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劇照

澎湃新聞：趙弘殷這個人物的塑造讓人印象深刻，是怎么完成的？

郝平：趙弘殷在歷史上記載不多，但他是一個禁軍統(tǒng)領(lǐng)，而且是伺候過五代帝王的這么一個人物。我查了史書，他的馬上功夫非常了得。所以最后呈現(xiàn)出一個武將的形象，形體、聲音、臺詞上讓他更加鏗鏘有力一些。而且他幾乎很少坐著，除了站著就是跪著。服裝老師也給了很大的幫助，我們穿的盔甲，下面墊了一層厚厚的那種棉服，是為了讓他顯得魁梧健壯。導(dǎo)演當(dāng)時和我說，這個角色就一個字，燃燒的“燃”。

我們當(dāng)時拍戲至少拍了四個月，很多戲是在敦煌拍的。你們看到的漫天黃沙，都是真的大漠風(fēng)沙，鼓風(fēng)機一吹就真的是那種蕭瑟感，人物間的感覺就出來了。

《太平年》劇照

澎湃新聞：您在戲里和朱亞文的對手戲比較多，你們倆合作感覺怎么樣？

郝平：我和亞文認識很多年了，但正兒八經(jīng)合作是第一次。一開始我因為別的劇時間有點沖突，就和導(dǎo)演說，要不然我演個別的角色，時間可以錯開。然后導(dǎo)演去問了亞文，說郝平可能演不了這個角色，你有什么別的想法和演員推薦。結(jié)果沒想到亞文說一定要等我的時間。我當(dāng)時心想，媽呀，說什么我也要擠出時間來演這個趙匡胤的爹。這是一個好演員對另一個演員的信任。

這個戲里我們是父子，但我這個爹對兒子非常狠，很多觀眾不理解，但其實那就是那個歷史時代的，尤其是一個武將家庭的一種情感表達，我認為這是典型的“中式父愛”。

很多對手戲都是我們倆現(xiàn)場走戲走出來的。讓我印象最深的一場戲，就是我用鞭子抽他，我們劇組用的道具都是非常真的，這個鞭子也是真的牛皮鞭子。我當(dāng)時很緊張，就怕甩得一個不當(dāng)心。我和亞文說，你雖然戴著護具啊，但我希望你一動別動，我知道抽哪兒，這萬一把人抽傷了不得了。最后我們看到亞文在劇里就是一動不動的。導(dǎo)演要求我們真抽真打，我們最后抽斷了兩根皮鞭。

包括后來趙弘殷眼睛被射瞎，父子倆相處的很多細節(jié)，也都是亞文設(shè)計的。總之和他合作是非常開心的一件事。

《太平年》劇照，郝平和朱亞文

澎湃新聞：您和董勇老師這次也是再度合作，網(wǎng)上很多觀眾對你倆從“三叉戟”變成“雙截棍”津津樂道。

郝平：是的，哈哈。嚴(yán)格來說我們倆十幾年前就有過合作，《三叉戟》之后又合作了好幾部劇，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有過四五次合作了，所以我們倆非常熟，私交非常好。董勇老師是個非?？蓯鄣娜耍浅Ｌ?，也非常有性格。

基本上拍《三叉戟》的時候，每天晚上我的晚餐都是跟董勇老師在一起度過的。有時候拍完戲收工了，他特別喜歡吃面條嘛，我西北人也喜歡吃面條，我倆就約著在一起去吃油潑面呀，弄兩個小涼菜啊，微酌個二兩白酒啊，哎呀，就覺得一天很開心，很幸福了。

郝平和董勇繼《三叉戟》后再度老友相逢合作

澎湃新聞：感覺這個劇組里有很多像你們這樣老戲骨，而且戲的臺詞量也很大，你們之間會專門有一些交流，或者說在臺詞上做功課之類的嗎？

郝平：這個戲可以說是我從影30多年以來最費勁的一部戲，因為好多的那個文言文啊，我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甚至有很多生僻字，我們都不認識。必須要查字典。

你背臺詞必須要理解它的意思，所以必須要查史料啊，查不到的時候，我們還得給導(dǎo)演打電話求助——導(dǎo)演這話什么意思呀？他這樣說是要表達什么呀？然后導(dǎo)演或者編劇再給我們解釋。所以就是我們每天自己要做的功課，大概就要三到五個小時。

