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ager: A Tale of Shipwreck, Mutiny and Murder, by David Grann

當英國與西班牙在1739年爆發(fā)戰(zhàn)爭后，英國政府派出兩支艦隊進攻敵方在南美洲的屬地。新晉升的海軍中將愛德華·弗農(nóng)（Vice Admiral Edward Vernon）率領(lǐng)一支由近兩百艘船只和近三萬人組成的龐大艦隊開往西印度群島，他此后會因為成功占領(lǐng)巴拿馬的波特韋洛（Porto Bello）而聲名大噪，他們還會試圖奪取西班牙在該地區(qū)的其他重要屬地。在這項主要任務(wù)外，喬治·安森準將（Commodore George Anson）也率領(lǐng)一支由六艘戰(zhàn)艦和兩艘補給船組成的艦隊出征來執(zhí)行一項秘密任務(wù)，他們將繞過合恩角去襲擊太平洋沿岸的西班牙港口，最終會捕獲一艘著名的西班牙珍寶帆船，這條滿載白銀的帆船當時正從墨西哥駛往菲律賓。對安森艦隊來說，從一開始幾乎所有可能出錯的事情都出了錯。由于船只舾裝的工作一拖再拖，安森艦隊直到1740年9月才出發(fā)。主要問題之一是水手短缺。海軍當時對人手的需求如此迫切，除了強行征召甚至綁架數(shù)百名商船海員（其中許多人沒多久就逃離戰(zhàn)場）外，他們還從切爾西醫(yī)院拉來了五百名年老體弱的退伍老兵。這些人中有近一半都沒能走到樸茨茅斯；而那些走到樸茨茅斯的人里面還有一些不得不用擔架抬上船。

上了船的這批人里面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回來。弗農(nóng)的遠征軍是當時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兩棲攻擊部隊，但他們的第一次大規(guī)模進攻行動就慘遭大敗。當時他們試圖攻占卡塔赫納（Cartagena），圍城數(shù)周之后就有大約一萬名士兵喪生，其中大部分死于黃熱病、瘧疾和痢疾。還有幾乎同樣數(shù)量的人在戰(zhàn)斗中受傷。弗農(nóng)不得不撤退，美洲沿海的戰(zhàn)況就此陷入僵局，其重要性被歐洲的事態(tài)發(fā)展趕超。最終，1744年6月，安森艦隊中的“百夫長”號踉踉蹌蹌地駛回了樸茨茅斯。他成功地俘虜了一艘西班牙珍寶帆船，并勇敢地完成了環(huán)球航行，但其代價也令人震驚。其艦隊中其他所有船只都因傷寒和壞血病而嚴重減員，要么被迫返航，要么就在途中失事。近兩千名參加遠征的將士中，回到國內(nèi)的人數(shù)是一百八十八人。

安森艦隊中最小的那艘船名為“瓦格號”，它原本是一艘平底商船，被海軍改裝成武裝貨船，并以時任首席海軍大臣、此項秘密任務(wù)的策劃者查爾斯·瓦格的名字來命名。在數(shù)十名船員因病喪生后，瓦格號于1741年5月在智利沿岸的可怕海域擱淺沉沒。船上原有大約二百五十名水手和士兵，其中一百四十五人于沉船事故中幸存，逃到了一個荒涼的無人島。他們后來幾乎全部喪生，大多數(shù)死于饑餓。但有極少數(shù)人經(jīng)歷重重險境之后，于1742年3月到1746年7月間分批回到了英國，其中一部分人實現(xiàn)了單憑一艘簡陋帆船成功穿越麥哲倫海峽的壯舉。幸存者中包括船長戴維·切普（David Cheap）、他的副手羅伯特·貝恩斯（Robert Baynes）、首席炮手約翰·布爾克利（John Bulkeley）、木匠約翰·卡明斯（John Cummins）以及三名年輕的海軍軍官約翰·拜倫（John Byron）、亞歷山大·坎貝爾（Alexander Campbell）和艾薩克·莫里斯（Isaac Morris）。他們分別從不同的路線返回祖國，而對海難發(fā)生后的幾個月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們所講述的故事也相互矛盾——都指責(zé)對方造反、謀殺和背叛。

