和街道辦、居委會也熟悉了。新冠疫情期間，我成為了蕃瓜弄社區(qū)的志愿者，負責消殺、發(fā)物資、協(xié)助做核酸等。廚衛(wèi)共用的弊端在這個時候更加突出，這里交叉感染加重，居民的健康情況堪憂。

比起之前的廚衛(wèi)合用，改建后的新房有獨用廚衛(wèi)，也安裝了電梯，裝修后每戶還會多出幾平方米，并且租房、搬家都有國家補助。作為旁觀者，我還是覺得改建項目讓小區(qū)住戶生活得更好了。

我自己對動遷這件事也深有體會。我剛來上海開始創(chuàng)業(yè)時，租住在上海礦用電器廠附近。后來這個廠因為北橫通道項目被拆除，我獲得了一筆補助。迫于更高的房租壓力，公司也開始從維修向工程方向上轉(zhuǎn)，我的事業(yè)漸漸有了起色。隨著北橫通道的建造，不僅我的事業(yè)在發(fā)展，生活環(huán)境的各個方面也有了改變：綠化更好了，生活垃圾減少了，馬路變寬了，也沒有堵車了；空氣變好了，蚊蟲也少了；河邊修建得很漂亮，老年人都喜歡到河邊運動、跳廣場舞，生活方式也明顯改變了。

所以我認為，動遷是個新的開始，我始終心懷感激，感謝上海，感謝國家。相比過去，我現(xiàn)在的生活真的好得多，小時候的我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我能過上這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