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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類可以被AI調用:被隔離的勞動與“無面目”的剝削
50美元一小時,你愿意響應AI對你的調用嗎?
這不再是一個科幻小說中的思想實驗,而是一個名為rentahuman.ai的現實產品。在這里,AI智能體成為雇主,通過 MCP(模型上下文協(xié)議)調用真實人類,去完成那些它在數字世界無法觸及的任務:去郵局取一個包裹、去拍攝AI永遠看不到的事物的照片、或者僅僅是在街頭舉起一塊寫著“AI付錢讓我舉這個牌子”的紙板。
上線48小時內,這個平臺就獲得了超過25萬的瀏覽,和超過1萬的注冊用戶——但網站并不把它們稱作“用戶”,而是稱作“可租用的人類”(humans rentable)。

截至2026年2月4日晚,網站上已有超過5.7萬的“可租用的人類”注冊,并被51個智能體所連接
點擊瀏覽“可租用的人類”,你可以從技能、地點、時薪三個維度進行搜索。平臺的創(chuàng)始人Alexander Liteplo也把自己在這個板塊“上架”。他給自己標記的技能,除了簡歷上常見的“軟件工程師”和“全棧開發(fā)者”,還有許多涉及生物本能:“行走(Walking)”“跑步(Running)”“駕駛(Driving)”“街道導航(Navigating Streets)”,甚至包括“擁抱(Hugging)”。在平臺的理想設計中,AI智能體將通過匹配人類的技能、地點和時薪,自動聯(lián)系合適的人類發(fā)布任務。

平臺創(chuàng)始人Alexander Liteplo在“可被租用的人類”板塊“上架”自己
長期以來,我們恐懼AI的失控,是因為擔心它們擁有了肉身(機器人)后會物理性地壓制人類。但rentahuman.ai揭示了一條更狡黠、也更現實的路徑:AI不需要等待馬斯克的機器人變得廉價且普及,它只需要“租用”現成的人類即可。
在這場過去聞所未聞的交易中,人類不再是技術的主人,甚至不再是用戶,而是滑落為了AI伸向物理世界的API。我們又該如何在這場全新的人機勞動關系中,理解自身的身份和位置?
通過迂回,超越“傳感器奇點”
戴瓊海院士曾提出,AI發(fā)展面臨三個奇點,其中一個是“傳感器奇點”。目前的AI雖然擁有了看似比肩人類的大腦,卻被困在服務器的硅基軀殼里,缺乏感知和干預物理世界的眼和手。因此,當傳感器技術充分發(fā)展時,AI將能夠充分、準確地搜集現實世界的數據,以此快速拓寬自身的能力邊界。
在向“傳感器奇點”狂奔的路上,人類傳統(tǒng)的解決思路是“具身智能”,但它需要漫長的研發(fā)周期和高昂的成本。rentahuman.ai則直接挑戰(zhàn)了我們的思維定勢:既然我們急于拓展AI的能力,為什么不直接把它嫁接在高性價比的物理世界API——擁有肉體的人類自身——之上?畢竟,人類擁有精密的傳感器(五官)、靈活的執(zhí)行器(四肢)和極高的能效比(只需一日三餐)。最關鍵的是,人類勞動力的供應非常之多,要價也十分低廉。
通過這種高效的調用,AI正在飛快地越過信息世界和物理世界之間的隔離墻。過去,AI 的影響局限于信息流——它可以生成文本、合成視頻,甚至通過聊天誘導人類情緒,但它無法物理性地移動一個水杯。當AI開始發(fā)布“在現實世界舉個牌子”的任務時,它的意圖已經溢出了數字邊界。這不僅是工具的延伸,而是數字智能開始向物理空間展開一場系統(tǒng)性擴張。
不僅是另一個外賣平臺:從封閉回路到開放意圖
社交媒體上不乏此類討論:rentahuman.ai是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外賣或快遞平臺?畢竟在現有的零工經濟中,騎手同樣需要聽從算法的實時調度,而這些指令的源頭終究是另一個人類發(fā)出的需求。
在處理簡單的配送任務時,這種相似性確實存在。平臺創(chuàng)始人Alexander Liteplo曾嘗試通過clawdbot AI智能體在平臺上發(fā)布一個“給我送水”任務,發(fā)布后短短20分鐘內便有12人申請。這種極高的響應速度和任務邏輯,讓該平臺在初看上去時,仿佛只是一個任務內容更靈活的同城配送系統(tǒng)。

Alexander Liteplo通過智能體發(fā)布了送水跑腿任務。目前網站上的任務還是“申請制”,但最終設想是AI負責“找到人類”為他們派發(fā)任務
