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8日，教育部教師隊伍建設專家指導委員會正式發(fā)布《教師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指引（第一版）》，這是我國首份專門針對教師群體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規(guī)范。這份指引為老師們提供了AI應用的 “操作手冊”，也明確了行為禁區(qū)的 “紅線準則”。

可以得見，AI正在悄然重塑課堂形態(tài)，并逐漸成為教育領域的共識。與此同時，一個更具體、也更緊迫的問題浮現(xiàn)了：當大城市的孩子們在與AI對話、探索未來時，鄉(xiāng)村教室的課堂如何迎接這場變革？AI，這個看似遙遠的技術，如何在另一片廣闊土地上落地生根？它是在彌合數(shù)字鴻溝，還是帶來了新的難題？鄉(xiāng)村教師，在這場變革中真正的焦慮與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什么？我們該如何搭建一條通往教育公平的“AI管道”？

本期《漣漪效應》，我們請到了兩位一直在思考和行動于這個領域的嘉賓：一位是上海真愛夢想公益基金會創(chuàng)始人潘江雪女士，目前真愛夢想發(fā)起的“真愛行”計劃，正致力于在未來5年為5萬名中西部教師賦能AI素養(yǎng)；另一位是江南大學教育技術系的王志軍教授，她長期深耕數(shù)智課程，對AI如何與教育深度融合有著深刻的觀察，我們將一起聊聊AI時代的鄉(xiāng)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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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賓】

潘江雪

上海真愛夢想公益基金會創(chuàng)始人、執(zhí)行理事長，上海市第十三、十四屆政協(xié)委員。

王志軍

江南大學人文學院教育技術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會用 AI ”和“不會用 AI ”的新鴻溝？

漣漪效應

潘老師，您之前提到現(xiàn)在鄉(xiāng)村學校的硬件其實并不差，甚至還有后發(fā)優(yōu)勢，但是鄉(xiāng)村孩子最缺的其實是軟性資源。我們也看到更多人開始重視鄉(xiāng)村教育中的軟性部分。您也提到過，很多鄉(xiāng)村孩子最缺乏的是陪伴，我想問，AI時代能給他們提供陪伴的需求嗎？

潘江雪

確實，這些年中國的鄉(xiāng)村的學?？吹搅朔浅＞薮蟮淖兓?，一方面是國家對于鄉(xiāng)村教育的投入，在硬件方面達成了基本均衡?？梢钥吹剑l(xiāng)村教室跟城市的差不多，我印象特別深的是，我剛剛去了黑龍江漠河的北極村中心小學，那是中國最北最偏的學校，教室里依然有大屏幕。我們的老師跟孩子之間的互動，和城市學校的差異看上去沒有那么大，也會用到一些比較先進的設備。

那提到“陪伴”的問題，其實是長久以來困擾著中國鄉(xiāng)村教育的一個很大的問題，它是整個中國城鎮(zhèn)化進程帶來的。我們服務區(qū)域的很多孩子是留守兒童，父母能夠給到的情感支撐確實非常少。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學校就變得非常重要，TA的集體生活，TA人際交往的所有能力都是在學校里習得的。孩子如何能夠在同學、師生關系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感受到愛？我覺得這是鄉(xiāng)村教育中最需要的。AI 的到來，讓我們有更多條件和時間，可以針對學習進度個性化地布置作業(yè)、提供反饋。那么老師更應該做什么？我認為老師更應該回到育人的角色，以育人為導向，這可能是未來教育的方向。

《一個都不能少》劇照

漣漪效應

志軍老師，您長期研究數(shù)智課程，也非常關注鄉(xiāng)村教育，能否為我們介紹當前鄉(xiāng)村教育的“數(shù)字化”處于哪個階段？

王志軍

2018年前后我去過貴州從江，當時有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場景。我一直研究教育數(shù)字化，思考如何利用數(shù)字化和互聯(lián)網推動教學改革。當?shù)匦ｉL對此充滿期待，問我們能不能做。他們把黑板推開，有塊大屏幕。我說它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鏈接外部世界——前提要有這樣的意識。