航海探險、海難和求生的故事在十八世紀中葉的英國讀者中頗為流行。海軍軍官應(yīng)該記錄準確的每日航海日志和報告，那些描述著名探險事跡的暢銷書也往往大量采用這些第一手材料。在瓦格號船員隨身攜帶的書籍中，有一本講述海軍上將約翰·納爾伯勒（Admiral John Narborough）于1669年至1671年間遠征巴塔哥尼亞的書，他們在此后的苦難歷程中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著這本書。他們也應(yīng)該知道亞歷山大·塞爾柯克（Alexander Selkirk）的故事，這位海軍軍官在智利海岸的一個小島上過了四年多的孤島生活，直到1709年才獲救——丹尼爾·笛福1719年出版的小說《魯濱遜漂流記》的部分內(nèi)容就是源自他的故事。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瓦格號上有一名水手名叫威廉·魯濱遜·克魯索——如果他沒有在啟航前就做了逃兵，那么在那些被迫流落南洋孤島的人中可能就會包括了一位真實的魯濱遜·克魯索。

瓦格號的幸存者中后來有不少出版了關(guān)于他們經(jīng)歷的詳細記錄——目的是謀利，或者為了證明他們犯下的爭議行為是正當?shù)?，也為了回?yīng)公眾對他們故事的巨大興趣。還有一些則私下為海軍部的老爺們寫下了他們的故事。船長切普槍殺了一名手無寸鐵的水手。還有其他人也被謀害。船長被手下的海兵隊員關(guān)押，然后被大多數(shù)船員遺棄在島上。也有其他人在途中被殺或被遺棄。還發(fā)生過一些食人事件。其中許多行為根據(jù)海軍法規(guī)都應(yīng)受懲罰甚至是死罪。切普船長回國后，所有幸存者都被傳喚到停泊在南部海岸的一艘軍艦上接受軍事審判。雖然這場審判最終并未將任何人送上絞刑架，但卻產(chǎn)生了更多流傳至今的記錄。

這個非同尋常的故事自從問世伊始就一直被傳述至今?；谄湄S富的檔案資料，現(xiàn)代也頗有一些優(yōu)秀的研究成果。但戴維·格蘭對此的敘述是你能讀到的最好版本——其敘事既有史詩般宏大氣勢，又節(jié)奏明快，令讀者宛如置身事內(nèi)，經(jīng)歷一系列復(fù)雜而對錯難分的事件，使人感覺不僅能夠了解這些人的遭遇，還能了解到這一事件能夠在何等程度上融入十八世紀英國的帝國主義冒險那段漫長而痛苦的故事。

格蘭是如何做出這番成績的呢？他的秘訣有三個要素。首先是研究。他多年來閱讀了所有曾被印刷出版的一手和二手資料，并從檔案中挖出了原始手稿。他與當代在此領(lǐng)域?qū)＜覀冞M行了長時間的訪談，向他們請教十八世紀戰(zhàn)艦是如何建造，船員們在船上和陸地上的生活又是怎樣的。他甚至親身前往瓦格號沉沒的地點——后來被命名為瓦格島——目睹了故事中難以生存的自然環(huán)境。

第二是結(jié)構(gòu)。每一短章都以某個單一事件或主人公為中心，通常通過他們的眼睛來觀察——作者在此巧妙地引用和轉(zhuǎn)述同時期的資料。它總是以一幅引人注目的畫面或一個戲劇性的場景開始，并往往以一個懸念結(jié)束。此外，每一章節(jié)本身又再由多個更短的故事組成，每個故事只包含幾段文字。這種場景之間的不斷切換，幾乎給人一種電影般的體驗。格蘭的寫作技巧作為最后一味元素，使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他能夠掌控敘事的節(jié)奏，就像在一部電影中那樣。有的時候只用一兩句話，我們就歷經(jīng)了悠長歲月；但有時事情的發(fā)展也會非常緩慢，我們會發(fā)現(xiàn)自己正置身于一場兇猛的風(fēng)暴，或者一場致命傳染病疫情之中，或者目睹一群被遺棄，注定將面對死亡的海兵隊員的最后時刻——他們看著戰(zhàn)友揚帆遠航，但還勇敢地高呼“天佑吾王！”馬丁·斯科塞斯已經(jīng)開始著手將《瓦格號》改編成電影，這并不令人驚訝：它讀起來已經(jīng)像是電影了（《花月殺手》即改編自格蘭之前的作品）。

