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被視為中國旅游史的重要發(fā)展階段。明代中后期舉國若狂的旅游熱潮，為歷史上所罕見。活躍于該旅游熱潮中的兩位代表性人物——江陰徐霞客與臨海王士性，出身于江浙地區(qū)，這也是明代旅游最發(fā)達的地區(qū)之一。

夜間旅游是游客“從開始晚餐到就寢之間的時段內(nèi)，所進行的各類旅游和休閑活動?！碑斍皩W界關(guān)于夜間旅游的研究多集中于現(xiàn)代社會，對古代夜間旅游的研究相對薄弱，且多聚焦宋代：或?qū)μ囟说囊褂涡袨檫M行個案探討，或從文學角度解讀夜晚意象，雖偶涉夜游，但缺乏系統(tǒng)性。本研究力圖構(gòu)建明代江浙地區(qū)（核心為今蘇南、浙北，及紹興、揚州等地）夜間旅游活動的類型譜系，揭示其地域特征以及對地方的影響，以填補明代區(qū)域夜間生活史研究的空白。

明代江浙夜游的類型

基于活動場域與性質(zhì)特征，明代江浙地區(qū)的夜間旅游活動主要分為水道夜游、節(jié)慶夜游、夜市消費、園林夜游及宗教夜事等類型。其中，水道夜游活動最具地域標識性。

水道夜游：畫舫經(jīng)濟的江南模式

水道夜游依托于江浙密布的水網(wǎng)，是最具視覺沖擊力的夜游場景，深刻反映江浙地區(qū)水環(huán)境對居民生活形態(tài)與文化審美的塑造。明代江浙的水道夜游，以秦淮燈船、西湖畫舫為最。

夏季，秦淮河的畫船簫鼓通宵夜游，“實天下之麗觀也”。端午時，秦淮河人山人海，競看燈船。燈船即掛花燈的畫舫。船四五十只，每只載二十余人，兩旁掛羊角燈，船之間用繩子相連，在水上行進，蜿蜒如燭龍，水光與燈光相映。船上演奏音樂，游人倚著欄桿開懷大笑，直到午夜才散去。

西湖夜游則宜夏宜秋，可賞月觀荷。六月六日的夜晚，游湖之人多把船停在湖心，在月下通宵飲酒。七月半，市民們乘小舟前往斷橋，人聲鼎沸、樂聲不絕。其中有四種游船，或“樓船簫鼓，峨冠盛筵，燈火優(yōu)傒，聲光相亂”，是權(quán)貴宴飲，歌伎和奴仆在旁服侍的豪華畫舫；或“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huán)坐露臺，左右盼望”，是富貴閑人社交的樓船；或“亦船亦聲歌，名妓閑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fā)”，是偽文人故作清高、附庸風雅的游船；或“小船輕愰，凈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是真正懂得賞月的文人雅士的小船。中秋夜，游人在西湖上通宵游船賞月，或在蘇堤上手拉著手載歌載舞，場面之熱鬧，“無異白日”。

除畫舫外，水道夜游亦有兼顧交通之用的夜行船。崇禎二年（1629），張岱夜行船至金山寺，興之所至，在大殿張燈火唱劇。崇禎十一年（1638），祁彪佳夜間坐船到化鹿山、白塔等地游覽。夜行船途中也有別樣風光。崇禎九年（1636），徐霞客第七次游浙，全程以水路為主，常夜宿舟上。九月二十五日趁夜行船，在嘉善境內(nèi)見到漁船群夜間捕蟹場景。

