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物非

編輯｜薛雍樂

2018年11月在羅德島舉行的美國東北地區(qū)大學校際摔跤友誼賽。他的肋骨隱隱作痛。他在摔跤墊上強忍著堅持。

格沃格·阿拉克洛夫（Gevorg Arakelov）已經(jīng)被肋骨的傷勢困擾了三天。隊醫(yī)在賽前就建議他休息至少十天。但十天對于這位19歲的希望之星來說太長了。作為全紐約中學生中最好的摔跤手，為了能在大學第一場比賽中旗開得勝，他不愿再等上三周。

他告訴自己要在最后的兩分鐘重整旗鼓。但對手緊緊抱住他的雙腿，他無法逃脫。不過賽場上的他很慶幸父親加里克（Garik Arakelov）因工作繁忙未能現(xiàn)場助陣，沒有被他的受苦、掙扎所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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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在烏茲別克斯坦撒馬爾罕的家中，8歲小格沃格經(jīng)常徘徊在客廳里父親的榮譽陳列柜前。獎杯矗立在架子上，獎章則在抽屜中保存。這個頑皮男孩曾試著把全部獎牌獎杯裝進一個麻袋里用全力舉起?？纱蛹y絲不動。他時而仰望其中一個玻璃制成、高達半米、閃閃發(fā)亮的全國冠軍獎杯?！懊看慰吹剿?，我總渴望著像父親一樣，贏得些屬于自己的什么，”格沃格回憶道。

現(xiàn)年48歲的加里克在20世紀90年代的烏茲別克斯坦全國空手道比賽中五進決賽，四奪冠軍，并成為空手道國家隊當仁不讓的主力隊員。那幾次決賽結(jié)束后，記者們簇擁著紛紛報道他對空手道界的統(tǒng)治。在格斗項目盛行的烏茲別克斯坦，家鄉(xiāng)父老都十分敬重他。

可全國冠軍是他可企及的最高成就，他沒能再邁向更廣大的舞臺。

1991年蘇聯(lián)解體后，沒有了莫斯科的支撐，中亞加盟共和國的經(jīng)濟全面崩潰。作為蘇聯(lián)重要的棉花產(chǎn)地，烏茲別克斯坦的產(chǎn)品市場瞬間消失，原有經(jīng)濟社會秩序一片混亂。烏國體育的舉國體制也不再有充足的資金贊助，人們很難靠從事體育維持生計，最優(yōu)秀的全國冠軍鮮有亮相國際賽場。當運動員們的薪水被一拖再拖，許多選擇退役轉(zhuǎn)業(yè)，留在國內(nèi)。也有不少全國和地區(qū)冠軍，依靠此前比賽積累的獎金飛赴歐美，離開祖國，開啟第二人生。

加里克起初放不下?lián)磹鄣目帐值?，選擇了堅守。他所在的空手道俱樂部在上世紀80年代最鼎盛時期有100多人參與訓練比賽，但蘇聯(lián)解體后，僅有兩人選擇了留隊，二十出頭的加里克就是其中之一。

1998年退役后，他做起了空手道教練，賺著一份相對體面的收入，還著書一部，講述他輝煌的運動生涯與中國武俠片的淵源。他寫道，是十幾部中國武俠片將他引上空手道的漫漫征途，其中1986年張子恩導演、陳寶國主演的《神鞭》是他的最愛，至今仍讓他癡迷。

如今，在隔河遙望曼哈頓、移民眾多的紐約皇后區(qū)和布魯克林區(qū)，44歲的摔跤全國冠軍扎基羅夫（Ashraf Zakirov）慘淡經(jīng)營著中亞基金會，57歲的摔跤前國手卡爾波夫（Alex Karpov）在當?shù)毓⑿W教授體育，38歲的俄羅斯柔術全國冠軍卡赫拉莫諾夫（Ramshas Kakhramonov）在布魯克林少年地區(qū)賽中注視著場上11歲兒子的一招一式。在他們眼中，加里克依舊是那個時代烏國最優(yōu)秀的空手道選手。

但他們或許沒有想到，加里克也被21世紀初起美國每年為烏茲別克人發(fā)放的近8000份“多樣性簽證”的赴美浪潮裹挾，為下一代更好的前程遷居紐約，曾經(jīng)的國民偶像如今已經(jīng)在紐約皇后區(qū)度過了八年。