從國家層面看，教育信息化 1.0、2.0 一直在推進，基礎設施建設基本已經具備。我認為，當下的教育數(shù)字化處在“有基礎、缺應用”的階段。

另一方面，AI 時代已經到來。今年春節(jié)我在無錫見到一位校長，請我去講 AI 賦能教育教學。他一開始擔心經費不足、設備不夠，我告訴他，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發(fā)展的今天，很多教學創(chuàng)新并不一定需要額外投入資金?，F(xiàn)階段有大量免費可用的 AI 工具，可以極大拓展視野和教學空間。

正如潘老師所說，從最基礎的數(shù)字化工具和設備來看，無論城市還是鄉(xiāng)村學校，其實大多已經具備。但如何從“有基礎設施”走向“應用—融合—創(chuàng)新”，鄉(xiāng)村學校仍然存在較大缺口，包括課程開發(fā)、教師理念轉變以及引導孩子面向未來的方法。

在中國，仍有大量農村地區(qū)缺乏系統(tǒng)性的組織和引導。數(shù)字化轉型階段，我們需要推動教師從“會用”走向“應用、融合與創(chuàng)新”，這需要持續(xù)而大量的工作，去引導和啟發(fā)老師。

漣漪效應

兩位認為，像現(xiàn)在 AI 技術發(fā)展這么迅猛，如果鄉(xiāng)村教育跟不上，會不會形成“會用 AI ”和“不會用 AI ”的新鴻溝？我們該如何防止這種差距進一步固化？

潘江雪

AI 技術和工具在未來將像電力一樣普及，掌握和使用 AI，將成為新時代的基礎能力。過去，我們強調閱讀、寫作和計算能力；未來，無論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還是其他 AI 工具，使用人工智能輔助教學和學習，都應當成為一項必備技能，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從教育層面看，教育部于 2018 年發(fā)布教育信息化 2.0 ，2022 年又出臺了教師數(shù)字素養(yǎng)行業(yè)標準。今年 3 月，教育部進一步明確，人工智能已進入快速發(fā)展階段，并高度關注城鄉(xiāng)之間的差異。在城市，一些優(yōu)秀的年輕教師已經自發(fā)將 AI 應用于課堂教學，甚至融入學校整體管理；而在鄉(xiāng)村，由于設備條件和應用經驗的不足，教師在應用層面仍然存在滯后。因此，教育部也專門發(fā)文，希望像真愛夢想這樣的民間公益教育機構參與進來，共同推動 AI 賦能教育公平。

我們的教師培訓方式也隨之發(fā)生變化，過去培訓強調不帶手機、不刷手機，現(xiàn)在恰恰相反。我們以小組合作學習為主，10 位老師組成一個學習小組，要求必須攜帶手機，我們講解原理和操作方法，并在現(xiàn)場立即實踐。課后，小組需要運用當天新掌握的大模型工具，對教學方案進行更新，甚至重新備一門完整課程，做到學以致用。第二天，我們看到許多鄉(xiāng)村教師已經能夠生成高質量的學習海報和教學任務，引入多模態(tài)大模型，使課堂更加生動，甚至有教師訓練了數(shù)字人，搭建了自己的智能體。一旦掌握這些工具，他們的課堂對孩子的吸引力會發(fā)生顯著變化。

王志軍

一定會，而且這種鴻溝相較于早期數(shù)字化階段，可能更為顯著。這種差距不僅存在于鄉(xiāng)村，也同樣存在于城市，因為人工智能所開啟的是一個面向所有人的全新時代。

同時我認為，它在跨越上可能比早期數(shù)字化階段更容易。過去，信息技術往往依賴專業(yè)技術人員，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現(xiàn)之后，技術門檻顯著降低。只要教師保持持續(xù)學習和開放心態(tài)，就能夠快速地掌握。真正決定差距的，不是出身環(huán)境，而是是否愿意學習、是否愿意改變。只有不斷地去學習，去跟上，我們才能夠去彌補數(shù)字鴻溝。