節(jié)慶夜游：全民狂歡的公共儀式

明代江浙的節(jié)慶夜游，以元宵和中秋為盛。

元宵燈會是我國古代最盛大的民間節(jié)日夜游活動之一。蘇南一帶，燈會從正月十三延續(xù)到正月十八。道路上搭設(shè)棚，綴彩幔流蘇，懸掛華燈，燦若白晝。棚中奏樂，簫鼓聲聞，燈火迷望?；糁谱骶?，材質(zhì)有楮、練、紗、帛、羊皮、琉璃、麥絲等，彩繪或刻飾人物、故事、花果、魚蟲等圖像。種類繁多，有猜謎的“壁燈”（一名“彈壁燈”“彈敝燈”），“其懸像四周以火運之”的“走馬燈”，街途串游的“滾燈”“槊燈”。江陰縣的“滾地燈”頗為壯觀，“燈腹攢枝，若大星煜煜，數(shù)人曳之，輪轉(zhuǎn)若飛?！鄙倌晔殖制媲芍疅?，擊鼓鳴鐃。市民們載酒踏歌，歡舞繞街，金鼓徹夜，通宵歡慶。

浙江地區(qū)，元宵燈會亦張燈結(jié)彩，為火樹銀花之戲。黃巖縣除張燈之外，會點燃火炮慶賀。燈會往往始于十三日，而延續(xù)時間不等，如嘉興府只有三日，武康縣四日，定?？h六日，寧?？h、紹興府則有八日。紹興由于竹子、燭、花燈的價格低廉，故而家家制燈，燈會盛大，飲譽海內(nèi)。平民百姓的燈大多是自制的紙燈、麥稈燈。豪奢人家則用來自各地的奇珍物產(chǎn)制燈，如琉璃珠、料絲、夾紗羊角、羊皮、云母球屏，美不勝收。遍布大街小巷的竹棚懸掛一盞“雪燈”和六個燈球。十字街頭的木棚則懸掛“呆燈”，或描繪《四書》《千家詩》故事，或?qū)懹袩糁i，引得人們停駐觀看，更有放煙火、斗獅子燈、“大頭和尚”舞等活動，戲劇、簫鼓、歌謳徹夜。萬歷年間的紹興龍山燈會，燈沿著山谷、樹梢到處張掛。人們順著山坡席地而坐，歌唱鼓吹。賞燈者摩肩擦踵。之后又有塔山燈會、蕺山燈會。

明 文伯仁《虎山夜月》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蘇州虎丘是一大旅游勝地?！胺苍轮?，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來，紛錯如織”。而王士性獨愛虎丘秋月夜，稱“此地游蹤成市，要以秋月為勝?！被⑶鹌饺绽锉闶且褂蔚暮萌ヌ帲星飼r人們更是滿城出動。市民和外地游客聚集在虎丘，鋪著氈毯，席地而坐。月亮升起后，到處都在奏樂和歌唱。等人們漸漸散去,士大夫和家眷們乘船戲水，歌唱獻技，互相品評鑒賞。

夜市消費：市井煙火的時空拓展

明代江浙的夜市消費，以杭州和蘇州為冠。

萬歷四十年，汪珂玉進杭州城，見到“燈火盈街，夜市如晝”。 彼時杭州有兩種夜市，一類服務(wù)于生產(chǎn)性活動，另一類與旅游等消費相關(guān)聯(lián)，參與者多為官宦士子旅客及服務(wù)于他們的餐飲娛樂服務(wù)業(yè)人員。城內(nèi)壽安坊“百工技藝蔬果魚肉，百凡食用之物，皆于此聚易，夜則燃燈秉燭以貨糖果面市米食”。夜市經(jīng)營內(nèi)容以餐飲居多，“夜則燃燈秉燭以貨，燒鵝煮羊一應(yīng)糖果面米市食?！痹鼰魰嘤幸故?，賣的吃食有糖、粽子、粉團、荷梗、孛婁、瓜子、各種果蔬，充分的照明使人們可以識辨銀錢的真?zhèn)?，保障夜間交易的順利進行。明代的杭州夜市以北關(guān)夜市、湖墅夜市最為知名。有頗多詩文描繪北關(guān)夜市的勝景，萬歷年間有花錢背面是北關(guān)夜市的圖像。

