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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行止︱有感于十五歲的外孫女出書
筆者不止一次說過,有一點(最好當然是“讀通”)我國典籍的知識后才放洋的留學生,學成歸來,以文科生來說,“成就”肯定比不通中文者高?!白x通”和“成就”加上引號,以此為筆者個人的看法,并非“實證”研究的結(jié)論。
既有這種認知,當兒女小學畢業(yè)前后赴外讀書時,雖然為習慣新環(huán)境新語言而大費周章,內(nèi)子還為他們請名師教中文,每周“惡補”,師資優(yōu)質(zhì)加上“舉目無親”心無旁騖,結(jié)果他們的中文都不比留港的同學差。到了外孫女赴外求學,由于學校地處偏遠小鎮(zhèn),沒有機會找到稱意的中文老師,小女遂安排她放假回港時還此補習中文的心愿。
在香港,要找合適的中文教材不難,但孫女自有主見,要讀《論語》。揆其原因,大概有二。一來這是她對一知半解的“子曰”有探秘的求知欲;一來是從族譜上知道她為孔圣人第七十四代孫。有此“心結(jié)”,才有此“離地”的選材。不過,看深一層,這是合情合理合人性的抉擇。
和她的母親一樣,孫女亦遇上良師,據(jù)說那位老師很年輕,不是什么鴻儒大老,可是循循善誘且擅長說故事。孫女學習中文的潛在興趣,很快便被誘發(fā)!
大出筆者意外的是,孫女不動聲色,于2017年把她那本于一年前寫得密密麻麻、有關《論語》及《孔子家語》點滴的“讀書心得”(暑期習作、聽講筆記),改寫為英文的手稿,訂裝成冊,送給筆者作為生日禮物。筆者“心花怒放”,固不待言;更令筆者驚喜的是,去年筆者生日,收到的禮物竟是一冊在英國出版的The Tales and Teachings of Confucius(筆者姑譯為《孔子講故事》)。孫女不僅把于2016年暑假所學所記所思,在2017年暑假改寫為這本英文小冊子,于2018年冬出版時還配上她手繪的水墨插圖——孫女會用毛筆且能畫上幾筆,相信是向她的媽媽“偷師”學來——這些插圖,以“拍賣官”的審美角度,當然沒有鑒賞價值,然而,作為這冊以簡明、流暢、可讀性高且以說故事體裁出之的“孔子故事集”的插圖,不但與內(nèi)文相得益彰,而且頗具個人特色。


孫女為什么會把這數(shù)則甚有趣味性、啟發(fā)性的“子曰”(孔夫子與其學生的言行語錄)衍成說故事般的英文?筆者沒有正面向她提問,惟從“閑話家常”時所得的印象,她是有心向不同籍貫的同輩同學,傳揚一點孔學小故事,讓他們知道距今二千五百六十九年前,我國有一位以私塾及游學方式向三千弟子傳授“仁、義、禮、智、信、孝、悌、忠、廉、恥”學問的儒家學派創(chuàng)始人(何況這位“至圣先師”還是她的祖先)!但愿她這本小書(圖文并茂的大冊子)能夠引起以英文為第一語言的讀者對孔學進而中華文明的興趣……儒家的學說,在二千多年后的今日,當然不能照單全收,比如孔子主張“為政以德”,以道德(德治)和禮教(禮治)為治國之正道,雖切合當前國際政治亂局的需要;然而,非常明顯,在孔子所處的封建時代,他鼓吹教育人民以“道德”及以遵守嚴格的君臣父子、貴賤尊卑的社會階級觀念,達致社會和諧,非常“王道”、正確,但在人民手握選票且享存有“選擇自由”的現(xiàn)在,教育的內(nèi)容有大事提升、修正之必要;而社會階級由大眾(市場)決定而非由統(tǒng)治者說了算!儒學淺嘗輒止,應予鼓勵;若欲進一步“深究”,便費思量。


放洋就學,學習西方文化,有點中文的底蘊,對咀嚼中西文化異同、探索融會貫通的門道,是增廣知識甚且在學問上有所發(fā)現(xiàn)的最佳途徑。事實上,毋忘我國文化,是筆者數(shù)十年來不易的信念。對香港的小學生中學生來說,筆者認為最重要的是學好中文,最好還學點普通話,以補廣東母語之不足且為理解、書寫白話文的不二法門。對眾多自小說英語讀英文的小朋友,要說服他們兼顧“深奧”的漢語,殊非易事。
筆者幾名兒孫對中文的興趣,肯定是內(nèi)子不時督促、提點之功;加上筆者以中文謀生,筆耕不輟,小輩耳濡目染,對中文總有一點親切感罷,那應該有助他們在“番邦”打下了不錯中文(甚至可說漢文化)基礎,內(nèi)子和筆者對此相當快慰!西洋人進教堂“做禮拜”,多為懺悔自己的過錯和罪孽,祈求上主恕罪,以獲頒進天堂的通行證;國人進道觀佛寺神廟求神拜佛,泰半祈求神靈保佑闔家平安、財源廣進及兒孫無災無難福祿壽全——即使不幸有個既愚且魯?shù)暮蟠?,亦要做個笑口常開、開開心心的happy idiot!
筆者不信神仙妖怪,然而與國人一樣,有全心全意希望后輩有所成及快樂的基因。如今外孫女十三歲補習中文十四歲寫成英文故事十五歲出書,筆者內(nèi)心之喜悅寬慰,還用說乎?
世人特別是港人,莫不以把兒孫輩送進“名?!睘槿松A段性目標。所謂“名?!保oL正統(tǒng)純樸之外,主要是師資一流且有愛心(專業(yè)精神);同理,替后輩覓課余“補習”老師,亦為不少家長的要務。當然,良師難覓,既得名師,便要好好珍惜。清代大名士鄭板橋曾“提醒”其弟:“擇師為難,敬師為要;擇師不得不審,既擇定矣,便當尊之敬之。”(見《濰縣寄舍弟墨第三書》)。這在“厲行”孔學等級不可逾越的年代,絕對正確,但身處自由民主社會,筆者認為“尊之敬之”之余,應加“友之”。“老師”成為“朋友”,可讓你能隨時請益之外,還有機會以你的方式表示不忘師恩的開導……筆者的子女和二三十年前教導他們的中文老師(早已成為大學教授),“亦師亦友”,時相過從;但愿孫女亦會惦記著這位以初階的“孔學”滋潤其心靈的“老”師!

有幾句切題的“題外話”,可以一說。在香港這個“鬼聲鬼氣”的前殖民地生活,于兒孫輩的教育問題上,相信與大多數(shù)港人一樣,筆者和內(nèi)子最擔心因而最著意的是如何才能學好中文。說來有點不可思議,當兒媳告訴我們,兩名孫子先后考進國際學校時,我們高興之余,不免擔心他們的中文,哪知兩年下來,他們的中文,無論書寫還是口語,都令我們自愧不如。原來他們考進的是僅有的兩三家注重中文教育的學校之一,才有此成績!他們用純正的中文作文,他們的普通話,以他們不足十齡的年紀,算是字正腔圓、非常悅耳。禮失而求諸“外”,此之謂歟……從今而后,當力主母語教育但把子女送進國際學校讀書的特區(qū)高官被傳媒質(zhì)問何以言行不一時,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樣做的目的在令他們的兒女學好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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