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issa 綜合編譯

被選為2019年“歐洲文化之都”的兩座古城——意大利的馬泰拉和保加利亞的普羅夫迪夫，可以說是今年當之無愧的文化旅游熱點。尤其是馬泰拉，這個背靠陡峭峽谷，基于舊石器時代人類留下的穴居遺址逐步發(fā)展起來的洞窟城市，一面釋放著對于旅行者而言頗為致命的古舊魅力，一面借著一場有摧枯拉朽之勢的藝術(shù)復(fù)興運動，帶來了不同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似乎也不受任何規(guī)則束縛的例外風景。

馬泰拉古城坐落在巴森托河谷上方，風景如畫，陡峭的山坡上分布著大量基于石灰?guī)r切割而成的街道和巖洞住宅。Loris Silvio Zecchinato/Flickr圖

很難想象，三十年前的意大利人在講起馬泰拉時，會使用“意大利的恥辱”這樣一個不堪的稱號。更不用說，20世紀50年代，因為政府不切實際的搬遷項目導致整個地區(qū)淪為一座鬼城，只有小偷、走私犯、癮君子、牧羊人和羊群會偶爾光顧。即使時間倒退回19世紀，也極少有旅行者敢于冒險穿越這片地處巴西利卡塔與普利亞大區(qū)邊緣地帶，常年干旱荒涼、被人遺忘的土地，因為山里到處都是強盜。

對照著這樣的過去，嘗試理解馬泰拉的現(xiàn)在，不免讓人感到眩暈。旅行作家托尼·佩羅蒂提（Tony Perrottet），《世界盡頭：在被遺忘的邊界旅行》（Off the Deep End: Travels in Forgotten Frontiers）一書的作者，曾經(jīng)稱歐洲最具戲劇性的重生故事就發(fā)生在馬泰拉的1500間巖洞里。當?shù)厝擞谩八_西”（Sassi，意思是石頭）稱呼那些位于峽谷兩側(cè)如蜂巢般層疊錯落排列的巖洞，這里有不少鬧鬼的傳聞，即使是在巖洞有人居住的時候，也只是一個貧窮、污穢、疾病肆虐的“黑洞”。意大利藝術(shù)家兼作家卡洛·利維(Carlo Levi)在回憶錄《基督止步埃波利》中提到過自己在墨索里尼執(zhí)政期內(nèi)被迫流放至意大利靴子腳背的那段日子，說起“薩西”，他使用了“就像小學生看待但丁筆下的地獄一樣”的字眼，“動物被關(guān)在潮濕、暗不見天日的谷倉一角角，雞在餐廳的桌子上跑來跑去，由于猖獗的瘧疾、沙眼和痢疾，嬰兒死亡率高得可怕?！钡麩o緣目睹自己身故后數(shù)年的風景，自然也無法想象那些在物質(zhì)生活上得到極大滿足的現(xiàn)代人，為何會爭先恐后的想要住進洞窟，在石頭地板和稻草床墊上睡一覺。

透過這些無人居住的巖洞，旅行者仍能感受到數(shù)十年前馬泰拉作為鬼魅之地的衰敗氛圍。Maurizio Balestrieri/Flickr 圖

馬泰拉巖洞酒店的住宿體驗，被認為是時下歐洲最具異國情調(diào)的旅行體驗之一。與巖洞酒店一起受到游人追捧的，還有巖洞餐廳、巖洞畫廊、巖洞共享空間，甚至巖洞游泳池……

既然說到這些，似乎有必要再多啰嗦一兩句。馬泰拉對于嚴肅旅行者而言，本質(zhì)上就是一個開放的博物館。邊走邊逛的過程中，路人會輪流為你講述他們童年時代作為“穴居人”(他們喜歡用troglodyte這個詞)的日?！顥l件異常簡陋；沒有自來水和電；用水需要拎著鐵皮筒去山下1.5公里處??；洗衣服不用肥皂，用的是農(nóng)作物燒完后的灰燼；排泄物保存在夜壺里隔日清理；一家人的住宅空間實際上就是一個沒有窗的臥室，一個接了通風煙道的小廚房，外加一個能塞進十好幾頭山羊、兼做農(nóng)具儲存與牲畜飼養(yǎng)的馬廄。

馬泰拉的餐館老板喜歡用各種在別處見不到的樸實無華的料理招徠食客。黑豬肉和茴香腌塞的意大利香腸，面包屑與花椰菜、辣椒攪拌在一起的面食，很有舊時農(nóng)家菜的范兒，再配上一大塊質(zhì)地如奶油一般、由本地牧羊人以古法煮出來的乳清干酪，讓人莫名有種穿越味覺大陸邊緣進入最后的未知之境的感覺。