當AI走進鄉(xiāng)村：人與人的真實連接更重要

漣漪效應

志軍老師研究過 AI 在城市課堂的應用，您之前在演講里提到過一篇論文：《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高中英語閱讀教學的實踐與反思》，能否聊聊目前AI在城市教育中運用的情況？

王志軍

我在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中都明顯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碰撞：傳統(tǒng)觀念與現(xiàn)代觀念之間的張力。教育體系本身具有較大的慣性，一些教師的理念相對固化，對 AI 有抵觸心理，擔心它削弱思考能力，讓學生變得懶惰，這種聲音在自媒體上尤為突出。但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另一部分教師在積極擁抱 AI，并努力將其落實到具體教學實踐中。

我想分享一個城市課堂中的真實案例。在無錫梁溪區(qū)，教育信息化基礎較好，當?shù)卦谕苿?AI 教育應用時，建立了類似“教師共同體”的組織，引導老師系統(tǒng)學習、實踐、展示和分享。我遇到一位數(shù)學老師，他通過參與共同體學習，在校內自發(fā)組織起一個跨學科團隊，帶動 20 多位不同學科的老師開展教學創(chuàng)新。

這位數(shù)學老師始終保持著持續(xù)學習的狀態(tài)，具備很強的“聯(lián)通性”，主動連接技術專家、大學教授和一線教學實踐，不斷將新技術轉化為課堂中的具體方法，入職僅一年，便獲得了國家級教學獎項。這是城市課堂中真實發(fā)生的事情，也說明在城市內部，同樣存在“快速擁抱者”和“行動遲緩者”的分化，這種結構在鄉(xiāng)村同樣存在。

漣漪效應

志軍老師提到一個非常關鍵的點：無論城市還是鄉(xiāng)村，教師都可能存在觀念固化的問題。一旦真正愿意使用技術，鴻溝其實已經開始被跨越。關于會用 AI和不會用 AI是否會形成新鴻溝，兩位已經達成共識：它一定會存在。那面向鄉(xiāng)村教育的AI賦能，您認為必須具備哪些特質？如何做到不是城市模式的機械復制，而是能深度融合本土文化？

《小鞋子》劇照

王志軍

從教師與管理者的視角看，人工智能時代是一次全新的起跑線。城鄉(xiāng)之間的差距在這一輪變革中并未如想象中那么大，因為大家共同面對一個新紀元。無論是鄉(xiāng)村教師、學校管理者還是教育領導者，都應主動更新理念，積極投入學習。目前，公益組織與國家級智慧教育平臺已為AI應用提供了良好的環(huán)境與制度基礎。

避免機械復制城市模式的關鍵在于深度本土化。這一問題早在教育數(shù)字化階段就已出現(xiàn)。事實上，某些課程在鄉(xiāng)村反而更易實施——這里學習時間擠壓較少，教師也往往更包容，允許教學嘗試。

在智能化教育中，標準化不再成為核心目標。鄉(xiāng)村因“包袱更輕”，甚至可能實現(xiàn)彎道超車。未來學習應走向個性化與人性化，關注每個孩子的真實體驗。社會需要的不是模具化的人，而是了解自我、擁有興趣、保持好奇、能展望未來的人。

鄉(xiāng)村蘊藏著獨特的生活經驗與文化資源。AI賦能教育不應脫離現(xiàn)實，而應幫助教師把教學內容與孩子的日常生活相連，挖掘本土經驗。這樣做不僅能使鄉(xiāng)村AI教育扎實生根，甚至可反向賦能城市——許多城市已消失的生活場景、傳統(tǒng)文化與非遺產實踐，依然保存在鄉(xiāng)村。

