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中國現(xiàn)代化的歷史，沒有人不知道晚清洋務運動重臣李鴻章。但是談到李鴻章對上海發(fā)展的影響，知道的人就沒有那么多了。實際上，上海是李鴻章的成名和崛起之地，是李鴻章搞洋務運動的主要陣地。李鴻章在開埠以來的上海城市空間發(fā)展中留下了對后來發(fā)展有長久影響的印記。知道這些，就不會為張愛玲是李鴻章的后裔感到驚訝。

一是江南制造總局與上海工業(yè)空間。小時候住在南市老城廂的大南門，經常到陸家浜路以南去玩，那是上海開埠以后逐漸形成的滬南工業(yè)區(qū)，它的起源是李鴻章一手打造的江南制造總局。1865年，李鴻章在鎮(zhèn)壓太平天國運動過程中深感西方槍炮威力，遂奏請設立江南制造總局。同治皇帝批準后，他先在虹口購入美國旗記鐵廠，延聘英國工程師。后選址上海城南高昌廟（今制造局路一帶），購地70多畝建立總局，到1870年擴展到400余畝。此處瀕臨黃浦江上游，水運便利且遠離租界，可避列強掣肘。后來配套建設方言館和翻譯館，形成產學研體系。到1890年，總局周邊聚集彈藥廠、煉鋼廠等一系列配套企業(yè)形成工業(yè)集群。1905年又分立出江南船塢，發(fā)展中國自己的造船工業(yè)。江南制造總局的空間效應是制造局路周圍形成密集的路網，催生了上海首個工業(yè)區(qū)；工人聚居形成斜橋一帶的棚戶區(qū)，奠定上海城南人口密度基礎?？梢哉f江南制造總局是近代上海工業(yè)地理的主要建構者，今上海江南造船廠和上海寶鋼的緣起都與江南制造總局有關。以江南制造總局為核心，上海的城南地區(qū)開始從古代的農耕地帶轉化為近代的工業(yè)走廊，奠定了上海百年制造基因。據《上海工業(yè)史》統(tǒng)計，1900年上海41家民族資本工廠中12家位于城南，這也是今天徐匯濱江工業(yè)遺存的由來，今天的浦西世博園區(qū)就是在此基礎上的城市更新產物。

二是輪船招商局與上海航運空間。上海大都市的現(xiàn)代航運功能緣起于十六鋪碼頭，我們小時候逛外灘必然要經過十六鋪碼頭，寒暑假也跟著大人在十六鋪碼頭坐過輪船去寧波。而這需要追溯到李鴻章當年設立的輪船招商局。1872年，為奪回被外商壟斷的長江航運權，李鴻章奏設輪船招商局，總局設于上海永安街今永安路，1887年遷至中山東一路9號。此前，黃浦江碼頭盡歸英商怡和、太古所有。李鴻章的破局之舉是，1873年在法租界購得新開河到東門路岸線，擴展建設金利源碼頭，這是后來十六鋪碼頭的前身和核心區(qū)。1877年收購美商旗昌輪船公司，實現(xiàn)船舶噸位的大幅度躍升；1884年在浦東陸家嘴興建棧橋式碼頭（今其昌棧碼頭前身）。輪船招商局的成立打破了外商在上海和中國的航運壟斷，使華商掌控30%以上的長江航運，推動上海港貨物吞吐量從1871年的64萬噸增至1894年的297萬噸。更可見的是對上海城市空間發(fā)展形成了重要影響，使得十六鋪碼頭成為上海港的標志物，打破了外商在外灘沿線的空間壟斷，形成華洋碼頭交替的岸線形態(tài)，帶動了南市老城廂沿江倉庫和貨棧的聚集以及近代金融保險業(yè)的發(fā)展。

三是半條華山路與上海精英住區(qū)。上海衡復風貌區(qū)即西區(qū)梧桐區(qū)是舊上海住宅空間的上只角，華山路一帶是精華的精華。50多年前我在上海中學住宿上初中，周末從學校走回家，常常在這里看野眼。上海人的傳說是，當年的半條華山路屬于李鴻章，這里曾經是他帶領淮軍安營扎寨的地方，但他對這個地方更多的影響是在戰(zhàn)后。1885年李鴻章委托盛宣懷在海格林今華山路兩邊購置土地建設不動產?，F(xiàn)在可見的是枕流公寓、丁香花園等建筑，它們滋潤了李氏家族好幾代后人，雖然李鴻章本人沒有在上海住很長時間。其中之一是李鴻章幼子李經邁曾經的住宅即今丁香花園（今華山路849號），丁香花園建筑琉璃瓦歇山頂與哥特式尖券窗共處，仿江南園林融合英國鄉(xiāng)村別墅風格，現(xiàn)在是上海十大最美老洋房之一。李鴻章家族在華山路一帶居住的空間選址，打破了上海傳統(tǒng)士紳的聚居模式，開啟了達官貴人在近代上海的神秘生活空間。1914年法租界西擴到華山路，舊上海精英在該區(qū)域密集建設花園別墅和豪華公寓，形成了特殊的中西混合住區(qū)。

看中國1000多年變遷在北京，看中國100多年變遷在上海。李鴻章在上海的印記滲透著這位晚清洋務重臣的矛盾性：既大膽引進西方技術又在空間布局上防范洋人；既維護封建皇朝體制又推動現(xiàn)代產業(yè)發(fā)展；既容納西方新潮又堅持中國傳統(tǒng)。李鴻章這種在東西之間撕扯的復雜性，投影在上海城市空間，淬煉出了海派城市空間某種獨特的拼貼鑲嵌形態(tài)。

（本文作者諸大建系同濟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