這本書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也依賴于創(chuàng)作者的一些自由發(fā)揮，其敘事結(jié)構(gòu)要求對時間順序不斷的細微調(diào)整。例如，原始資料明確指出，船員們在荒島登岸后就幾乎立即組織起來，從沉船殘骸上盡可能多地撈取食物和其他補給品。不久，一些住在獨木舟上、往來于鄰近海岸線周邊的卡瓦斯卡爾部落原住民造訪當?shù)?，為船員們提供了肉食和魚類。但在格蘭的書中，這些事件都被分開處理，因為每一章都必須有一個單獨的重點，將其逐一串聯(lián)起來會增強它們各自的影響力。因此，一開始有幾章講述的是那些流落荒島的人們拼命尋找食物，情緒跌入谷底。之后，才是他們從沉船中找到補給，并逐漸適應(yīng)集體生活的章節(jié)。最后，作為一個驚喜，卡瓦斯卡爾人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我們也得知了他們在這片地區(qū)的歷史，以及他們與切普船長及其船員的互動。

格蘭也讓基于原始資料的推論更加有血有肉。有一份資料提到，在荒島登陸后的第一個早晨，饑餓的人們設(shè)法“殺死了一只海鷗，摘到了一些野山藥——人們立刻把（這些收獲加上一些面粉）放入鍋中，再加入大量的水煮成湯，每個人都喝了一口”。在格蘭的筆下，這是一個生動的場景，充滿了完全可信卻又全然虛構(gòu)的細節(jié)：

最后，有人打中了一只海鷗，切普船長命令把它分給大家。

大家把樹枝架在一起，從火藥盒里拿出打火石和金屬片，費力地點燃那些潮濕的木頭。最后，火焰終于噼里啪啦地冒了出來，煙霧在風(fēng)中縈繞。老廚子托馬斯·麥克里把海鷗拔了毛后放進一個大鍋里煮，再撒上一些面粉，煮成一鍋濃湯。熱氣騰騰的湯就像神圣的祭品一樣，被舀進他們撈上岸的幾個木碗里。

此類合理演繹不斷演變成全然的杜撰。饑腸轆轆的約翰·拜倫在岸邊淹死的船員尸體中拾荒，偶然發(fā)現(xiàn)了被沖上岸的一桶咸牛肉。約翰·布爾克利看到拜倫“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便把他迎進自己剛剛搭建的一個舒適的避難所，讓他在火爐旁取暖。在幸存者返回故土的漫長航程中，有一隊人游泳上岸尋找補給，其中一員海兵詹姆斯·格林漢姆（James Greenham）“漸漸疲憊，難以支撐。莫里斯試圖去救他，但那個海兵還是淹死了”。所有這些場景都如同電影一般，而且也都是為了戲劇效果，部分甚至全部虛構(gòu)出來的。這些微小的虛構(gòu)有助于讓人物鮮活起來，暗示他們之間的情感紐帶，并產(chǎn)生共鳴——對任何創(chuàng)作歷史故事的作家來說，這都是艱巨的挑戰(zhàn)。