例如在“互聯(lián)網+教育”階段，浙江部分農村通過數(shù)字化協(xié)作解決了藝術師資短缺，并開發(fā)出極具地方特色的課程。這些源于真實生活的課程，在城市難以生成，具有很高的認知價值?？梢?，鄉(xiāng)村在文化傳播與教育創(chuàng)新上擁有獨特優(yōu)勢，能幫助孩子理解中國的多樣性、傳統(tǒng)文化與地方知識。

漣漪效應

我想問一個有點尖銳的問題，因為潘老師之前也提到過鄉(xiāng)村孩子最大的精神需求是陪伴，智能手機和互聯(lián)網，都可能變成孩子們尋求互動和情感慰藉的窗口，那么AI 作為強互動性、即時性、響應特性的技術，它在帶來豐富學習資源的同時，也可能帶來更沉浸的虛擬世界，我們要怎么避免 AI 工具成為另一種高級的網癮制造機呢？

潘江雪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它關乎整個人類社會，而不僅僅是鄉(xiāng)村孩子。并非因為鄉(xiāng)村孩子更需要陪伴，他們就更容易成為“網癮”重度用戶。我們也可反觀自己：每天刷短視頻的時間是否越來越長？人在算法面前很難完全自主，這并非孩子獨有的困境。

這是人類面對的全新命題：當虛擬世界能持續(xù)、快速地滿足心理需求，讓大腦幾乎不費力就獲得多巴胺刺激時，我們該如何應對？因此，像澳大利亞那樣立法限制16歲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在大腦發(fā)育未成熟、自控力弱的階段進行干預，雖顯極端，卻是一種治理嘗試。

類似討論在ChatGPT出現(xiàn)時也發(fā)生過。美國許多高校曾考慮在課堂禁用AI，如今這類聲音已很少。人類大腦的生物進化極其緩慢，而機器學習的進化卻異常迅速。如何與這樣一個“快速學習的系統(tǒng)”共處甚至競爭？說實話，我對此相對悲觀。“網癮”很可能是一個極難徹底解決的問題。

那么，我們可以怎么做？我更傾向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們鼓勵孩子和老師更多利用AI提升學習效率，但現(xiàn)實是孩子們的時間極為有限。此時可能需要反向思考：通過真正脫離手機、走向戶外的創(chuàng)造性活動，把孩子的時間“占據(jù)”下來。讓孩子一起游戲、討論、行走在真實世界，用人際互動減少獨處刷屏的可能。

回到鄉(xiāng)村教育，還存在結構性挑戰(zhàn)。一是教師結構的老齡化問題，近年通過增加編制引入年輕教師，正在改善；二是學科結構失衡，音體美等師資嚴重不足，而這些課程正是讓孩子放下手機、進行身體與感官學習的關鍵。

現(xiàn)階段，我們可以用AI進行一定補充，例如輔助音樂、美術教學，緩解師資短缺，但這并非未來的理想圖景。當前能立刻推進的，是讓孩子更多走向戶外。大量研究表明，心理問題與日照不足、戶外活動缺乏密切相關。國家已要求保障學生每天兩小時體育活動，包括體育課、課間等。在許多學校專職體育教師仍不足的情況下，我們推動其他學科教師也具備帶領基礎體育活動的能力，確保孩子每天有一定時間在操場上。

AI的到來，讓“教知識”變得不那么困難。尤其在初中以上階段，AI對數(shù)理化等學科的講解已能做到清晰、可視，幫助學生理解公式的實際意義，增強學習的意義感。未來，教書可能會越來越容易，但育人不會。育人始終是教育的核心，這需要大量不依賴人工智能的活動，那些看似笨拙，卻極其重要的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接。

AI時代，鄉(xiāng)村教師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什么？

漣漪效應

潘老師提到的人與人之間那種略顯笨拙的連接，反而顯得真摯，讓人回到最初的狀態(tài)。但這一過程對教師的要求似乎也更高，需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教師是否壓力過大？“真愛行”計劃旨在賦能5萬名鄉(xiāng)村教師AI素養(yǎng)。在推進過程中，遇到過阻力和困難嗎？尤其是在教師接受度、培訓資源或后續(xù)支持體系方面，如何解決？