蘇州夜市的代表則是閶門夜市和山塘夜市。文徵明《月夜登閶門西虹橋，與子重同賦》寫：“白霧浮空去渺然，西虹橋上月初圓。帶城燈火千家市，極目帆檣萬里船。”唐寅《閶門即事》寫：“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五更市賈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yīng)道畫難工?！痹甑涝u曰：“實錄?！闭J為詩中所言盛景并無夸大。閶門夜市匯集四面八方的商賈和買家，說著不同的方言，凌晨三五點還在進行買賣，其繁華可見一斑。唐寅本人是明代最著名的畫家之一，亦認為閶門之盛景，即使是優(yōu)秀的畫師也難以描畫。山塘、虎丘夜市的餐飲業(yè)尤為繁榮，有供應(yīng)家常菜的普通飯店，也有大型酒店。宴飲場所不僅有沿岸眾多河房，還包括河上穿梭的畫舫。

明代夜市具有商品經(jīng)濟發(fā)展產(chǎn)物的屬性，標志著商業(yè)的繁榮，為日市的延伸和補充，只存在經(jīng)濟相當繁華的蘇杭等江南中心城市。

園林夜游：文人雅趣的私密空間

古典園林是士大夫階層寄托其山林之思與自然審美趣味的專屬文化空間。明代江浙，士人和富戶開始大規(guī)模興建園林，園林成為一部分人的旅游客體和游覽景觀。

明 沈周《有竹莊中秋賞月圖》（局部）

園林造景，適合居之游之。夜間可泛舟月下、登高觀月。徐九南京的莫愁湖園，“登樓縱月無所礙”，日落時觀山水，如同唐人的金碧山水畫。吳肅卿南京的冶麓園，可“把酒臨流，徘徊月上”，可“泛夕月”。

除賞月、泛舟外，園林夜游活動還有游賞、飲酒、觀戲、聽樂、清談、創(chuàng)作等。吳應(yīng)箕酒后在南京姚淛的市隱園泛舟池上，賞月賞荷。張岱在不二齋招待楓社祁彪佳等人，飯后為友人彈琴，有優(yōu)人鼓吹，入夜后觀看傳奇《紅絲記》。祁彪佳曾“乘月叩門”，游賞孟芥舟的麗澤小筑；曾前往兄長居所觀星；也曾“薄暮抵塘棲”，游覽吳二如的芝園，想續(xù)其所作《園中十六景》絕句而未果。

祁彪佳紹興的寓園，更是這樣一個絕佳的雅集場所。夜晚，來訪的文人們與祁彪佳在寓園中宴游，興之所至，步履遍及寓山：他們在回波嶼清談；在通霞臺、呼虹幌、玉女臺、遠閣處賞月；在浮影臺觀花火；在四負堂、讀易居、妙賞亭中、牡丹花下飲酒；聽優(yōu)人鼓吹，觀《千金記》《香囊記》等戲曲；秉燭聯(lián)句、秉燭深談，友人王朝式的規(guī)勸“切中膏肓”，令祁彪佳“通身汗下”。也有一些新奇的獻藝，如張禹門入夜后在寓園表演奇術(shù)，“于畫屏出二美女，攜手同行，觀者可見毫發(fā)”。這一奇術(shù)的施展，恐怕也要借助夜色而成。

宗教夜事：香火中的夜間經(jīng)濟

明代江浙的宗教夜事，主要有講經(jīng)說禪、進香夜行、節(jié)慶夜游等活動。

其一，講經(jīng)說禪。南京的尼庵夜間有宗教活動，“講經(jīng)說法，男女混淆，晝夜叢沓”。盛夏的月夜，高濂在杭州天竺寺后山的三生石，與禪僧煮茗烹泉、談禪說偈。祁彪佳曾與高僧在燈下談“此身是天地間一物，勿認作自己”之旨；曾前往廣福庵，入夜后“坐香”、與諸僧侶談禪、看山、賞月。