退役二十年后，加里克不愿再談及當年的名聲與人氣。當被問到如何看待他在烏茲別克斯坦和美國紐約的生活差異時，他的眼里泛著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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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加里克一家來說，武術的精髓在于積極抗爭、走出舒適圈，正如加里克2010年前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居家搬遷時一樣。他原以為高樓林立的美國紐約是一個充滿機遇和奇跡的地方，但當他找了份水管工人的工作謀生后，一切幻想都破滅了。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修理水龍頭、疏通下水道、焊接材料、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12小時。加里克八年來的作息，大致如此。

“我想在這里做一名教練，招兵買馬，開展訓練。但相比與人打交道來說，我更喜歡親近管道?！痹诩~約皇后區(qū)家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加里克跟兒子開著玩笑。

兒子格沃格附和地笑著。他深知父親從事建筑行業(yè)是為生計所迫，但沒料到父親會離曾經(jīng)的榮耀如此遙遠。

格沃格7歲時，父親第一次帶他接觸武術。他們?nèi)チ巳鲴R爾罕的一家武術俱樂部，那里的教練是加里克的朋友，是一位摔跤全國冠軍。加里克早就看中了兒子矮小、寬厚、結(jié)實的身材和靈敏的移動能力，認為這些是未來從事摔跤的先天條件，并相信兒子能有朝一日取得他那樣的成就。

但要到幾年后，格沃格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是為摔跤而生，并能像父親一樣在格斗賽場上一展身手。那時，加里克一家已遷居皇后區(qū)四年，格沃格是皇后區(qū)麥斯佩斯高中的新生。

14歲的格沃格參加了高中校摔跤隊的招新會。 他結(jié)識了經(jīng)驗尚淺的邁克爾·塞普爾維達（Michael Sepulveda）主教練。教練對他表示歡迎，并愿與他共同進步。這位菜鳥教練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害羞靦腆的年輕人會成為他所遇到的最佳摔跤手。

高中最后一年，格沃格被推選為全?！?018年度最佳男運動員”，打破了此前這一榮譽被籃球、棒球和橄欖球運動員壟斷的紀錄。那一年，格沃格以35勝4負的戰(zhàn)績統(tǒng)治了紐約高中摔跤界，贏得紐約市冠軍。

紐約市市長杯是該市最負盛名的摔跤杯賽之一。 去年1月， 300多名觀眾聚集在皇后學院的決賽現(xiàn)場。加里克與亨特學院摔跤隊的總教練馬克·安東尼（Mark Antony）坐在前排。 安東尼久仰格沃格大名，想來看看他戰(zhàn)力幾何。而加里克為了能現(xiàn)場看兒子比賽，一如既往地請了事假。

“（父親）從未錯過我在紐約市的任何一場比賽，”格沃格說。

當格沃格和他的對手從爆滿的體育館兩邊分別走出，加里克站了起來，踮起腳尖，目光緊緊鎖定兒子。觀眾們歡呼著，教練們叫喊著，裁判員也時不時大聲宣判。比賽伊始，格沃格落后三分。盡管人群喧嚷，但他依然能聽到父親洪亮的俄語提醒。

他通過靈活的進攻手段逐漸抹平了分差。最后20秒鐘，隨著格沃格撲向?qū)κ钟彝炔⒊晒Χ惚芰朔磽裟孟玛P鍵一分，他將勝利收入囊中。 當裁判將格沃格的手臂高舉宣告勝利，父親揮舞著拳頭，歡呼著，蹦跳著。 兒子走下了賽場，父親給了他一個擁抱，并將他高高抱起。

加里克說：“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因為是我塑造了他?！⒗寺宸颉@個姓氏因我的兒子而在紐約市更加響亮，這是全家人的勝利?！?/p>

那天，格沃格贏得了一枚金牌、一座獎杯，和一份來自安東尼教練和亨特學院的錄取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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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月后，在羅德島布利斯托爾的羅杰威廉姆斯大學邀請賽第一輪比賽中，格沃格拼盡了全力。他因傷在場上無法動彈，甚至收到了裁判的拖延警告。這是速率極快、態(tài)度積極的他在此前比賽中從未出現(xiàn)過的情況。

最終，安東尼看到弟子無法支撐，為避免傷勢進一步惡化，急忙上前中止比賽，告知裁判格沃格需因傷退賽?；貞浿敃r的場景，安東尼搖了搖頭：“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不能再堅持了，格斗間隙時他一直摸著肋部，我不能讓他依照自己的意愿再比下去了?！?/p>