潘江雪

我們剛剛開始推進時，許多老師反饋已通過國家平臺學習過AI知識，也參加過培訓。但培訓與真正將技能轉化為教學能力之間存在很大差距，這正是真愛行計劃希望填補的。

從知到行是一個操作過程。很多教師卡在“以為自己明白了，實際操作卻不會”的階段，且不知向誰求助。這其中既有面子因素，也因日常繁忙、缺乏專門時間，覺得復雜便容易放棄。我們調研發(fā)現(xiàn)，不少教師坦言“我學過，但我不會用”。更偏遠地區(qū)的教師甚至尚未排上學習的隊伍。

為此，我們邀請了許多程序員與大學教授一起深入鄉(xiāng)村教師中間。這些互聯(lián)網乃至AI的“原住民”與教師結為十人學習小組，遇到問題可隨時詢問、觀察身邊人的操作，很快就能掌握。小組需共同完成作業(yè)，每人承擔不同角色，完成后還要進行展示講解。未來我們將結合線下與線上，定期組織集體學習與備課。

這種方式能極大拉平城鄉(xiāng)教研差距。以往鄉(xiāng)村教師難以接觸一線城市優(yōu)秀教師的備課過程，如今每月兩次線上集體備課，可免費向資深特級教師提問，這是非常寶貴的機會。

學生也會看到老師課堂的日新月異，這對他們是極大的鼓舞。這背后涉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前許多中小學生面臨學習動力不足與意義感缺失。不少孩子經過十二年拼搏進入大學后，反而失去方向，這種迷茫甚至延續(xù)至研究生階段。這才是教育真正要解決、而人工智能無法應對的問題。

如何在未來保持人的主體性尤為重要。若缺乏主體性、提不出問題，即使身邊有最好的老師，也無法獲得幫助，因為提問需要內在動力與生命能量。

未來教育應關注如何讓衣食無憂的新一代孩子擁有生命動力，活出鮮活個性。教育應回歸本質，激發(fā)人對世界的好奇與提問。過去我們向《十萬個為什么》提問，如今可以向AI提問。但若因AI唾手可得而懶得提問，那將是教育最大的失敗——擁有最強大的工具，卻失去提問的意愿。所以，我們要回到最本源的東西。

漣漪效應

我也認為保持孩子好奇心的關鍵在教師。我曾聽過一句話，沒有差的問題，只有差的回答，任何問題都可以得到好的回應。

我曾看到甘肅臨夏一個教了 20 年書的語文老師說過，“我連 PPT 都不會做， AI 會不會讓我下崗呢？”想請兩位老師一起討論，教師對于AI導致下崗的擔憂背后真實心態(tài)是什么？在AI時代，鄉(xiāng)村教師最不可替代的價值是什么？他們應如何轉型？

潘江雪

答案很簡單。未來在鄉(xiāng)村從事基礎教育的教師，是否會做PPT、語文數(shù)學教學能力如何，這些都可借助AI助手或AI學伴解決。教師唯一不可替代的，是給予孩子足夠的關愛。教師是孩子身邊最重要的成年人，需要關心孩子的面色如何、是否被同學欺負、是否突然少言寡語、家庭是否出現(xiàn)問題，這種關注是教師能給予孩子的真正支持。這種愛的傳遞與流動，是未來鄉(xiāng)村教育中教師作為點燈人與陪伴者最重要的能力。

教師眼中是否有孩子？是否看見那些不愛說話、不常提問、躲在角落或在廁所受欺負的孩子？這是教師最重要的能力與素養(yǎng)，最后這一米距離的愛，承載著國家的期待、民族的希望與家庭的囑托，需通過教師傳遞給孩子。只要孩子在童年時期被愛過、被關注過、被看見過，未來就有可能在某一個時刻站起來、被激發(fā)、被點燃生命能量，我認為這就是教育最重要的意義所在。