其二，進香夜行。二月十九日的觀音誕辰、六月十九日的觀音成道日等宗教紀念日尤盛。杭州天竺夜間香火旺盛。二月十九日，“上天竺建觀音會，傾城士女皆往?！痹甑滥衬甓率巳找顾尢祗茫姷角皝頍愕哪信當D滿了山谷和野地，一半人露宿在外，在第二天早上才離開。

虔誠的信徒往往長途跋涉、朝拜進香。明代香火最盛的當數(shù)泰山、武當山和普陀山。深夜的普陀山，“至大殿，香煙可作五里霧，男女千人鱗次坐。自佛座下，至殿廡內(nèi)外，無立足地?！鼻宕摹跺a金識小錄》載，明代二月中旬，蘇州、松江前往武當山進香的船停泊在北塘，本身亦成為一道風景，“船數(shù)百，燈數(shù)千，城內(nèi)看香燈之船亦齊出，皆懸各色燈，簫管清吹，歌聲拂水，士女云集，為一時勝觀?！?/p>

其三，節(jié)慶夜游。江浙一帶的寺觀廟宇在元宵夜亦張燈垂帶鼓樂以娛神，燈火尤為壯麗，可與豪門大戶競勝。杭州若舉行酬神慶典，則有社伙鰲山，臺閣戲劇，滾燈煙火。紹興的庵堂寺觀，在門額上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樣，懸掛柱燈，在佛前供佛圖燈和荷花琉璃燈，明亮熾盛。廟門前搭高臺鼓吹。崇禎十年（1637）元宵期間，祁彪佳夜赴白云庵、開元寺、府城隍廟、繇龍山等地觀燈。

此外，還有一種“寺廟修學之旅”。天啟七年（1627），張岱夜宿天瓦庵讀書。他與三友人登紹興的香爐峰看落日，機會難得，等到月亮出來才回去。

明代江浙夜游的特征

時空特征：“水—陸—燈”交融

“水—陸—燈”交融，是明代江浙夜游區(qū)別于其他地區(qū)的核心時空特色。江浙地區(qū)水資源豐富，有京杭運河、秦淮河、錢塘江，西湖、太湖、鑒湖，依托密集的水系網(wǎng)絡(luò)，形成典型的“水鄉(xiāng)澤國”景觀。水道是編織夜游網(wǎng)絡(luò)的天然經(jīng)緯。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中成為天然的觀光走廊，畫舫搖曳其間。夜幕低垂，星月、燭火映照水面，水體成為光影藝術(shù)的絕佳載體。獨特的水鄉(xiāng)風貌與豐富的水上活動，使水成為江浙地區(qū)旅游活動的核心要素。濱水之地的酒樓、戲院、客棧、商業(yè)街市，則為游客提供戲曲表演、地方美食等娛樂消費體驗內(nèi)容。

如果說“水—陸”二元結(jié)構(gòu)定義了旅游活動的空間，那么夜間照明技術(shù)的發(fā)展，則重構(gòu)了旅游活動的時間秩序：燈籠、燭火、篝火等夜間照明的普及突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限制，延長了旅游的時間維度，催生杭州北關(guān)夜市、蘇州閶門夜市等商業(yè)空間，以及秦淮河燈船、西湖畫舫等特色水上夜游項目。此外，在元宵等節(jié)日，朝廷弛禁，人們通過彩燈裝置（燈市、燈謎、燈山）、燈火競技表演（斗燈、滾地燈）、煙火和火炮表演等活動，將城市公共空間臨時轉(zhuǎn)化為狂歡場景。燈具超越基礎(chǔ)照明功能，更彰顯著城市繁華、經(jīng)濟活力、享樂主義和美學范式。