賽后，格沃格給高中教練塞普爾維達發(fā)了條信息：“我非常享受大學時光，但是我受傷了?！痹?jīng)的教練鼓勵他，祝愿他好好養(yǎng)傷，強勢歸來。

塞普爾維達還依稀記得2014-2015賽季校隊第一次訓練的場景。他看著格沃格以超越其他11位選手的學習速度掌握技術要領。不到一個月之后，賽普爾維達教練安排格沃格與隊中翹楚康拉德·賽斯·阿比斯塔（Konrad Shes Abeasta）進行一場模擬比賽。阿比斯塔用頭頂著年輕的對手，用成熟的手上功夫限制格沃格。但當一次冒險進攻未能放倒格沃格時，他不愿讓大家下一秒看到自己被新人一擊制勝，便在格沃格進攻前立刻站起?！斑@是我見過最強的選手了?！?阿比斯塔喘著粗氣告訴塞普爾維達。

初次接觸摔跤后不到半年，格沃格發(fā)現(xiàn)，要想成為市內(nèi)最棒的高中摔跤手，他需要更多訓練指導，多參賽磨練自己。他和隊友邁克爾·埃爾莫齊諾（Michael Elmozino）跑遍紐約市和長島，四處走訪格斗俱樂部。每當來自前蘇東地區(qū)的國際知名教練空降紐約，格沃格總會提前安排想方設法接近他們。一起訓練奔走揮汗如雨后，他和埃爾莫齊諾時常一起回家，在YouTube或電視上觀看國際摔跤比賽。

父親加里克總會跟他們一起看比賽，并在興起時一邊演示動作、一邊解說評論。為了觀看東歐的賽事直播，他有時不顧手頭的工作，跟兩個小伙子熬夜到凌晨三點。工作之余，加里克還會到附近的體育館帶兒子訓練，并在訓練間隙講述他經(jīng)歷過的成百上千場比賽。

當格沃格從羅德島悻悻而歸，加里克給他講了自己的一個失意瞬間。二十年前，就在加里克準備向又一個國家冠軍發(fā)起沖擊時，他的肋骨，同樣是肋骨，不幸負傷。

他曾以4:0領先對方，但對方發(fā)現(xiàn)他肋骨的傷勢，于是將拳腳功夫全部用在了加里克的肋骨上。加里克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火冒三丈，開始不停地用拳頭猛擊。這在空手道比賽中是不被允許的，因而受到了裁判的懲罰，最終比分被反超，輸?shù)袅吮荣?。他?jīng)歷了五次決賽中的唯一一次失利，賽后便退役了。

“那個家伙沒有贏，”他現(xiàn)在常說，“但我輸了。”

加里克依舊愿意做格斗教練。他相信自己還可以，因為這些年來，他已經(jīng)指引格沃格取得了現(xiàn)在的成績。

去年感恩節(jié)后的第一堂亨特學院摔跤隊訓練課上，格沃格汗流浹背，淺灰色的褲子被汗水浸濕成深灰。他和一個比他重8公斤的大三隊友一起切磋技藝，在訓練結(jié)束后負重23公斤訓練袋，加練下肢和手部力量：“我只知道挑個最大最重的，還真不知道這沙袋究竟有多沉?！?/p>

在阿拉克洛夫皇后區(qū)家中的客廳里，加里克的榮譽已經(jīng)被兒子的取代。獎牌收藏架上展示著兒子在過去五年內(nèi)贏得的二十多枚獎牌。在獎牌和證書的正上方，格沃格將2018年紐約市市長杯的分組對陣表貼在墻上，表上記錄著他一步步邁向紐約之巔。

“他現(xiàn)在的獎牌比我多了，”加里克說。

格沃格笑了：“但我爸爸依然是最棒的?！?/p>

加里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能做得更好是因為有我?！?/p>

“沒錯，我同意，”兒子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如果他說不同意，他就會……”加里克半開玩笑地做出舉起拳頭準備對兒子出擊的手勢，“但他還沒獲得過國家級冠軍，也還沒登上世界大賽的領獎臺?？炝耍覀兙涂斓侥且徊搅??！?/p>

2018年12月初，在被迫退賽的三周后，格沃格戰(zhàn)勝了其他學校的一位大二選手，取得了大學的第一場勝利。

加里克已經(jīng)為亨特學院2019年春季的主場比賽預留了現(xiàn)場觀賽的時間，確保屆時沒有漏水的管道左右煩擾。

他期待著有朝一日能繼續(xù)從事?lián)磹鄣奈湫g，但他深知，無論他喜愛工作與否，有個年輕的骨肉已照看好了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那個他走向世界的夢想。

【作者簡介】余物非，記者、行者、體育迷。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專業(yè)學生，樂于講述逾越分數(shù)的體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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