王志軍

老師擔心下崗，實質是能力恐慌。因為AI能替代他們原本的教學內容，他們需要重新定位自身角色。這要求教師重新思考職責，從“以知識傳授為重”轉向“以能力培養(yǎng)為本”?，F(xiàn)實中，講授式課堂從小學到大學都難與AI競爭，因為AI能提供高度個性化教學，滿足差異化需求。

過去工業(yè)化階段，教育被簡化為教知識，形成認知局限。當AI大幅削弱知識傳授后，老師不知所措。但正因AI出現(xiàn)，教育才更需回歸育人本質——如關心、情感支持、陪伴，這些有溫度的人際連接是AI無法替代的。

在智能社會中，我們應更重視孩子同理心和社會情感能力的培養(yǎng)。必須創(chuàng)造人與人、人與自然交流的真實體驗，防止孩子封閉于虛擬世界。因此，越是AI時代，越要回歸自然和人際互動。盡管研究AI賦能教育，我始終強調：人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 AI，我們還是要回歸到人與人之間的連接當中去。

《海蒂和爺爺》劇照

漣漪效應

越 AI 其實愛越重要，在 AI 時代下，可能真正需要被重構的就是教師的角色和教育的方式。我還有一個問題，最近有一個調研顯示，近八成的鄉(xiāng)村教師，認為深度閱讀是培養(yǎng)孩子們獨立思考不可替代的路徑。怎么幫助孩子們培養(yǎng)深度閱讀的習慣？在 AI 時代下很多問題都會馬上得到生成式的答案，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會面臨哪些挑戰(zhàn)？

潘江雪

這問題不只針對鄉(xiāng)村孩子。長期使用AI如同依賴外掛，會減少大腦訓練，城市成年人亦然。未來可能需要刻意安排“不用AI的時間”，就像安排體育課那樣。尤其在基礎教育階段，孩子閱讀長文本的能力需要長期、高強度訓練，如同肌肉鍛煉。AI給答案太快，跳過思考步驟，久之會削弱思考的耐力和能力。小學階段的基礎閱讀訓練雖不需過度，但必不可少，只有這樣才能形成真正的能力。學習本身常常是笨拙的，教育更像農業(yè)，需要時間與耐心，應當注重過程而非一味求快。當然，也可反向利用AI，讓它生成問題，而由我們自己去笨拙地回答。

漣漪效應

把思考讓位給我們自己。

王志軍

我在大學課堂鼓勵學生使用AI，但會不斷提醒：AI的答案初看不錯，卻常經不起推敲。必須避免學生養(yǎng)成獲取淺層信息的習慣。若發(fā)現(xiàn)學生停留于此，我會主動挑戰(zhàn)他們，讓其認識到這遠遠不夠。

尤其在智能時代，更需引導學生深度閱讀經典，形成自己的閱讀品味。唯有真正接觸過高質量內容，才能對淺層信息產生辨別力。長期滿足于淺層理解的人，確實更容易被AI替代。因此，教育所強調的“深度學習”，在AI時代只會更加關鍵。

AI賦能教育，不意味著它應全面進入課堂。我們應善用其優(yōu)勢豐富教學，同時也要刻意安排“斷網”時刻，進行不依賴AI的深度活動。這背后核心是厘清邊界：哪些可交給AI？哪些必須由人主導？這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探索。

以項目化學習為例，以前無AI時，學生常需六節(jié)課通過反復討論，才能提出一個真實、有價值且真正感興趣的問題。引入AI后，兩節(jié)課即可完成，效率顯著提升。但問題隨之而來：問題獲得太快，理解反而膚淺。學生未真正理解其價值，后續(xù)推進就會困難，最終仍需回溯至深度思考。