小型博物館Casa Grotta di Vico Solitario里有不少舊時巖洞居民留下的老物件。資料圖

馬泰拉的現(xiàn)代雕塑博物館雖然不在“薩西”地區(qū)，但它也建了自己的地下網(wǎng)絡(luò)，多穴崎嶇的地窖里擺滿了藏品，涵蓋從 19 世紀末至今的大部分意大利雕刻家的名作，之中就有Berto Lardera的金屬海盜船作品Apparition VII，還有Enrico Baj以馬加利卡陶器創(chuàng)作的畢加索式四眼臉譜。

廢墟探險愛好者可能會對被遺棄的建筑珍品更感興趣，這里有150多座開鑿在巖層內(nèi)的教堂，年代跨度很大，羅馬式的San Giovanni Battista、San Domenico，巴洛克式的Santa Chiara、San Francesco da Paola、San Francesco d’Assisi，常見的是一種半巖石半磚石的結(jié)構(gòu)。宏偉的大教堂立面蝕刻在懸崖側(cè)面，從峽谷外的斜坡上遠望，是海市蜃樓般的難忘景象。走進幽暗冰冷的洞穴內(nèi)部，借著手電照明，則依稀可以看到石墻上覆蓋著的褪色壁畫，據(jù)說，此類宗教壁畫大多有由自學成才的無名僧侶繪制，其中年代久遠的，可以追溯至公元15世紀。

在馬泰拉逗留期間，尤其是在參觀古跡的過程中，很多旅行體驗都與我們所熟悉的商業(yè)旅游產(chǎn)品的套路背道而馳。旅行者來到這里有更多的自主性，可能也需要面對一些風險與未知，但往往會得到意料之外的驚喜。你可以獨自一人去探索那些排列得顛三倒四的建筑綜合體，從一個巖洞住宅內(nèi)部找到通向?qū)m殿和小教堂的暗門，順著教堂的屋頂進入墓地，再經(jīng)主廣場的地下通道被帶向某個16世紀的蓄水池。又或者，你可以透過一個熟識的民宿老板，再透過朋友的朋友的引薦，找到一個腰帶上別著一大串鑰匙的領(lǐng)路人，跟隨他從地下城的一角移動到另一角，不斷走向迷宮的深處。

Chiesa di San Pietro Caveoso教堂，像這樣的巖石教堂在古城區(qū)至少能找到七座。Maurizio Balestrieri/Flickr 圖

除了堪稱“硬核”的風景、建筑，馬泰拉一波三折的城市歷史也是它的加分項。官方旅行宣傳簡章上寫著，以“薩西”為代表的巖洞住宅群中包含著舊石器時代人類穴居的遺址，被認為是全意大利最早有人類居住的地方之一。馬泰拉作為城市的源起，可追溯到公元前3世紀希臘統(tǒng)治下的梅特勒斯領(lǐng)地，當時的執(zhí)政官將它命名為Metheola。希臘人走后，倫巴第人、拜占庭人、諾曼人等六任統(tǒng)治者相繼來到，只可惜，屬于這座城市的黃金時代從來不曾出現(xiàn)。無論是文藝復(fù)興、啟蒙運動還是工業(yè)革命，都與之失之交臂。它擁有的只是貧窮和苦難。

直到二戰(zhàn)后，馬泰拉仍是意大利人口最少、人們最不了解的地區(qū)之一。1952年的新城開發(fā)及人口遷移計劃讓老城區(qū)蒙受滅頂之災(zāi)，所剩不多的居民被遷往峽谷外的現(xiàn)代化社區(qū)中，巖洞因而荒廢了數(shù)十年之久。到了1986年，在多位考古學家的努力下，馬泰拉獲得政府層面的法律保護及援助資金后，情況才開始向著樂觀的方向發(fā)展。

“薩西”的夜晚。Rossana Coviello/Flickr 圖

1990年代初，一批擁有文化藝術(shù)背景的“占屋”青年的到來，讓馬泰拉的口碑迅速扭轉(zhuǎn)，幾乎在一夜之間，它成了一個又潮又酷的玩樂勝地。這批最早來到、也是最有毅力和決心要跟這個曾經(jīng)的地下貧民窟死磕的年輕人，現(xiàn)在大部分已經(jīng)變成了民宿或者畫廊老板。若有旅行者帶著艷羨的口吻問起當初那段空手套白狼的經(jīng)歷，他們也很樂意坐下來聊聊十多年前給在巖洞里安裝煤氣管道，鋪設(shè)電力、供暖和通風系統(tǒng)的艱苦。

來自美國小說家伊麗莎白·詹寧斯(Elizabeth Jennings)也屬于最早那一批慧眼識金的“占屋”青年。她已經(jīng)在馬泰拉居住超過18年了。在她看來，這座城市最大的魅力與其說是新舊共存，倒不如解釋為一種不會被過往歷史束縛、樂于接受任何創(chuàng)新的開放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