體驗特征：感官沉浸體驗

明代江浙的夜游活動，融合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多重感官體驗。

杭州元宵燈會是一場徹夜歡慶的視覺盛宴。花燈奇巧如琉璃球、云母屏、水晶簾、萬眼羅、玻璃瓶，奢華如料絲、魚魫、彩珠、明角，鏤畫羊皮、流蘇寶帶，品類年年翻陳出新，不勝枚舉。燈上的圖案豐富，人物有美人和老子、劉海戲蟾等道教題材人物及故事，花草有梔子、葡萄、楊梅、柿桔之類，禽蟲有寓意吉祥的鹿、鶴及江南特色的魚、蝦等?；羧缧遣贾閼?，遍布通衢委巷，將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晝，與傀儡戲、皮影戲、鰲山、滾燈、煙火等精彩展演，共同編織了一場層次豐富、引人入勝的視覺體驗。

虎丘中秋夜的聽覺享受，則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樂章：序曲是恢弘壯闊的打擊樂，之后過渡至細膩的絲竹樂，最終轉(zhuǎn)為哀婉綿長的洞簫獨奏。歌詠部分從多處唱春秋吳越故事，到交融南北風格的專業(yè)演出，最終轉(zhuǎn)為極具穿透力的獨唱。從開場動地驚天的集體聲浪，到中段豐富多層次的絲竹人聲，升華至深夜攝人心魄的獨唱藝術(shù)，打造了一場層層遞進、動人心魄的聽覺體驗。

亦有大量關(guān)于味覺、嗅覺的個體體驗。如杭人平日里在夜市食用燒鵝、煮羊、糖、果一類吃食。元宵燈會則有糖、粽子、粉團、荷梗、孛婁、瓜子以及各種果蔬。崇禎十二年（1639），張岱、陳洪綬夜游西湖，坐船到斷橋，陳洪綬喝了張岱家釀的酒，眾人吃了偶遇的友人相贈之蜜橘。

夏日夜游，往往有荷香相伴?！段骱斡[志余》云：“西湖夏夜，觀荷最宜，風露舒涼，清香徐細，傍花淺酌，如對美人倩笑款語也?！泵鞒踉娢拇蠹腋邌ⅰ段骱囊褂^荷》詩云：“半湖月色偏宜夜，十里荷香已欲秋”。七月半夜游西湖的尾聲，張岱等人“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吳應(yīng)箕酒后在姚淛的市隱園泛舟，“月色荷香，掩映上下，致足樂也”。中秋夜，王世懋等文人在山中飲酒，“微云漸開，規(guī)月半出，荷氣甚鮮，歌聲互答，舉觴瀝之”，賞月、唱歌、飲酒、聞荷香，視覺、聽覺、味覺、嗅覺都得到極大的滿足，故而發(fā)出了“是真不負中秋矣”的感嘆。

參與特征：民眾廣泛參與

明代中后期，江南的旅游者涵蓋社會的各個階層，包括王公貴族、士大夫、宗教人士、文人、商人、婦女等。旅游不再是貴族官僚階層的特權(quán)，普通百姓乃至婦女也可以參與旅游活動。

明前期，所謂旅游就是冶游，為正派的讀書人所不取。一直到明代中期，旅游還不被文人視為正經(jīng)事。晚明文人則耽于山水，好游成癖，甚而成癡。文人夜游，往往是興之所至，看月看星，看雪看霧，看海上日出、潮起潮落。萬歷十一年（1583）四月十八日，陳仁錫月下觀潮，“潮頭九折，天風吹海立，……潮頭漸隱，目送數(shù)十里外……”。萬歷十四年（1586）秋，王士性在天臺山見“天星大于拳，動燁燁堪摘”，又觀海上日出，“一赤輪如镕銀汁，蕩潏而上”。崇禎五年（1632）三月，徐霞客第二次游天臺山時，借宿在寺中，趁著明瑩的月色獨自登到華頂峰頂，回寺小憩后，趁著月色再次登頂，以觀日出。同年十二月，西湖大雪三日后，張岱在晚上乘坐小船，前往湖心亭看雪，與亭中偶遇的金陵客同飲。下船時，船夫嘆道：“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張岱曾夜游杭州西湖的十錦塘、湖心亭，西溪，紹興的龍山、龐公池等地。張岱在西湖時，多住在游船上，夜夜見湖上之月；在靈隱時，夜坐冷泉亭，夜夜對山間之月。想必湖上之月與山間之月，別有不同的風味。袁宏道夜間常游西湖，或坐船看山林中的霧氣，或在月明之夜登上湖心亭，在堤上步行；或前往昭慶寺訪友。王士性亦認為西湖適合月夜游覽，“有客酹客，無客顧影，此于湖心亭佳，而散步六橋興復(fù)不減，故曰宜月?！?/p>