格蘭的宏大主題其中之一是，無論當時還是現(xiàn)在，歷史本身都是一種編造。不同人的故事相互沖突；不同人的視角各不相同；不同人為了迎合自己而捏造事實。有權(quán)有勢者的敘事總是更有可能壓倒下層人民的故事。對于瓦格號的幸存者來說是這樣，對于歷史總體來說也是如此，因為歷史往往會讓無權(quán)無勢者和戰(zhàn)敗者噤聲?！痘ㄔ職⑹帧飞鷦拥卣f明了這一點。俄克拉荷馬州的奧薩奇印第安人與其他土著民族一樣，也被殖民者強行剝奪了祖先的家園，被迫遷往他處。到了1920年代，在他們的新家園土地之下發(fā)現(xiàn)了石油，部落中僅存的兩千余名成員因此致富。但不久之后，他們開始逐一離奇死亡——被槍殺、被毒死、被燃燒彈燒死在床上?？偣部赡苡幸话俣嗝信陀淄粴⒑?，但當局對此漠不關(guān)心，甚至沒有留下記錄。一心牟利的白人商人精心策劃了這場大規(guī)模屠殺，而殖民者對美洲原住民遭遇到的暴力侵害漠不關(guān)心和同流合污則成為了掩飾這一罪行的更為普遍的文化背景。二十世紀美國立法機構(gòu)及印第安人事務(wù)局所秉持的赤裸裸的白人至上主義政策更助長了這一行徑，在部落富裕起來后，他們就對部落實行一種腐敗的“監(jiān)護”制度；奧薩奇部落民可能被認定為“無能”，從而讓他們的資產(chǎn)被外人所控制。

在《瓦格號》一書中，歐洲式的種族主義和帝國主義是所有暴行背后的暗流。盡管格蘭提到了英國海軍對跨大西洋奴隸貿(mào)易提供保護，但書中的英雄人物卻顯得與其沒有半點關(guān)系。書中并沒有提到，安森準將在戰(zhàn)前曾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英屬北美奴隸制的首府——駐扎了十年，他在那里是當?shù)鼐㈦A層中頗受歡迎的一員，也在當?shù)卮笏镣顿Y地產(chǎn)。書中也讀不到在此次的秘密任務(wù)啟動之前，安森和他的“百夫長號”曾經(jīng)有整整兩年時間為駛離西非海岸前往西印度群島的英國販奴船護航（塞爾柯克生命中的最后幾個月正是在執(zhí)行這樣的任務(wù)）。

“瓦格號”這一船名在后來的幾十年間得以流傳下來，并且繼續(xù)與跨大西洋奴隸制政治密切相關(guān)。英國皇家海軍在1744年下水了一艘二十四門炮的同名新戰(zhàn)艦來取代失事的那艘船。這艘重生的“瓦格號”兩年后開始在牙買加協(xié)助維持治安，對象是被奴役的人群，力圖保護這種綁架非洲人的貿(mào)易。船長阿瑟·福雷斯特（Arthur Forrest）曾參與過針對波特韋洛和卡塔赫納的軍事行動，此人來自當?shù)氐囊粋€種植園主家庭。在他為自家土地買來的奴隸中，有一位來自西非的軍事領(lǐng)袖名叫阿龐戈（Apongo）。福雷斯特將此人改名為“瓦格”，與他的新船同名，并讓“瓦格”與其他非洲人一起在那條船上當了一年多的水手。然后，他被送去福雷斯特在牙買加最西部擁有的蔗糖種植園勞作。1760年，這位“瓦格”領(lǐng)導(dǎo)了當時在大英帝國發(fā)生過的最大規(guī)模奴隸起義——如今被稱為“塔基起義”（Tacky’s Revolt）。

與這些具備更為廣泛視野的背景資料相比，格蘭一書中對瓦格號上唯一留下記錄的有色人種水手（當時船上很可能有更多的有色人種：那個時代的海軍成員混雜多樣的程度早已聞名）的處理，清楚地體現(xiàn)了他的局限性。此人是一名土生土長的倫敦人，名叫約翰·達克（John Duck）。格蘭一開始就告訴我們，達克“面臨著白人海員所沒有的威脅：如果在海外被俘，他可能會被當作奴隸出賣”。在書的結(jié)尾，他如愿以償?shù)孛鎸α诉@一命運。

莫里斯和他，還有另外兩個人一起跋涉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郊外。但在那里……他遭受了每個自由黑人水手都害怕的遭遇：他被綁架并賣作奴隸。莫里斯不知道他的朋友被帶去了哪里，是礦山還是田野——達克的命運就此不得而知，就像許多人的故事永遠無法被講述一樣。