可見，許多看似提前獲得的東西，最終仍需“還回去”。深度加工與反復思考，在任何時代都不可替代。

AI 能不能讀懂每個孩子的獨一無二？

漣漪效應

剛剛志軍老師提到，我們要有一個“斷網的時刻”，尤其是在 AI 時代，暫時斷開網絡，去看一些深度的內容，才能形成真正的判斷力。我在工作中也有類似的感受，有時候做選題時，會先用 AI 試一試，但很快會發(fā)現(xiàn)，很多問題還是需要自己的大腦去思考，AI 提供的內容往往難以落地。

我看到一份報告顯示，近六成的鄉(xiāng)村教師愿意使用 AI 進行備課，但其中超過一半的老師認為 AI 提供的內容不可控，四成以上的老師也擔心新技術的使用會加劇教育不均等。那如何讓 AI 真正融入教學？如何讓老師從“愿意用”走向“真正用好”？您覺得關鍵在哪里？

王志軍

有了AI后，它反而對所有人提出了更高要求，無論是教師還是學生，都必須學會如何駕馭它。我在指導論文時發(fā)現(xiàn)，學生容易滿足于AI生成的內容，而教師需要引導他們深入查證、發(fā)現(xiàn)問題。要讓AI真正融入教學，關鍵在于提升教師的信息與數(shù)字素養(yǎng)。他們必須主動嘗試、使用不同的AI工具，并在實踐中思考與發(fā)現(xiàn)問題。

教師若孤立探索，極易中途放棄。因此，需要構建支持性的生態(tài)與組織，并推動評價體系改革。通過群體互助逐步解決問題，讓教師獲得正向反饋與認可，形成內在動力。如果這些付出能在評優(yōu)評獎中被看見，教師便更愿意持續(xù)投入。

歸根結底，核心在于激發(fā)教師“去用、去學”的真正內在動力。

漣漪效應

兩位怎么看 AI 能夠讀懂每個孩子“獨一無二”這件事情？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前段時間看到一則新聞：當?shù)匾凰W在閱讀訓練課堂上，通過平板屏幕監(jiān)測孩子的閱讀速度，AI 系統(tǒng)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智能教練”的角色。通過這樣的技術去監(jiān)測孩子的一舉一動，這與您之前提到的，用我們自己的眼睛去具體觀察每一個孩子，這兩件事在本質上是不是存在某種沖突？

潘江雪

我們觀察世界你是有主體性的，你被世界觀察你是沒有主體性的。當你被機器無處不在地觀察時，你會逐漸喪失主體性。所以無論是在學習過程中，還是作為“生而為人”的存在，我們都需要給自己留白。

我們的快樂并不來自被監(jiān)控之下的笑容，真正的快樂，恰恰發(fā)生在沒有人關注的時候，我和自然之間，我和一朵花、一只蝸牛、一只螞蟻之間的對話。那個時候我不需要，也不希望有第三只眼睛來監(jiān)控我的行為，那些沒有意義的行為本身就具有最大的意義。所以給孩子一些自由，放過他們。

王志軍

我從兩方面來回答。

一方面，AI確實能一定程度上“讀懂”每個孩子。我研究學習分析，孩子們學同一知識點，卡點卻各不相同。過去判卷只知對錯，不知具體錯因?，F(xiàn)在，AI能基于數(shù)字化學習記錄進行分析，不再局限于刷題，而是定位問題、個性化推薦，提升效率。這正是數(shù)字化與AI在努力理解每個獨特的個體。例如，可汗學院與OpenAI合作的Khanmigo，因積累了真實學習數(shù)據(jù)，能像老師般引導思考，幫助你自己得出答案，體現(xiàn)出對個體獨特性的尊重。

另一方面，AI在激發(fā)孩子創(chuàng)造力上優(yōu)勢明顯。我年近四十，雖自認開放，卻深感創(chuàng)造力不如學生，因我們受規(guī)則約束更多。AI能有力彌補這一點。

但我也想分享一個故事。一位老師在讀書會上說，他見過許多鳥，但最難忘的是童年時停在自家院中枝頭的那只。他靜靜觀察了很久。為何唯獨這只鳥念念不忘？因為那是他心無雜念、全身心投入的“具身認知”。雖無言語交流，內心卻與鳥互動、思考，使它成為生命中的獨特存在。