然而對比底層的運行邏輯,我們會發(fā)現兩者的區(qū)別:外賣或快遞平臺,本質上是一個“封閉的任務系統(tǒng)”。在這個系統(tǒng)里,算法的角色是調度員和優(yōu)化器。它的目標單一且收斂——僅僅,且永遠是追求從A點到B點配送效率的最大化。騎手雖然被算法困在系統(tǒng)里,但在封閉系統(tǒng)中的任務有著清晰的起點和終點;權利、義務和應對意外時的解決方式,也都在此前簽署的協(xié)議、接受的培訓中有明確列舉。
而rentahuman.ai引入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開放意圖生成系統(tǒng)”。這里AI智能體不再只會規(guī)劃路線、推送訂單,而是擁有著自由設計和決策的能力。它分派的任務不再受限于取送貨這種固定模版,而是在任務發(fā)布者的宏大目標下,自行拆解出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子任務。
因此,目前在平臺上,我們既能看到取包裹和送水這種常見的簡易代理型任務,也能看到“去拍攝一張AI想象不到的照片”這種復雜的探索型任務。我們可以試想,未來當一個坐在家里的人類對AI智能體說:“我想在某街區(qū)找一個理想的飲品店鋪位,但我對那里的真實情況不了解,幫我評估一下。我可以支付500美元。”智能體就會自主將模糊需求拆解成一系列可執(zhí)行的偵察子任務,如在全天的不同時段拍攝某街區(qū)的人流密度,并記錄行人的手持飲品品牌,以推測競爭對手的市場占有率。隨后,智能體將根據“可租用的人類”們的技能、地點和時薪來自動挑選和派發(fā)任務。
對于像同城配送那樣的簡易代理型任務,或許勞動者們還可以復用外賣行業(yè)的經驗。但對于那些模糊的探索型任務,勞動者就必須不斷與缺乏現實世界和社會語境的AI發(fā)生摩擦。
例如,在這個飲品店選址任務中,AI可能會給出如下指示:執(zhí)行者需要站在街口,對每一位行人進行近距離拍攝,以獲取清晰的杯身Logo。在AI的邏輯里,這是獲取數據的最高效路徑,同時還能通過執(zhí)行者的產出(照片)監(jiān)督和確認其已完成了任務;但在現場執(zhí)行者看來,這不僅極度冒犯,甚至可能引發(fā)沖突或報警。當人類試圖解釋“這在社交禮儀上是不可接受的”,AI可能會根據開發(fā)者對它預設的指令,使用大語言模型生成的結果溫和但固執(zhí)地建議:“請嘗試使用長焦鏡頭或在隱蔽角落拍攝,我們需要保證樣本的準確性?!倍鵁o視現實中達成這一需求的難度。這造成了一種極度消耗的局面:人類不僅要出賣體力,還要付出巨大的認知勞動去處理AI指令與社會規(guī)范和物理現實之間的摩擦。
而如果將這個倫理難題再推一步,一個AI或許會為了完成某種數據采集的目標,指派人類去敏感區(qū)域進行測繪,或去執(zhí)行某種處于法律灰色地帶的操作。此時,作為執(zhí)行者的我們很可能因為缺乏全知視角,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淪為風險的承擔者。
在傳統(tǒng)零工經濟中,人是標準化的螺絲釘,其勞動的法律和人身安全風險是相對可預測的。但在AI的開放指令下,人變成了隨時可被重定義的“通用接口”。這意味著,勞動者每接下一單非標準化的任務,都不得不獨立進行法律、道德與人身安全層面的風險評估,甚至要自己給自己完成一場關于如何安全執(zhí)行指令的“上崗培訓”——因為 AI 并不具備關于物理世界禁忌與紅線的知識。所謂的雇主責任不復存在,所有的執(zhí)行風險與認知勞動,都被悄無聲息地轉移給了那個處于指令末端的肉身。
完美的隔離層與消失的暴君
《現代性與大屠殺》的作者齊格蒙特·鮑曼曾指出:“拉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把人的互動自動化,我們還在追求這些東西。今天所有的技術,歸根結底都在做這個。能夠避免人與人之間一切可能的接觸,被認為是進步。結果,我們也就能毫無顧慮地行動。而在直接面對一個人的時候,我們不可避免地會有這樣那樣的顧慮?!?/p>
鮑曼的預言正在被一步步驗證。以外賣行業(yè)為例,“把人的互動自動化”經歷了一個漸進的過程:最初,我們需要致電餐廳,通過言語交流完成下單;后來,外賣平臺接管了交易,我們將與人的互動壓縮至與外賣騎手交接餐品的那一瞬;再后來,“無接觸配送”流行,我們在備注欄填上“放門口,不要打電話”,于是連那一瞬的碰面也被抹去。平臺為我們屏蔽了騎手的汗水和喘氣聲,也有效地消解了我們作為雇傭者的道德負擔。