一地風景，亦有多種夜游之法。王士性點評溫州的江心嶼，黑夜里適合觀“隔江煙火，如天星錯落”，月明之夜，則適合觀潮，“海潮奔激，西去有聲，自顧身在嶼中，如泛銀河上下”。

明 沈周《千人石夜游圖》（局部）遼寧省博物館藏

文人夜游常伴隨文學創(chuàng)作交流活動：崇禎十年（1637），祁彪佳同友人登舟，看月談詩；夜宿船中，與友人以“夜泊禹穴”為題賦五言古詩；攜友人乘坐畫舫“皆園”，在瓜諸湖上賞月，準備作七言律詩而未成。崇禎十一年（1638），祁彪佳在廣寧橋賞月，與友人談?wù)摌犯透栊袃煞N詩歌的區(qū)別。亦有文藝交流活動。崇禎七年（1634）十月，張岱的畫舫“不系園”游經(jīng)西湖定香橋，陳洪綬、曾鯨等人不期而至。入夜后，眾人飲酒、獻技，唱本腔戲、調(diào)腔戲、村落小歌、彈琴、舞鞭、跳胡旋舞。

與以文人為代表的精英階層不同，普通市民參與夜間旅游的時間相對固定，以元宵、中秋等節(jié)慶旅游，禮佛拜神、夜宿山門等宗教旅游為主。這一時期，女性市民亦活躍參與夜游。元宵燈會，杭州“男女塞途，競相追逐”，黃巖縣“婦女競出”，新昌縣“男女出游賞”，常熟縣“金鼓徹夜，士女踏歌，名‘鬧元宵’”，只有海門縣等個別地方禁止婦女出游。有的女性出行不免拘泥，時人有詩云：“女伴相邀趁晚晴，暫離妝閣步輕盈，當街怕有巡軍見，只向齊檐屋下行。”紹興的燈會，城中婦女或結(jié)伴游走于熱鬧處，或在家門口靜坐觀賞；鄉(xiāng)村夫婦則特意盛裝進城，穿梭于燈棚燈橋之間。泰州、揚州等地的女性，在正月十六夜深人靜時，相攜盛裝出游，曰“走橋”?！吨T暨志》曰：“女子出觀燈，名‘過橋’，謂可免一歲疾厄”。江寧縣的此類活動則不限于女性，“士女以類夜行（諺云“走百病”）”。

在文人別集中也可見到女性出游記載。崇禎十一年（1638）正月十二日，祁彪佳的母親帶著兒媳們?nèi)ソB興陶堰看燈，十五日方回。以家族為單位的女性群體不僅在夜間觀燈，還在當?shù)刈∷奕?，是一次標準的短途旅游活動。中秋夜，祁彪佳的母親到白洋山觀潮，夜間才回。

有則記載頗為動人。崇禎十二年（1639），張岱、陳洪綬夜游西湖，喝了酒，吃了蜜橘，陳洪綬正臥在船上“嚎囂”，岸上一位女郎遣童子來問，能否載她到一橋。張岱應(yīng)允了。陳洪綬把自己和女郎比作虬髯客和紅拂女，請女郎一同飲酒。女郎“欣然就飲”。到一橋的時候，張岱家釀的酒已經(jīng)被二人喝完，女郎飄然離去。一個瀟灑而神秘的夜游女子，給讀者留下無限遐想，也是當時女性夜游的一個美麗側(cè)影。