這是一個凄美的故事，似乎能夠為格蘭關(guān)于歷史中的不公平和沉默的論證畫上一個恰當?shù)慕Y(jié)尾。在此之前我們已經(jīng)讀到，達克、莫里斯還有他們的兩個同伴塞繆爾·庫珀和約翰·安德魯斯曾被友好的巴塔哥尼亞原住民所救，原住民在接下來兩年半的時間里“帶著他們從一個村莊前往另一個村莊，在每個地方都會停留數(shù)月”，直到他們到達西班牙領(lǐng)地。直到這時，事情才出了差錯：達克被當成了奴隸，另外三人則被無情的西班牙人關(guān)押起來。

但事實并非如此。格蘭凝練而整齊的敘事在這種情況下，最終把他試圖引起人們關(guān)注的問題變得更加復(fù)雜。事實上，達克和他的同伴們已經(jīng)當了多年的奴隸，他們被買賣，被強迫勞動——并非被西班牙人，而是被特胡爾切（Tehuelche）部落的人如此對待。特胡爾切人對待俘虜?shù)牧?xí)慣向來如此，在這個部落之中還有許多從殖民地邊境地區(qū)劫掠而來的西班牙婦女。英國水手們花了很長時間才終于說服抓住他們的人，使其相信西班牙人會為他們支付豐厚的贖金，然后那些英國人才穿越了印第安人領(lǐng)地，被送往千里之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來換取金錢。他們作為奴隸的遭遇與美洲的歐洲殖民者對非洲人及其后裔施加的奴役截然不同。美洲原住民的奴隸制與非洲本土的奴隸制類似，主要是一種家庭內(nèi)部的非自愿奴役。它并不意味著像在美洲被奴役的非洲人那樣，在大種植園或銀礦里被活活累死，或者經(jīng)常受到可怕的虐待。莫里斯在他的敘述中承認了這一點：“我們的工作主要是打柴取水，給他們殺死的每一匹馬剝皮；雖然我們是他們的奴隸，但我們受到了十分人道的對待，他們不允許任何人虐待我們?！?/p>

約翰·達克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的同伴們小心翼翼地指出，用他們的話說，他是一個“穆拉托”（mulatto，黑白混血兒），換句話說，他的父親或母親是白人。也許他是約翰·達克船長的兒子，這位船長是安·達克的家長，1709年前后活躍于倫敦及周邊。莫里斯和其他人后來聲稱，巴塔哥尼亞人拒絕讓達克也被贖回，因為他“與那些印第安人的膚色太接近”，“堅持認為他是印第安人，所以他們才把他留下”。這點除了讓我們對達克的膚色有所了解之外，還意味著什么呢？我們很難猜測特胡爾切人的動機，但這一點同樣令人好奇——尤其是另外三名英國水手為特胡爾切人換來了豐厚的報酬。如果達克是白人，在他與莫里斯、庫珀還有安德魯斯一同經(jīng)歷了這段歷程之后，他們會把達克留下嗎？此三人是不是為了贏得自己的自由而出賣了達克？這已經(jīng)不得而知。

甚至有可能，他的伙伴們后來在英國對達克的命運的描述，是在為他作掩護。在西班牙領(lǐng)地為其他水手支付贖金的人是當?shù)匕⑽靼餐校ˋsiento，持牌黑奴商人）的英國代理人。這些水手此后又再被囚禁了一年多，在此期間，他們“受到的待遇更像是奴隸，而非戰(zhàn)俘”。也許達克不愿意在這樣的條件下冒險；可以想象，對他來說，作為一個黑皮膚的人，進入敵對的殖民地的風(fēng)險要大于作為巴塔哥尼亞人奴隸的不適。他的同伴們在重獲自由后不久曾經(jīng)簡短地透露，在被特胡爾切人奴役的幾年里，他們每個人都“娶了一個拉丁裔女人為妻，有些人還留下了孩子”。也許，遠離家鄉(xiāng)的達克已經(jīng)開始了新的生活。即使是沒有留下記錄的和被奴役的人，無論他們經(jīng)歷了何等極端的困境，他們都是自己故事中的演員。也許他是自己選擇了留下。

（本文英文原文發(fā)表于《倫敦書評》，獲作者授權(quán)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