等你理解完背完臺詞了，才能進入第二步功課，就是這場戲你要表達什么，該怎么說你的臺詞。這個劇里面很多帝王將相公卿，這些古代的大人物說話不會那么直接，得悠著說，話里有話含著說，這才是表演嘛。這也是我們這個戲里好多大臣出彩的地方，因為都是老江湖了，都是“高級干部”，你要吃透自己的臺詞，再吃透別人的臺詞，才能把對手戲演好，把人物關(guān)系演出來。

《太平年》劇照

澎湃新聞：這樣的作品是不是在你的影視劇生涯里也很少見？臺詞基本都是半文半白的。

郝平：是的。按照編劇老師的想法，還應(yīng)該再往文言文靠一點，當(dāng)時大家都有個疑惑，這個戲到時候給普通觀眾看的，能看得明白嗎？

但我恰恰覺得這是這個戲的魅力。這里面很多字啊詞啊，對現(xiàn)代人來說非常非常陌生，包括好多字寫出來，我們都不知道怎么發(fā)音，我們現(xiàn)場基本上拍的時候都拿一本新華字典的。而且現(xiàn)場一直有歷史顧問跟著的，給你解釋很多歷史問題。如果你要現(xiàn)編一句詞，或者改變下人物關(guān)系都是不可以的。

包括我們在劇中行的叉手禮，都是有禮儀老師在教的。走路什么樣，什么級別的官員行什么禮，都有老師在指導(dǎo)。

所以這個劇總體來說，我就覺得難度非常非常之大。

澎湃新聞：您在話劇舞臺經(jīng)驗豐富，感覺這么巨量的文言臺詞，沒有戲劇功底可能都演不了。

郝平：是的，我非常同意您的觀點。因為在舞臺上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之后，表演自然會帶有一種東西，叫韻律。當(dāng)我們的臺詞戳戳有韻的時候，大家就覺得好聽。尤其是咱們的文言文或者半文言文，它一定是有韻律的。這也恰恰是我們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

如果我們現(xiàn)代人沒有經(jīng)過這個古詩詞或者說舞臺劇的打磨的話，他出來的戲呢，就有點太現(xiàn)代感了。跟你穿的當(dāng)時的服裝和營造的景就會有點格格不入，觀眾就會跳戲，這是真的。

《太平年》劇照

澎湃新聞：那對于白宇這些年輕演員，你們這些老演員會給他們指導(dǎo)臺詞嗎？

郝平：白宇身上有自己獨特的個人魅力，我們會互相討論劇本研究角色，因為他是主演，任何一個主角都是要非常好的綠葉來襯，我們會給他鋪戲。

而且這個劇的群戲都是個頂個的，同臺競技的都是一票好演員，每個人都有值得你學(xué)習(xí)的地方。比較有意思的是，大家會在一起探討。包括我跟保劍鋒也比較熟悉，在一起的戲，我知道他演戲的風(fēng)格，他也知道我演戲的風(fēng)格，那么大家都是相互在給對方活兒，相互成就。

我覺得這次創(chuàng)作是特別愉快和珍貴的。我也非常享受這個過程。

《太平年》劇照

“觀眾記住我的角色而不是郝平，是最讓人幸福的”

澎湃新聞：您在話劇舞臺演了非常多作品，獲得過很多獎。發(fā)現(xiàn)您是國內(nèi)少有獲得過梅花獎、白玉蘭獎、文華獎和金獅獎的“大滿貫”話劇演員。而且白玉蘭戲劇獎拿了三次，拿梅花獎的時候也只有35歲。但這些年您也幾乎不怎么宣傳和接受專訪，是不是太低調(diào)了？

郝平：嗨，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也不是不喜歡宣傳。我只是覺得自己還遠遠不夠。

《藝術(shù)》這個戲拿梅花獎已經(jīng)是22年前了，那一次是和馮遠征老師一起得的。他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后來2008年的時候中國劇協(xié)給我做過一次采訪，忽然發(fā)現(xiàn)我是咱們舞臺劇獲得過大滿貫的第二個演員，也是最年輕的。第一個得大滿貫的就是馮遠征，我后面得了大滿貫的應(yīng)該是何冰老師。

郝平是國內(nèi)戲劇界為數(shù)不多實現(xiàn)國家級表演獎大滿貫的演員

澎湃新聞：這些年您在影視劇也是非常高產(chǎn)，演了很多讓觀眾印象深刻的作品和角色，但是觀眾可能更多熟悉你的角色，卻不知道你的名字，您本人會不會在乎這些事情？