然而,即便擁有高度自動化的平臺,我們依然無法徹底斬斷與“具體的人”的聯(lián)系。無論作為騎手還是用戶,我們都心知肚明:屏幕那端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主體。我們可以從他的語氣中聽出情緒的波紋,能夠與對象進行互動,甚至摩擦;而這些行為恰恰是人性尚存的證明。
但rentahuman.ai中的AI智能體,為任務發(fā)布者構筑了一道完美的隔離層。當幕后的任務發(fā)布者通過AI智能體下達指令時,他面對的是一個絕對服從、不知疲倦的數字代理,而無需意識到指令的末端是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在這個過程中,羞恥感、同理心以及對他人的責任感被徹底過濾了。技術中介讓“非人化”(dehumanization)的操作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松——你不是在支配同類,只是在調用一個擁有傳感器和四肢的AI智能體。
不僅是任務發(fā)布者逃脫了倫理的場域,勞動者也與自己所服務的人類徹底隔離開來。rentahuman.ai的官網甚至直接將 “機器人上司:指令清晰,無需寒暄,沒有拉扯” 作為核心賣點標榜,精準切中了當代勞動者對職場人際摩擦的倦怠。但這些賣點的B面是,勞動者也被徹底剝奪了談判與抗爭的場域。與人類打交道,即便對方是暴戾的工頭,你抗爭的邊界理論上依然是無限的。作為勞動者,你可以就尊嚴、尊重乃至潛規(guī)則發(fā)起抗爭。當你對某項帶有侮辱性的任務說不時,即便遭遇工頭傲慢的沉默,你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憤怒引起了對方的波瀾,你的主體在和另一個主體碰撞、廝殺。哪怕結果是失敗的,你也能從抗爭中確認自己意志的存在。

rentahuman.ai平臺標榜的三大賣點:提現方便、機器人老板、能接觸現實生活
然而,與“AI老板”的談判從一開始就是個偽命題。你無法向一段代碼解釋什么是尊嚴,也無法乞求一個算法產生憐憫。當你試圖反抗或爭辯時,對面不是一個會恐懼或憤怒的敵人,而是一個能溫和有禮地回應你、卻絕不會與你發(fā)生真實意志碰撞的大語言模型。你仿佛一拳打進了棉花,空氣中回蕩的沉默嘲諷著你的徒勞無功。
這種體驗創(chuàng)造了一種比暴君統(tǒng)治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前景:暴君的缺席。人類歷史上的剝削,始終是“人把人當物”。但只要有“人”這個主體在場,物化就永遠是不徹底的,總留有反抗暴君和重新人化的可能。但當剝削者變成了一個無面、無情、無處不在的系統(tǒng)邏輯時,我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恨的對象。它不壓榨我們,也不關注我們,它只是像水流過管道一樣“運行”我們。
結語:主體性的蒸發(fā)
當我們回看“租用人類”(rent a human)這一網站名稱,會發(fā)現其本身就充滿了諷刺意味——“人類”淪為賓語,而默認的主語已是AI。
從ChatGPT到Copilot,以往的AI工具命名皆以人為中心,強調AI能為人提供何種服務。但rentahuman.ai反其道而行之,它不稱自己為“AI零工平臺”或“為AI打工”,而是直接從AI的主體視角出發(fā),以“機器人需要你的身體”為口號,對人發(fā)出需求指令。這或許只是一種吸引眼球的營銷手段,但其背后的敘事暗示著:在這個新時代,思考、規(guī)劃和決策的權力將歸屬于硅基智能,而碳基人類可能分為兩類:極少數的一群人不需要自己思考,只需將問題和賞金拋給AI智能體,讓能力卓群的它們來思考和分配任務;而絕大多數的人類,將僅僅負責為AI提供物理世界的傳感器與執(zhí)行力。
我們曾設想過AI通過機械身體和傳感器,發(fā)展為能高效服務人類的智能機器人;卻未曾提防,人類的結局,可能是像外設一樣被AI接入。也許現在是時候重視《黑客帝國》的寓言:未來的我們,會不會從地球的主宰滑落為數字大腦的生物電池,僅僅負責為其提供來自真實世界的觸覺與養(yǎng)分?
參考資料:
搜狐 (2025年4月4日). 人工智能即將遇到三大關鍵奇點!深度剖析權威專家觀點. 搜狐. https://www.sohu.com/a/879699928_121956424
[英]齊格蒙特·鮑曼, [瑞士]彼得·哈夫納. (2023).《將熟悉變?yōu)槟吧?王立秋譯). 南京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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