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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瓦:“老年”并不那么容易界定,它的多種面目難以化約
迄今為止,我討論的“老年”一詞,仿佛對應一個被精確定義的事實。實際上,對于我們人類來說,老年并不那么容易界定。這是一個生物學現(xiàn)象。年老的人的機體呈現(xiàn)出某些特性。老年帶來心理上的后果,某些行為被認為是典型的老年行為。像所有的人類境況一樣,老年也有其存在上的維度:它改變了個人與時間的關系,因此也就改變了與世界和與個體自身歷史的關系。另一方面,人從來不是生活在一個自然狀態(tài)下的。老年和其他年齡階段一樣,身份是人在其中作為一分子的社會所加諸人的。不同視角之下互相依存的緊密關系使事情變得復雜。今天我們已經知道,不能抽象地把生理數(shù)據(jù)和心理狀況分開考慮,二者其實相互影響。我們將會看到二者之間的關系在老年時期尤其緊密,屬于典型的心身醫(yī)學范疇。所謂人的精神世界只能在其生存狀況中才能被完全理解,生存狀況會讓身體產生相應的反應,反之亦然,身體衰頹的程度影響著其與時間的關系。
總之,社會在給老年人分配角色和位置的時候是考慮到他們的個性特征的,那就是他們的羸弱,還有他們的經驗,同時個人也受制于社會的實際態(tài)度和意識形態(tài)。所以,僅僅從分析的角度來看老年的各個方面是不夠的。每個人都在對其他人作出反應,并且被他人所影響。只有在這種不停歇的循環(huán)過程中,我們才能把握老年的意義。
這也是為什么對老年的研究應該全面而徹底。我的主要目標在于闡明我們社會中老年人的命運。讀者可能會驚訝,為什么我會用很大的篇幅去描繪老年人在原始部落中的狀況,以及在人類歷史上其他時期的狀況。如果說老年作為生理命運是貫穿于歷史的,不能否認的是這種命運隨著社會條件的不同而變化。反過來說,老年的意義或無意義對其所處的社會發(fā)出質問,因為老年揭示出的是之前生活的意義或無意義。為了更好地評判我們的社會,我們需要與之前不同時空中的社會形態(tài)所給出的解決方案進行對比。這樣的一種對比,能讓我們發(fā)現(xiàn)哪些是老年本身不可避免的狀況,我們能夠以什么樣的代價來減少這些困難,以及我們目前所生活的社會對他們負有何種責任。
任何生存的處境都可以從外部性以及內部性來考察。前者是他人眼中的形象,后者是從承擔并超越它的主體出發(fā)。對于他人來說,老年人是需要認知的對象,對于自身來說則是親歷的生存經驗。在本書的第一部分我從外部視角考察生物學、人類學、歷史學以及當代社會學對老年的研究。在第二部分,我著力描繪老年人如何內化自己與身體、與時間、與他人的關系。我所做的兩項工作并不能使我們定義老年。我們反而會看到它的多種面目難以化約。從歷史直到今天,階級斗爭決定了一個人老年的境遇。年老的奴隸和年老的領主有著天壤之別。領著微薄養(yǎng)老金的工人和希臘船王奧納西斯完全沒有可比性。老年個人境遇的不同還取決于其他因素,如健康、家庭等。但是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對立產生了兩大老年人群體,一個人數(shù)極為龐大,另一個則非常小眾。任何掩蓋這一分野、企圖籠統(tǒng)談論所有老年人的說法都應該受到駁斥。
一個問題馬上出現(xiàn)了。老年并不是一個靜止的事實,而是一個過程的結果和延續(xù)。這是怎樣的過程?換句話說,什么是“變老”?這個概念涉及變化。胚胎,新生兒,兒童,生命的變化一直在持續(xù),我們是否應該像某些人主張的那樣,認為存在是緩慢的死亡?顯然不能這么說。這種說法的矛盾之處在于沒有認清生命真正的本質。生命是一個不穩(wěn)定的體系,在任何一個時刻都在失去平衡同時又重拾平衡。惰性才是死亡的同義詞,而生命的法則在于變化。變老的特征是一種特殊的變化,是不可逆的、不利的,是一種衰頹。美國老年學家蘭辛對老年給出下列定義:“一種逐漸的不利的變化,通常與時間相關聯(lián)。在成熟之后便顯現(xiàn)。最終導致無可避免的死亡?!?/p>