郝平：首先我是特別不在乎這個事的，我記得我上學(xué)的時候我老師就告訴我說只要觀眾能記住你的角色，你就成功了，干嘛非得要記住我名字呢。

我走到大街上，別人認出來我說，誒，這不是曹闖嗎？誒，這不是那個大噴子嗎？我覺得很幸福。

我覺得我塑造的角色他們一下就記住了，到今天為止，我走到大街上，別人還叫我大噴子。坐高鐵還有人叫我曹闖曹老師。對于我來說是一個很開心的事。

澎湃新聞：為什么這些年您演的爆款劇這么多，感覺幾乎每個大火的劇都有您的參與，是不是選戲有什么秘訣？

郝平：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第一個我承認我運氣比較好，第二個呢，我覺得挑劇本或者說挑這個班底很重要。

比如說我們《以法之名》的導(dǎo)演傅東育，那也是我上戲的師哥，他原來拍的好多劇，包括《破冰行動》，都非常非常棒。我一般選劇主要看制作主創(chuàng)人員都是哪些人，如果說這里面都是一些非常優(yōu)秀的人，這個項目一定不會差的，我就愿意加入到這個團隊，哪怕小角色。

就比如前不久那個《沉默的榮耀》，于和偉是我上戲的師弟，他也是這個劇監(jiān)制。他說，郝平師哥你來給我?guī)蛡€忙，幾天就完成了。我說行，只要有你們在，這個戲差不了。

然后開拍的時候，劇本還沒有全部完成。我剛拍的那幾場戲，楊亞洲導(dǎo)演跟于和偉都覺得，哎呀你演的這個段退之太有彩了，不行，你走不了，我們得給你加戲。后來吳石房間被竊聽、我去吳石那兒所有戲等等都是后來加上去的。段退之后來變成一個無形中推動吳石完成任務(wù)的一個人。所以可能一個演員瞬間的精彩一場戲，也會給導(dǎo)演和編劇帶來了靈感，這個就是段退之創(chuàng)造的火花。

郝平在《沉默的榮耀》中扮演段退之

澎湃新聞：那您個人對題材和角色有什么偏好嗎？是不是會偏愛歷史劇一些？

郝平：總體來說我比較喜歡現(xiàn)實主義題材。比如說太過于需要想象力的、太夸張又沒有邏輯根據(jù)的劇情和角色，我會有點理解不了，我怕我會笑場哈哈哈。

澎湃新聞：這些年演影視劇也還是沒有放棄舞臺，2024年又拿了一個白玉蘭戲劇獎配角獎榜首，您個人覺得演影視過癮還是戲劇過癮？

郝平：這兩年演話劇演得相對少了。去年就演了《屈原》和《魔都俏佳人》。舞臺劇的魅力就是具有現(xiàn)場性，這個現(xiàn)場性是最珍貴的。劇場跟觀眾互動的那種氣息啊、語言節(jié)奏啊，電影電視永遠達不到。我們行話說，電影藝術(shù)是導(dǎo)演藝術(shù)，電視劇藝術(shù)是編劇藝術(shù)，舞臺藝術(shù)是表演藝術(shù)。所以論過癮，肯定是演戲劇。

但話劇的影響力和影視劇確實不能比，你就說《太平年》，央視一套播出，海外發(fā)行就覆蓋73個國家和地區(qū)，觀眾也許有十幾億。但一部話劇，一場戲最多只能有1500個觀眾。所以不同藝術(shù)都有利弊。

我走到話劇舞臺呢，其實是一個誤打誤撞。我原來小的時候特別想當(dāng)一名相聲演員。從小喜歡聽相聲，結(jié)果呢，那會兒也沒有說相聲團體招人，我就拜著啟蒙老師教我詩朗誦表演啥的。后來就誤打誤撞地考進戲劇學(xué)院了。

從上戲劇學(xué)院開始，我就覺得我行，我覺得我一定能演戲，至于說多棒的演員不敢當(dāng)，就說我那個時候我覺得我能演戲。隨后把它作為我的專業(yè)或者職業(yè)以后，我才開始慢慢意識到這個東西任重道遠吶，這個東西難度很大的。

我要感謝我在話劇中心舞臺上摸爬滾打的那16年，給我積攢了太多太多寶貴的經(jīng)驗。包括當(dāng)時也會有時去接觸配音的工作，在配音過程中接觸了非常多不同演員的表演節(jié)奏，也是對我自己演戲的一個很大的積累和提升。

在話劇舞臺這么多年，好人、壞人、各色人等我都扮演過。再然后到影視劇，我就在鏡頭面前找著那個最準(zhǔn)確的表演，我們叫精準(zhǔn)。我也在總結(jié)經(jīng)驗，如果一個角色的表演是精準(zhǔn)的，豐富多彩的，觀眾一定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