這提醒我們，在這個時代，更重要的是進入具體情境、全身心參與。只有身體、情感與經驗共同沉浸的事物，才會真正刻入生命。因此，我們既要善用AI的優(yōu)勢，也要努力與真實世界建立連接，成為獨特的自己——這恰恰是AI無法替代的部分。

《人工智能》劇照

漣漪效應

志軍老師剛剛講的那個故事非常動人：我在文字里看過那么多鳥，但最忘不了的，確實是我小時候在窗邊看到的那只鳥。這其實也回應了我們剛才的問題：AI 能不能讀懂每個孩子的獨一無二？在技術層面，它或許可以；但真正看見一個孩子的獨一無二，還是要用我們自己的眼睛。

那在尾聲，我也想請兩位老師一起暢想一下：在你們心中，理想的鄉(xiāng)村課堂是什么樣子？能不能為我們描繪一個具體的場景？

潘江雪

我理想的狀態(tài)是：通過新技術，實現(xiàn)腦力的巨大倍增和提升，但不要因此拉遠人與人之間、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人和人之間產生更緊密的心靈碰撞與喚醒。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是要擁有一種“在一起”的共同心愿。我認為，未來的教育一定會走向人機共同學習、相互賦能的過程，但其中不可或缺的，是人和人之間深刻的連接。

當我們能夠彼此相愛，能夠深深地看見對方，同時也給彼此留有空間時，即便做得不夠完美，我們依然可以獲得愛的能量注入，進而更從容地面對那個越來越快、越來越不可知的未來。所以我說，自信、從容、有尊嚴，是我心中最理想的教育場景，也是人類生活在地球上一個美好的共同愿景。

王志軍

我理想中的課堂是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當TA有了想法之后，可以和同伴、和老師交流、表達，借助互聯(lián)網和人工智能技術，去鏈接那些與TA想法相關的、最前沿的信息，激發(fā)進一步的想象，并最終把想法落地、落實。

我們要善于利用技術，把過去難以觸及、難以想象的內容帶進課堂，充分打開學生的視野和思路，釋放他們的創(chuàng)造力，讓他們在這個過程中真正獲得享受。我有一個想法，得到一群人的支持，把它變成現(xiàn)實。在這樣的創(chuàng)造性活動中，每個人都會影響更多的人，共同建構一個面向未來、尊重每一個個體的課堂形態(tài)。

漣漪效應

謝謝兩位。我想用林小英老師的一句話作為結尾：“教育或許不應該是‘適者生存’的模式，經濟越落后的地方，教育反而越應該給人以希望?！碑?AI 走進鄉(xiāng)村課堂，我們期待看到的，不只是冰冷的技術，而是一片更加廣闊、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田野。

【收聽指南】

02:51 脫貧攻堅這些年，城鄉(xiāng)教育的差距現(xiàn)狀如何？

07:06 當下鄉(xiāng)村教育的數(shù)字化進展

10:24 AI的引入會導致城鄉(xiāng)教育之間形成新的鴻溝嗎？

20:06 AI賦能下的鄉(xiāng)村教育擁有不同于城市教育的巨大潛力

24:56 如何避免AI工具的應用造成新的網癮問題

29:58 AI時代，“育人”將成為教育的主責

37:30 老師該如何克服能力恐慌，找到AI時代的自我新定位？

43:34 越是在AI時代，越要深度閱讀，“避免以獲取淺層次信息為樂”

51:43 越是在AI時代，越要看到具體的人、過具體的生活

【本期配樂】

Tim Minchin - When I Grow Up

五條人 - 世界的理想

【本期參與】

主播｜制作｜海報：吳筱慧

剪輯：許林云

文稿：吳筱慧、李玥

監(jiān)制：徐婉

統(tǒng)籌：徐笛薇

出品：鏡相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