可是,我們馬上又遇到難題:“不利的”是什么意思?這涉及價值判斷。當我們談到進步或退步的時候,一定是相對于一個目標而言。瑪麗埃爾·瓜切爾(法國高山滑雪運動員,于1964年和1968年冬季奧運會獲得包括3枚金牌的5枚獎牌)在滑雪表現(xiàn)不及年輕選手的那一天就不得不承認,從運動的角度來說自己老了。年齡的等級因“活著”而形成,其標準比運動更模糊。我們必須知道生命的目的為何,才可以確定什么樣的變化遠離這一目的,什么樣的變化接近這一目的。
如果我們只是考慮人的生理結構,問題會非常簡單。所有的有機體都試圖生存下去。當平衡受到影響的時候,需要重新建立平衡,對抗外界的侵擾,最大限度最牢固地把握世界。在這樣的視角下,諸如“有利的”“無關緊要的”“有害的”這樣的詞含義是明確的。從出生直到18歲或20歲,人的機體生存的幾率一直在增加。人越來越強壯,越來越有抵抗力,手段和技能增強。20歲的時候體能達到巔峰。因此,在人生最初的20年,機體的變化是“有利的”。
有一些有機體的變化既不帶來進步也不導致退步,它們被稱作“無關緊要的”,比如小時候胸腺的發(fā)育,又比如遠遠超出人腦所能用到的腦神經的發(fā)育。
至于“不利的”變化,它們很早就會出現(xiàn)。視覺調節(jié)能力從10歲起就開始減弱。聽力的上限在青春期之前已經開始下降。12歲之前機械記憶力的衰退已經開始。據(jù)金賽的理論,男性的性能力16歲到達巔峰。當然,這些損失是有限的,兒童和少年的發(fā)展依然呈上升曲線。
過了20歲,尤其是從30歲起,器官開始退化。衰老是否應該從這時算起?不。因為人的身體不能算純自然領域。一些能力的喪失、改變、衰弱,可以被諸如機械裝置、實踐經驗,以及智力彌補。當不足只是偶發(fā),并且能夠輕易被彌補的時候,不被認為是衰老。只有當這些不足形成規(guī)模并且無法彌補,這時候身體變得脆弱,能力或多或少地喪失,才可以毫無疑問地說,身體衰老了。
如果我們將個體全面考慮,問題變得更加復雜。“衰落”是相對于一個頂點而言。那么頂點在何處?身體和精神的發(fā)展雖然互相影響,但并不完全平行。一個人可能身體還未衰退但精神受到很大損傷,或者身體衰退了但智識有很大進步。我們給予哪方面更大的價值?答案是不一樣的。有人更看重身體的能力,有人更看重精神能力,也有人看重二者的平衡。個體和社會正是基于這樣的選擇而在年齡上建立了等級制,而且這種等級沒有一個舉世公認的模式。
由于可能性更加豐富,習得的能力更加多樣,感受更加新鮮,兒童勝于成年人。這是否可以讓我們認為年齡的增長是一種退步?某種程度上,弗洛伊德似乎是這樣認為的。他曾經寫道:“一個健康的兒童閃耀著智慧,而一個普普通通的成年人有可能智力還稍遜,多么令人難過的對比。”這也是蒙泰朗(法國作家。1960年當選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經常談到的觀念。在其劇作《死去的王后》中,他借人物費蘭特之口說:“兒童的天才一旦熄滅就是永久性的。人們常說蝴蝶是蟲子破蛹而出,可是人如同蝴蝶蛻變?yōu)橄x子。”
弗洛伊德和蒙泰朗稱頌童年都出于個人原因,盡管不盡相同。他們的觀點并非人人都贊同。“成熟”這個詞本身就表明我們通常還是將成年人置于兒童和年輕人之上。成年人獲得了知識、經驗、能力。學者、哲學家和作家通常把人生的頂點置于中年。(希波克拉底認為頂點在56歲。亞里士多德認為人在35歲達到身體上的完美,在50歲達到靈魂上的完美。但丁認為人在45歲進入老年。如今的工業(yè)社會通常讓勞動者于65歲退休。我會將65歲及以上的人稱為老人、老者、長者。至于其他人,當我在后文提及時,會注明其年齡?!ⅲ┥踔劣腥藢⒗夏暌暈槿松母吖鈺r刻,認為老年帶來了經驗、智慧、平和。如此說來,人生并沒有所謂的走下坡路。
談論人生的進步或退步,意味著以一個固定目標為坐標。然而,并沒有先驗的、絕對的目標存在。每一個社會都建立自己的價值觀,“衰頹”一詞在社會背景下才有確切的意義。
這個討論證明了我之前所說的,即只有全面考察,我們才能理解老年的意義。它絕不僅僅是生物現(xiàn)象,同時亦是文化現(xiàn)象。

本文摘自《老年》,[法]西蒙娜·德·波伏瓦著,孟玉秋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5年8月。本文為該書引言,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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