文化特征：雅俗共賞

百姓旅游的特點是人數(shù)眾多，全民狂歡，而文人旅游則為小團體。百姓旅游比較傾向于看熱鬧，士大夫旅游注重情趣。雖然文人夜游和市民夜游呈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但在夜游時卻常在空間上發(fā)生交集。

張岱將夜游西湖的人分為五類：炫耀性消費的權(quán)貴階層（“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社交導(dǎo)向的富貴閑人（“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表演性風雅的名妓閑僧（“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無目的性參與的市井百姓（“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以及真正在賞月的文人雅士（“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tài)，亦不作意看月者”）。盡管該分類隱含士大夫階層的價值批判，但客觀記錄了夜間旅游階層混雜、雅俗共存的現(xiàn)象。“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的市井之徒，與“好友佳人，邀月同坐”的文人雅士同游一片湖，同賞一輪月，各有各的意趣。有趣的是，雖然處于同一空間，但是文人往往錯開時間以強調(diào)自己與大眾不同的審美。等到大眾興盡散去，本來匿影樹下、躲進里湖以避開人群喧鬧的文人，才開始真正的西湖夜游。他們席坐在斷橋的石階上，淺酌低唱，留到最后的人，則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

八月半的虎丘中秋夜，聚集了“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閑、傒僮走空之輩”，社會各階層匯集，是雅俗文化共存、交融、碰撞的典型。當夜游由市民主導(dǎo)時，整個虎丘被震耳欲聾的聲浪席卷。百十處樂班同時奏響鼓吹樂，人群的呼喊聲都被淹沒。等人群漸漸散去，夜游從混雜狀態(tài)轉(zhuǎn)向以文人主導(dǎo)的雅集，聽眾的注意力開始轉(zhuǎn)向品鑒。等環(huán)境徹底安靜下來，只余下一縷洞簫，偶爾與殘存的人聲相和。最終，在孤月清暉的映襯下，一位歌者獨自登場，高坐石上，無需任何樂器伴奏，他的歌聲讓僅存的百十位聽眾屏息凝神，內(nèi)心深受震撼，連鼓掌都不敢，只能用點頭表達贊賞。聽眾的參與方式，從融入狂歡轉(zhuǎn)為靜心品鑒，從群體歡慶轉(zhuǎn)為個體藝術(shù)沉浸。這也正是大眾和文人不同的審美取向。

明代江浙夜游的影響

夜游對明代江浙地區(qū)的社會、經(jīng)濟、文化方面都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夜游使社會風氣進一步解放。市民夜間娛樂活動興盛，節(jié)慶夜游、宗教夜事等活動增多，滿足了市民階層的精神需求。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盛行，對傳統(tǒng)的“崇簡抑奢”觀念產(chǎn)生沖擊。女性也走出閨房，更多地參與到夜游活動中來。

夜游既是經(jīng)濟繁榮的產(chǎn)物，也促進經(jīng)濟進一步發(fā)展。一方面，夜市延長商業(yè)時間，帶動工商業(yè)的繁榮，增加經(jīng)濟總量。另一方面，夜游帶動服務(wù)業(yè)的發(fā)展，并為民眾提供更多就業(yè)崗位。葉權(quán)《賢博編》指出：“小民仰給經(jīng)濟，一春之計全賴西湖……四方賓旅渴想湖景，若禁其游玩，則小民生意絕矣?！蓖跏啃浴稄V志繹》云：“游觀雖非樸俗，然西湖業(yè)已為游地，則細民所藉為利，日不止千金，有司時禁之，固以易俗，但漁者、舟者、戲者、市者、酤者咸失其本業(yè)，反不便于彼輩也?！睍r人游覽西湖作風奢靡，確實不符合樸素的價值觀，但官府若禁游湖，則大批小民會失去謀生的手段，無以為生。這些以旅游業(yè)為生的“漁者、舟者、戲者、市者、酤者”，同樣活躍于夜間旅游?！段端幦沼洝份d，七月十五日，杭州滿城士女泛舟湖中，大大小小的船都被游人雇傭。

在文化上，夜間旅游促進了文化的發(fā)展。大眾夜游的區(qū)域相對集中，不同的社會階層在這里匯集，雅俗文化在交融和碰撞中相互影響，共同塑造地方記憶。夜游推動紀游題材的文學藝術(shù)作品的發(fā)展。張岱的《湖心亭看雪》《虎丘中秋夜》《西湖七月半》是夜游文學中的名篇。明末陳仁錫傾心西湖夜景，著《西湖月觀記》，記錄萬歷十一年（1583）四月初四至廿一日的西湖游記，重點是每日之月夜。“明四家”之一沈周作《千人石夜游圖》，記錄月明之夜“亦莫費秉燭，步月良可喜”，獨自策杖夜游虎丘千人石的往事。明代風俗畫《上元燈彩圖》，展現(xiàn)南京秦淮一帶元宵燈會喧鬧場景。

明 張宏《閶門舟阻圖》扇頁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然而，夜游亦有其暗面，在交通、衛(wèi)生、治安等方面給城市治理帶來了新的難題。盛大的夜游可能導(dǎo)致交通堵塞。明末張宏的《閶門舟阻圖》，畫他與友人游虎丘坐船歸來，眾多船只在閶門前擁堵在一起，無法前進的場景。龍山元宵燈會后，“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堆砌成高阜，拾婦女鞋掛樹上如秋葉。”喧鬧的燈會留下大量食物殘骸，堆得像土丘一樣高。女性不僅被踩掉鞋子，亦有大量首飾在擁擠中遺失。明人詩云：“歸遲不屬金吾禁，爭覓遺簪與墜鈿。”

夜游時還會發(fā)生群體性踩踏和斗毆事件。萬歷二十八年（1600），揚州府的燈市規(guī)模特別大，各坊爭奇斗艷，附近村鎮(zhèn)的百姓都來觀燈，結(jié)果發(fā)生踩踏事件。臺州黃巖亦曾“賽巧炫奇，因而斗哄”。個體的沖突乃至犯罪活動也在夜幕下不時發(fā)生。崇禎十年（1637）正月十二日，祁彪佳與友人夜間游船，途中與別的船只相撞，“舟中器物盡傾圮”。由于男女混雜，放縱夜游，有時會導(dǎo)致訴訟官司。

基于夜游的種種亂象，有文人呼吁應(yīng)該禁止講經(jīng)說法時男女混雜、晝夜叢沓的現(xiàn)象。紹興元宵燈會時，廟前懸禁條，強調(diào)：“禁車馬，禁煙火，禁喧嘩，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毕Ｍ芏糁埔褂位顒拥臒o序發(fā)展。揚州的元宵踩踏事件、臺州黃巖的斗哄事件后，兩地政府都對此加強管控。夜游的秩序缺位問題，持續(xù)觸發(fā)從微觀個體到宏觀治理系統(tǒng)的社會響應(yīng)。

明代江浙地區(qū)夜間旅游活動的勃興，是該區(qū)域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發(fā)展至特定階段的產(chǎn)物，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與地域性特征。它不僅是一種重要的休閑娛樂形式，更成為觀察明代社會結(jié)構(gòu)變遷、消費主義萌芽以及生活美學范式轉(zhuǎn)型的重要視角，諸多問題，有待學界進一步關(guān)注與研究。

本文作者戴依依系浙江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助理研究員。原標題為《明代江浙地區(qū)夜間旅游初探——以地方志書和明人別集為中心的考察》，有刪減，詳見于《上海地方志》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